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落秋怀只自知,疏钟红叶坠相思

53 / 85 章 · 5,836

凤墨鸢在戚梧桐房门外等了许久,待屋内没了哭声,他让厨房做了许多戚梧桐爱吃的菜肴,自己却未出面,反而吩咐管家去挑选上好的布料,让裁缝尽快给戚梧桐量制衣物,他总觉得戚梧桐不会久留。

儿时,戚梧桐来到凤仪山庄,他就如此觉得,这个小妹子与其他的姊妹不同,她虽然长年不离淮阴,但她始终要离去,她像是一只真正的凤凰,凤凰该翱翔九天之上,凤仪山庄又岂是她的安身之处。

不出凤墨鸢所料,五日后,戚梧桐动身前往红叶别院,凤墨鸢只在临别前见过她一面,嘱咐她江湖险恶,切莫大意。

戚梧桐悄无声息的回返凤仪山庄,又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去,红叶别院离淮阴约莫要走上一个月,戚梧桐实在难以想象,这红叶先生究竟是如何能在每年自己生辰当日将那般娇贵的兰花在寒冬时节送至淮阴,不过说来也怪,这红叶先生,从来也未在凤仪山庄人前露过脸,就连凤天翔也未曾见过他。

红叶别院地处隐秘,这究竟是修建在深山,还是江边,传闻都有,凤五爷花了好大的力气也才能弄到一张简陋又粗糙的地图,大抵是辨认出是在临水的地方,戚梧桐是边走,边走错路,又再折返重走,就如此来来回回,一走便是两个来月,仍旧未找到红叶别院的一砖一瓦,最后还好她想起,之前误入云海城外的机关岛,有个撑船的艄公塞给自己一张羊皮,她仔细琢磨羊皮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线,再比照地图,这才总算是辨出了方向。

通往红叶别院的山路种满槭树(即为枫树),一年四季,这条山路皆是红叶蔽天,又名丹枫荫,走过这片丹枫荫,沿着南梦溪一直走到源头,便是那红叶别院。

这红叶别院门前并无牌匾,倒是题着两句词’和烟飘落九秋色,随浪泛将千里情’。

戚梧桐对诗词歌赋一向不会欣赏,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眉目,别院的小门里忽然走出一人提着水桶出来浇花,见戚梧桐站在门前,起先没怎么,还想着快快将她打发走,但定睛细瞧,上前躬身道,少主人,怎么站在门前,快屋里请。

戚梧桐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就自己就成了少主人,正欲推脱,却被这红叶别院的景致吸引,此地,看着眼熟,像是来过。

戚梧桐环顾四下,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酥软人心,就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动听,这女子轻启朱唇道,一别十多年,真是叫人感慨。

戚梧桐回过身,望着这站在石阶上的女子,不单言语间带着袅袅余音,更是齿如瓠犀,就是此人的眉宇冰冷如霜,看着就不好亲近,这一点与路无涯颇为相似,戚梧桐想

到路无涯,胸口一紧,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戚梧桐与那女子道,你认识我?

女子道,是,你与你娘,还有你小楼哥哥,被从司马山庄救出之后,便一直住在此地,后来才去了云海城,怎么你不记得了,我可是记得,你儿时,很喜欢听我唱歌,每次都是我哄你睡觉。

戚梧桐微微笑道,前辈是这别院,红叶先生的夫人?

女子摇头道,你可以叫我云娘或是云夫人,这里没有红叶先生,只有一位红叶夫人,她就是你娘练秋痕。

戚梧桐惊讶道,你不会告诉我,练秋痕尚在人间?

云夫人道,你随我来。

戚梧桐跟着云夫人,穿过花园,整座红叶别院修筑在南梦溪之上,足踏石阶,山涧在脚下流淌,足点青石,水激拍打,仿佛天籁传唱,登时叫人心旷神怡,又了一段,这脚下从石路,到木桥,木桥一转三折,通向一间屋子,轻纱笼罩,兰庭芬芳,简直似是仙人居所。

云夫人停在木桥前,道,前面便是你娘生前的住所,这屋子只有你这位少主能住,我们不能进,我就领带你到此。

少主这两个字,让戚梧桐头上一紧,戚梧桐问道,别院的主人在里面?

云夫人应道,他出门未归,你且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屋内的一切都是这别院的主人亲手布置,每日会有人前来清扫,那清扫之人,从前给你娘当过婢女,二人也算亲近,叫明霞,你有什么缺的,要的,跟她说也成。

戚梧桐拉住要离去的云夫人,道,这别院的主人究竟是谁?

云夫人道,你进去,自然明白,你会发现这里头有凤天翔所没有的。

戚梧桐站在木桥的一头,许久,直到山涧的寒气袭来,才踏上木桥,走向那屋子,她站在屋前,就已闻到屋内的兰花香气,这房门并未有什么玄机,一推便可入,这房中的陈设与凤仪山庄凤天翔的住所有些相似之处,想来这该是练秋痕的喜好。

几案茶具,棋盘古琴,字画佛经,戚梧桐有些不解,据说练秋痕除了喜欢研读佛经和对弈之外,对诗词乐曲并无研究,但屋内陈列的曲谱却多半是难得的上品,翻阅的痕迹也都十分明显,必定是有人日夜钻研,这屋内随处有透着点儒雅之气,这些与练秋痕就不太相符。

更为重要的是,这屋子的主人喜爱品茶,屏风亦是取的是山涧清泉。练秋痕其实不明此道,她的味觉与众不同,做的食物精致但却十分难吃,主要的因由就是味觉不灵敏,过于清淡的茶到她口中与清水无异,她又岂会摆放这些东西在自己房内。戚梧桐是越看,越看不明白,此处像是练秋痕的住处,但又像其他人的。

