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冥渊在旁边的客房住下,带明霞整理过后,与她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服侍少主。
明霞道,是。
路冥渊又问,你可曾注意到少主头上的那支簪子。
明霞应声道,看着眼熟,好像夫人也有一支。
路冥渊道,就是夫人戴过的,今夜待少主睡下,你将那簪子拿来,天明再送回去。
明霞应道,是。
这明霞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侍人,此人轻功了得,昔日专为云海城在外打探消息,后来被路冥渊派来这红叶别院给练秋痕当侍婢,一面监视练秋痕,一面适时的将红叶夫人就是练秋痕这一消息,传给清河王与北冥氏。
夜里,戚梧桐熟睡之后,明霞进了屋子,她的举动就与常人行走无异,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从妆台上将发簪取走,还不忘往床榻上看一眼,戚梧桐睡的正香。
发簪到了路冥渊手中,他摩挲这发簪上的纹路,许久,才从袖中拿出戚梧桐未打开的那个木盒,这水沉香木的木匣是路冥渊给练秋痕的,里面原来放着东方氏留下的手札,练秋痕在看过那手札之后,照着手札中的技艺,打造了木匣上的锁扣,她将木匣交还路冥渊时,却未将钥匙给他,只说,这锁与钥匙皆是只此一件的孤品,让他自己找找,然而,路冥渊直到练秋痕去世,才发现,这钥匙就是她每日佩戴的这支发簪,再想寻回,已不知所踪。
路冥渊打开木匣,里头放着已不是东方氏留下的手札,木匣的内侧练秋痕刻上两行字,路冥渊念到,“相映璧月夜,上下争珠连。”还有一个结构复杂的物件,这东西分上下两部分,上下各有一
个几乎被掏空,就剩个框架圆盘,上宽,下窄,中间一根轴将上下相连,上部宽的圆盘是九个由小到大的同心圆组成,每一个圆环上都穿着一个珠子,九个圆球高低错落颜色、材质、大小皆不相同,每个圆盘上除了珠子,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孔,转动中间的木轴,上部的九个圆盘就会跟着移动,珠子也会随之改变位置。
相传四大家族有一个秘密叫九星列位,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东方氏留下的手札里就对此有所记载,路冥渊看过手札多次,未看出端倪,便将手札交给练秋痕,让她参透手札中暗藏的玄机,然而练秋痕根据手札做了一把锁,还有木匣中的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路冥渊搬弄着这物件,陷入沉思,不时还喃喃自语道,“秋痕,你留给我的都是谜题。”
而路冥渊浑然不觉窗外正有一双晶亮的眼睛在盯着他,还有他手中的这个东西,戚梧桐靠在窗边,微笑道,“原来如此。”
次日,戚梧桐就像什么也不知一样起床梳洗,早些时候她也注意到明霞身上带着功夫,到了今日才留心,原来红叶别院内的侍婢家丁,多少都是会些拳脚功夫的,相反,云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人,除了弹唱真是什么也不会,据戚梧桐所知,路冥渊有众多红颜知己,唯独这位云夫人被安置在这红叶别院,而且听云夫人的语气,她与练秋痕是旧相识,那她在此的时日少说二十年之久,这又是个什么来历,怎么都没听有人提及。
戚梧桐几次想要单独见见这云夫人,尝试了几次,终未得见,这云夫人避而不见是原因之一,自打路冥渊出现,这云夫人几乎就陪伴在他身边,这若是说这云夫人是路冥渊的姬妾,那从前与练秋痕同在这别院,这两女子之间能无话不谈,二人的心倒也宽。
又是几日,戚梧桐坐在红叶别院院中一颗大树上,见远远的一匹马奔驰而来,这马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路无涯。
路无涯显得有些疲态,下颌还有些胡渣,戚梧桐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见不到如此不修边幅的路无涯,觉得新鲜,也觉得心疼,他这一定是日夜兼程赶来,便施展轻功,到红叶别院大门前,让路无涯能早一刻见到自己安好,也是好的。
