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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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延啓眼中闪过骤然而逝的光亮,像是被戚梧桐戳中了心事一般,他苦笑道,“她行了哪一桩,不是惊人之举。”

戚梧桐亦是苦

笑,意味深长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慕容延啓失笑道,“小姑娘莫要有太多心事。”

黛蓉曾对慕容延啓,言道,“前世的她,若非大善之人,便是极恶之人,老天才会给了她这个没有怜悯之心的身子,让她来到人世,连老天都拿她没办法,老和尚还想度她,也是奇怪,她感觉不到喜悦,但也不让老天得意,老天要谁生,她便要谁死,阎王想收谁,她偏偏不让。”

戚梧桐向慕容延啓问了华惊鸿的住处,准备去问问他,被他顺回来的宗巴上师的铜制筒柱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华惊鸿在中原时老是一副沉迷美色,没有正经的模样,但回到西域圣教,跟了转了性子一般,正经八百的打坐练功,研习典籍,看起来在教中是颇有威望。

这般陌生的华惊鸿,戚梧桐倒是不好开口,在寝殿门前走来走去,最后还是华惊鸿让人把她叫进去。

戚梧桐刚坐定,华惊鸿便冷不丁的朝他挑眉使眼色,戚梧桐忽而觉得自己是高估了这位华公子,他仍旧是他。

华惊鸿一本正经的让下属退下,待到只余他与戚梧桐,他一下子趴到桌案上,支起下巴,“姑娘深夜造访,是有什么急事。”

华惊鸿一开口,戚梧桐便是一个激灵,恶心的直发抖。“你不是在古庙顺了个东西回来,东西呢?”

华惊鸿眼神飘来飘去,略带迷离道,“那是你顺出来的,我好心替你带过来,代为保管,就等你来问我要。”

戚梧桐冷笑道,“既然如此,拿来。”

华惊鸿身子往后一倒,敞开外披的袍子,“找到就还你。”

这华公子在中原阅美无数,最爱便是中原女人的婉约纤柔,本意是逗逗戚梧桐,不料这姑娘不是寻常姑娘,一脚踩到桌案上,把他推倒在垫子上,跨在他身上,抡起拳头,戚梧桐眯着明亮通透的双眸,“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打晕你,慢慢找。”

华惊鸿干脆躺倒在软垫上,双手枕在脑后,“别打脸。”

戚梧桐是个言出必有所行之人,既然说了要揍他,那边必须要有气撒气,没气活动也是好的。

戚梧桐没有用暗劲,就是用拳头实实在在的将华惊鸿打了一顿,且没有打脸。

华惊鸿这一顿皮肉受苦,又有些乐在其中,戚梧桐越瞧他益发毛骨悚然,但戚梧桐这人不是白打的,她在华惊鸿身上没有打到什么东西。

这铜制的筒柱到底给他藏哪去了,戚梧桐在华惊鸿袖子里翻来翻去,华惊鸿怕痒,被这姑娘碰到了痒痒肉,忍不住哈哈大笑,华惊鸿居住的是教主与护教的寝殿,龙腾与华惊鸿就隔着外面一条门廊,华惊鸿的笑声回声不断,龙腾闻声走了过来,戚梧桐飞快跳过桌案,正襟危坐,看似方才的一切皆为发生。

龙腾走进看那桌案上书册歪七扭八,再看他那徒儿外袍皱巴巴的,寻思二人八成是打了一架,再看戚梧桐没有任何损伤,他们打架,他徒弟是挨打的那个。龙腾甚是严肃对华惊鸿道,“你当真想娶这么姑娘?”

华惊鸿从地上坐起,问龙腾,“是不是十分有趣。”

龙腾对华惊鸿道,“你是十分有趣。”

戚梧桐忍俊不禁,见龙腾睨看自己一眼,“你们是挺有趣。”

龙腾转身向外走,戚梧桐猛然惊觉,龙腾才是教主,又是华惊鸿的师父,华惊鸿怎么敢背着他藏东西,飞快追上龙腾,“龙腾教主,有一只从古庙带出来铜制的筒柱,不知教主见过没有。”

龙腾慢悠悠往外走,应了一声,“见过。明日让你们看,早些歇息。”