路无涯还未到红叶别院,就见一个翠衣少女从天而降,登时喜出望外,那不是戚梧桐是谁,虽然路冥渊与凤天翔多次相告,戚梧桐必定还在人世,可他未亲眼看见,就是放心不下。即便是此时此刻,这人就在不远处,可只要他没有亲自用手碰碰,他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路无涯下马的同时,大步流星的冲向戚梧桐,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亮如夜星的双眼,云淡风轻的浅笑,掌心传来的体温,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才若释重负,真的没死,真的回来,就在自己眼前,千真万确。
戚梧桐狡笑道,“就这么看着?我还以为你会拥我入怀,说你想念我。”
路无涯冷若冰霜的俊容,也忍不住一笑,除了戚梧桐,哪家的姑娘说得出如此直白的话,没有女子的娇羞,也不畏惧旁人的眼光。
路无涯长臂一展,将她拥进怀中,在戚梧桐耳边轻声道,“我确定,你便是我心爱之人,不会再有别人比你更重要,我不会放你走,你也别放我走。”
这是什么话。是三年前,路无涯与戚梧桐在楚思了家中重逢,戚梧桐许诺要嫁给路无涯,路无涯却说自己心里头,还不是十分肯定对戚梧桐有的是怜惜之情,还是爱慕之情,还问戚梧桐倘若往后路无涯遇见更加心爱之人,到时戚梧桐将如何自处。
比起路无涯有这些忧虑,戚梧桐则爽快道,在她心中也无法断定二人之间是否是男女之情,并且给了路无涯一个承诺,最终路无涯发现他最爱的人是别人,自己放他走。
经历一番生死离别,倒是能帮他二人将自己的情感梳理清楚,这一点,戚梧桐对徐如风还是心怀谢意。
路无涯连夜赶路,沐浴更衣不久便沉沉睡下,一直到入夜,响遏行云的歌声环绕着红叶别院,路无涯这才醒来,见戚梧桐托腮坐在窗前,便问她,是什么时辰,云夫人怎么在唱曲。
戚梧桐打着哈欠道,“我也觉得奇怪,平日里也只听她抚琴奏曲,今日不知怎么兴致这般高还唱起曲来。”
路无涯道,不是云夫人兴致高,是他心情不好,我已经很久没见他如此沮丧。
沮丧?这路无涯是哪只眼睛瞧见,路冥渊沮丧,戚梧桐看他闲适的不得了,便问道,那你上一回看见他沮丧是什么时候,上辈子?
路无涯沉默些许道,得知你被司马玉楼送走以后。
戚梧桐呵呵笑道,“是么。我不信,若他当真在乎,他又怎么会一次都未出现在我面前,你可是年年都来的。”
路无涯叹气道,“那是凤天翔武功太高,旁人连你身侧百步都接近不了,怎得还能出现在你面前,至于我,你总不会以为,每年我到淮阴,他会不知,只是凤天翔有十足把握,我没能耐把你带走,不然哪容得我这么年复一年的在你身边来来去去。”
戚梧桐漫不经心,边撑着睡
眼,边赞许道,“还真别说,她唱的曲真是好听,余音绕梁意犹未尽,即便称之为天籁也不为过…”
戚梧桐自己说着说着,心思忽然就飘远,而路无涯则坐在床边问她,可曾听过云中仙这个名字。
云中仙?莫非是仙乐阁的那个歌姬?
路无涯点头道,正是她。
仙乐阁,这地方戚梧桐可是去过,她那被逐出家门的三姑姑,有个儿子卫枭,三年多前,戚梧桐从苗疆回返中原,途中遇上特意南下来寻找卫枭的凤五爷,二人便是一路追踪到仙乐阁,仙乐阁的一起命案牵连出那个不男不女的一品红,再三追问下,这线索又去了醉梦三公子的风千帆那里,而后,为了追查毒物,风千帆离开醉梦山庄,与戚梧桐一起去见,风千帆的师叔,姜元素,谁曾想,那姜元素早在一年之前就已死去,而风千帆见过的那个姜元素是别人假扮的,为的是从他手里骗走一品红炼制的毒。
之后二人又阴差阳错的被江有汜与凌小小捉进山谷,将卫枭平安救出。
而至于仙乐阁的命案,因断了线索,卫枭也平安无事返家,戚梧桐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那案子之后有极大的隐情。
回想能易容成姜元素,还能逃过醉梦三公子的眼睛,能做到的人并不多,这最为有可能的便是千面郎君,宋连晋。这事,戚梧桐也问过徐如风,但徐如风并未派人易容成姜元素,至于仙乐阁的老乐师,徐如风倒是告诉了戚梧桐一些事,莫非又是项吟川瞒着徐如风做的,又或者,此事的幕后主真的使另有他人。
这原本明朗的事态,怎么又变得晦暗不明,戚梧桐是一动脑子就犯累。便转口同路无涯道,“听说你娘的墓被迁到这附近。”
路无涯应道,我常年在居无定所,将娘迁葬至此,好照料。
戚梧桐笑道,这丑媳妇也得见公婆,我自认长得还不错,你带我去见见你娘,如何。
路无涯笑道,现在?