你们?戚梧桐回头望向华惊鸿,他正往床榻走,看起来是准备休息,戚梧桐想这华惊鸿如此乖巧懂事,没自己钻研一番,就将东西交给了他师父。

这要换作是她,戚梧桐长叹一声,她师父是个甩手掌柜,平素什么也不管,可不得他们自己琢磨,不过戚梧桐懒散,怕费脑子,所以通常是让其他师兄师姐替她琢磨。

是夜戚梧桐从华惊鸿口中得知与他一同前往楼兰古庙的克莉,便是他们圣教中少有能看懂楼兰文字的人。戚梧桐连夜拜访了这位姑娘,将她在青阳手札中看到那些古怪文字默了个大概,因为内容不完整,克莉凭她的理解,替戚梧桐解答了那几行字的意思,大概是夜里在泉水边观星河,星光散进泉水中,泉水都变得更加清凉,戚梧桐估摸着这怕是真是练秋痕夜里抄书时闲来无事写下的。

翌日,龙腾果然依约将戚梧桐叫到偏殿。戚梧桐去时碰上司马玉楼,他们是被一个会汉话的西域人一起请到偏殿,他二人到时,司马逸已在殿内,还有华惊鸿一并在等候。

龙腾见人到齐,屏退左右,偏殿殿门紧闭,他这才取出铜制的筒柱,司马玉楼一眼便认出了那东西,“这不是…”

龙腾和司马逸对他的反应并不惊奇,只有华惊鸿和戚梧桐不明所以。

戚梧桐悄悄蹭到司马玉楼身边,“小楼哥哥,你认得?”

司马玉楼一脸费解问戚梧桐,你不认得?

戚梧桐默默的缩了回去,她该认得?

龙腾将这铜制筒柱司马玉楼手中,“既然司马小公子清楚,那便不妨由你同她解释。”

司马玉楼拿着筒柱,把筒柱圆孔一面向下甩了甩,里面没有反应,“这坏了。”

龙腾抿嘴一笑,戚梧桐仍旧是一脸迷茫的注视司马玉楼,司马玉楼这才指着筒柱下方的圆孔解释道,“这里面本来该有根绳子,一拉绳子,这上头的圆盘即可取下,往里面放东西,儿时我们玩过的。”

戚梧桐默默的摇了摇头,她忘记了,是真的忘记了。“既然你说它坏了,是不是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早已被取出。”

司马玉楼也是困惑,司马逸悠悠道,“你娘在世时,托人给宗巴上师带过一封书信,就是放在这个里面。”

书信?

司马逸又道,“你们几人可都熟悉寒月刀最初的收藏之地。”

殿内除开司马玉楼,其余几人对寒月刀与幽鸣琴的传说都是十分了然。司马逸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交错的手指上,没有看向他们任何一人,“幽鸣琴的机括,需要弹奏一段特殊的音律打开。”

司马玉楼立即反应过来,司马家从很早以前便有一段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音律,他初学音律时,他爹被要他一定要记下那段奇怪的音律。

司马逸,“司马家先祖曾得一套内功心法,听闻这套内功心法是从寒月刀的刀柄上拓下的,先祖只是琴师,而非习武之人,又不想心法失传,便将其谱写成曲,放在了司马山庄正堂的一面墙上,称其望乡遥,供后人参悟。这是司马家与寒月刀因缘之初始。”

物我两忘心法流传的来历,戚梧桐在少室山听一念和尚讲过,司马家这部分大约是被他们那位先祖写的过于高深,司马家的后人几乎没有几个参悟到,而流传到西域的部分,则被当和尚经念。

戚梧桐边想,边觉好笑,就听司马逸续道,“约莫三十五年前,贵教前任教主,请人将真正的幽鸣琴送至司马家,我父兄便将其收藏在司马山庄的石楼内,但自我从望乡遥中参悟出行气运功之法,父兄便益发担忧我会被寒月刀吸引,是以他们决议将寒月刀送回贵教,但就在那时幽鸣琴传入中原的消息不胫而走,我们唯恐路途上生变,便只能作罢,直到练氏铸剑坊的当家提议,将寒月刀由那时云游至中土的一念大师带往西域,我大哥自取出寒月刀后,便一直为刀气所扰,寝食难安,贵教前任教主为此也是万般忧虑,后来贵教教主派人传书,说西域有一处洁净之地,他多番思量决定将寒月刀送往那里。当时送来的书信里,有一封是专门用佉卢文给练秋痕的,后来便由她代书,将书信和寒月刀的刀身一起交由一念大师,带到西域来。”