此时天色昏暗,将近亥时,戚梧桐想这个时辰去坟前祭拜?
戚梧桐笑道,“难道还得选个黄道吉日?择日不如撞日,再者说,这别院我也住的有些腻,原本也就想等你休息好,就离开的。”
路无涯颔首道,“也好。”
这二人黑灯瞎火的往山里走,没走几步,周围除了虫鸣鸟叫,安静的就连一片叶子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戚梧桐扯着路无涯的衣袖,指着岔路的左边,路无涯点头,戚梧桐抓住路无涯的后腰带,施展轻功,顷刻间便在山道上消失了踪迹。
就在二人消失的地方,落下两个人影,其中一人道,“快去向二爷回禀,少主与无涯公子的行踪,我继续往前跟着。”
这跟着戚梧桐与路无涯的是路冥渊的两名心腹手下,惊涛、破浪。
路无涯同戚梧桐道,“你是甩不掉他们的,即便你武功再高,在这红叶别院的方圆百里,他们了若指掌,他们总有办法到你前面阻拦你的。”
戚梧桐笑道,我就是讨厌有人像尾巴一样跟着。
在路无涯娘的坟前,戚梧桐第一次看见了路无涯娘的名字,厉晴雨。
戚梧桐不解道,为何你姓路?
路无涯望着冰凉的墓碑道,“我娘自小就卖给人家,这厉是那户人家的姓氏,待云海城城主收养了路冥渊才帮他将亲姐姐找了回来,我娘说,名字就是个称呼,厉晴雨她听着惯。”
戚梧桐听着笑了笑,但路无涯并未说完,接着说到,我随我生父姓路,路冥渊就是我生父。
这话有如是当头棒喝,叫戚梧桐招架不及,她一个踉跄蹲坐在墓碑前,路无涯却如闲话家常般,不疾不徐道,“从前我的身世,只有路冥渊与老城主知道,如今,我将它告诉你,你我将为夫妻,我不想瞒你。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只听说她也曾是路冥渊的一个侍婢,云海城的老城主得知她怀有身孕,路冥渊的年纪尚轻,也根本没想过为人父,我出生之后就干脆将我给了无法生育的姐姐,厉晴雨抚养,她虽是我姑母,但是我所知唯一的娘,娘她带着我到了僻静的渔村生活,我五岁那年她身染恶疾,我四处求医,机缘之下,拜鬼婆婆为师,之后就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学医,并替娘医治,不过当时我的医术太过浅薄,最终她仍是去了,她临终时,让我别恨路冥渊,所以这些年,我与他以甥舅的身份,也是相安无事。”
戚梧桐截口道,“无涯,你去淮阴找我的初衷,是因为路冥渊?”
路无涯点头道,是。
戚梧桐笑道,“难怪,从前,你对我老是若即若离,原来你心里,对我是有恨的。”
路无涯仍是一脸泰然应道,“确实如此,他第一次将我接到红叶别院就是为了给你瞧病,当时我并不想替你医治,只不过,是被你服用的碧萼金莲吸引,才答应救治你。冬凰,我与你不同,除了这躺在坟墓中的娘,在这世上也不知有没有人真正期盼我的到来,你得到过我所未曾拥有的,叫我十分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仔细想来,你就是个孩子,一个比我还小上许多的孩子,你又能做
些什么,于是我释怀了许多。”
戚梧桐望了望路无涯,又转头凝视着厉晴雨的墓碑,道,“夫人,今后怕是少不了要无涯照拂我之处,我这人不如他心细,但有一桩事我能保证,我定当一心念他,一生伴他,让他无悔今生来到这世上遇见我,重诺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长处。”
路无涯站在戚梧桐身后,面容就如冬去春来,冰霜融化般绽出一个笑容,戚梧桐站起身,与路无涯道,“有个人我必须去见一面,不过在那这前,得先去少室山,将冽泉取回。无涯,你是如何打算,与我同去?”
路无涯道,“自然与你同行。只是,为何你要等到现在才去取回冽泉。”
戚梧桐还未答,二人身后便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那是她要拿着冽泉将雪空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