戚梧桐前任教主布勒所指的洁净之地,便是楼兰,一念大师定是将寒月刀和书信都带给了宗巴上师,上师深受西域人尊敬,楼兰也不例外,这才允许大师将寒月刀带进楼兰古城附近的庙宇中收藏。

那刀呢?古庙他们已然去过,黛蓉和华惊鸿将里里外外都找了遍,古庙坍塌时,连雪空剑都能横空出世,更何况是寒月刀那般绝世神兵,怎么可能被埋没。

戚梧桐听司马逸的语气,他应该事先便知寒月刀在楼兰古庙,“司马叔叔,她给宗巴上师的书信里写了什么?”

司马逸这才抬起头,“就一句话,用汉文来说,人之所苦,是求不得之苦,求不得之苦,是因寻求之物,乃是错的,心如欲壑,后土难填。”

华惊鸿听得频频点头,司马玉楼则拿起铜制筒柱摸索,唯独戚梧桐一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娘的意思是说,寒月刀是个错误,还是追寻寒月刀的人犯了个错误。他们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说的简单些不好么?

司马玉楼端看筒柱,上面的梵文他认得不全,但约莫能认出一两个,“这上面刻的可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旁噤若寒蝉的华惊鸿这才说出一句,“这大概便是上师留个后世寻访之人的答案,宗巴上师没有将寒月刀放入楼兰古庙,而它的下落,也随上师坐化,永远成谜。”

戚梧桐忽的灵光乍现,问华惊鸿有没有西域地形图,要从前的,越早越好,最好是在楼兰古庙塌陷之前,不用太细致,有大概方位便可。

华惊鸿去替戚梧桐找了一张年代久远,只有大致地貌轮廓的地图。

戚梧桐回忆在宗巴上师坐化的台子上地形图的轮廓,找到被筒柱磨平地方附近的地貌特征,然后指定一处问这一代是哪里。

华惊鸿上前一看,道,“克孜勒塔格。”

戚梧桐瞪大双眼,华惊鸿反应过来,“赤石山,满溢火焰的山脉。”

戚梧桐想起在古庙中的壁画,笑不可仰,大赞,“厉害,上师便是上师,实在厉害,不愧是西域高僧。既非凡物,就理应放在这凡人取之不到的地方。寒月刀乃是天外陨铁所铸,非常人不可驾驭,自然要留给非凡之人。”戚梧桐欣喜若狂的握住司马玉楼的胳膊,“小楼哥哥,我们再也不必担心寒月刀,从今日起,寒月刀的下落昭告天下也无妨

,上师把寒月刀放在了没有人能取到的地方。”

司马玉楼喃喃自语,“赤石山,火焰之山。”他也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我们终于不用再守着这个秘密了。”

为了这柄寒月刀,这世间最叫人闻风丧胆的神兵利器,司马山庄和练氏一门几乎失去了一切,但这样的结果,似乎又让他们重获一切。

司马家相助打造寒月刀与幽鸣琴的工匠从始皇宫盗出寒月刀,数百年来,司马一族便世世代代与西域圣教一同守护这神兵利器,却又无时无刻不再担忧自己被神兵引诱,现在他们终于不必再受这煎熬。

寒月刀,谁有能耐,谁自己去取便是。

司马逸亦是会心一笑,“人之苦,求而不得,又不能舍,圣教也好,司马家也罢,就连只是身为铸剑师的练氏一门,也因寒月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神兵而在明知它是何等凶险之物的情形下,舍不得,无论是何缘由,是何初衷,是何执着,上师都替他们舍掉,正如练秋痕生前所说,世上已无寒月刀,她放下了铸剑师对神兵的执念。”

上师留在楼兰古庙坐化正是因他一切无挂碍,何时、何地、为何这些身外因皆不重要,正如宗巴上师留下的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不受地的约束,不受身的约束,不受心的约束,只是死去罢了。

寒月刀,亦不过只是一把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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