戚梧桐又继续转了转,就见棋盘后头的台子上放了木盒,这东西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用料考究,盒子上锁,锁头上镌刻的图案她觉得眼熟,左思右想是在何处见过?她随手挽起一缕头发,恍然道,发簪,这锁头上的图案与她娘留给她的那支发簪是一模一样,怪不得她一直觉得这发簪上纹路生的怪里怪气,原来是把钥匙,戚梧桐都已经拔下发簪,却又将木盒放了回去,重新戴上簪子。

戚梧桐坐在房里发呆,一直坐到明月当空,月光透过窗子正好停在屋内的一处,又是几个时辰,戚梧桐发现那道月光竟然分毫未动,有那么点蹊跷,那光停留之处,恰好被一串珠帘挡住,白日里戚梧桐并未察觉,被这月光一照,珠帘上流过一道道绮丽的光华,戚梧桐拨开珠帘,那帘子后摆着一个上等羊脂白玉的坛子,再往里走一些,那白玉坛后面,立着一个牌位,看清牌位上的字时,戚梧桐一双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那牌位上清清楚楚的落着’亡妻练秋痕之灵位’,戚梧桐一手放在白玉坛上,一滴清泪毫无预兆的落下,她记得独孤九所说,血脉至亲之间必会有所联系,难道这里头放着的真的就是练秋痕的骨灰。

清河王徐如风也曾对戚梧桐提过,紫金顶之时,她带去一名西门氏后人,西门一氏最精通火器,而此人甚至将□□埋入自己身体之中,在紫金顶便是此人炸塌了山洞,启动了所有机关,清河王妃的半张脸就是在那时毁的,还有练秋痕,更是五内受创,躯体也有所缺失,她自知已在弥留,这才取下眼珠让徐如风救治清河王妃,徐如风带着清河王妃下山,半道遇上凤天翔,但后来她才知道凤天翔也未找到练秋痕的尸身,据她推测,当时山体坍塌,练秋痕的尸首可能被埋于山石之下,或是随乱石掉落山谷,但如今看来,练秋痕的尸体是已经被烧成灰放置在这白玉坛中。

可这’亡妻’又是怎么一说,哪怕是在淮阴,凤天翔因未与练秋痕拜过天地,没能给她立碑,这别院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居然敢称练秋痕作亡妻。

戚梧桐拿起灵位去质问那位云夫人,这是如何一回事。

云夫人瞧见戚梧桐拿着灵位的手,指尖青紫,想来此时戚梧桐心中一定极为愤怒,只要她稍稍使劲,便能将这灵牌捏个粉碎,然而因’练秋痕’这三个字,她到底是忍了下来,咬牙仍是微笑道,“这玩笑可开大发。”

云夫人抚琴道,

“是否是玩笑,你心中最是清楚,秋痕说他们楼兰之人奉行回返自然,死后都将尸骨火化散在大漠上,随风来去,自在逍遥。”

戚梧桐沉气道,“云夫人,即便那里头盛放的是练秋痕的骨灰,但这牌位…”戚梧桐一笑,续道,“江湖人皆知,练秋痕不到双十便死在了紫金顶,从未婚配。”

云夫人只道,“那不过是江湖传言,怎可轻信,江湖上又有几人知晓,她以未嫁之身,生下了你。冬凰,情之所至便什么都能不在乎,她爱凤天翔,她愿意将一个女子最为珍贵的东西交给他,而不求回报,但你娘与这主人,是行天地之礼,敬过高堂的夫妻,这喜宴虽办得简陋,但却是名正言顺,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你师伯练旭,他在场,那可是这别院主人亲自命人,从清河王手里头救下的,可惜去的还是有些晚,那双腿废了。”

戚梧桐道,这别院的主人究竟是谁。

云夫人调转了曲调,问道,“听说你是与清河王一同掉下断崖,难道她没告诉你,是谁让你娘传出消息,有一件绝世神兵藏在紫金顶的。”

戚梧桐道,“她说是云海城的人。”

云夫人犹豫道,那你还是等主人回来,自己问问他。

戚梧桐问道,这别院的主人,为何要娶,他明知我娘心有所属。

云夫人抬头,望了戚梧桐半晌,微笑道,“婚事是设局的一环,可人非草木,他二人朝夕相对,难免生出情愫,对你亦是如此,你来到红叶山庄之时,身受重创,病情时好时坏,根本无法下地,是他每日抱着你到山间散步,有时,你在睡梦中一笑,见你那般聪明可爱的模样,他就想着,若是练秋痕与他的骨血,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即便你不是他的亲骨肉,他依然将你视作是这红叶别院的少主。”

云夫人的琴曲骤停,续道,“为让你免除危险,他将你送去云海城暂避,你却被人偷走,我从未见过他那般落寞,他也派人去过凤仪山庄,想将你抢回来,不过凤天翔的武功实在太高,且日夜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几波人,不是有去无回,就是无从下手,他这才作罢,但年年到你生辰,他仍是会选一棵栽的最好的兰花,送去凤仪山庄,你失踪的这三年里,他也年年去少室山,你娘说,像他这般的人,往往将真正心爱的放在一个碰不着的地方,她总能说对。”

戚梧桐凝视手中的牌位道,“司马一家,对我母女二人有恩,救他一家,我娘报恩没错,但换做是我,我不会这么办。”

戚梧桐转身离去,身后云夫人指尖又弹起琴曲,悠长而哀伤,凭吊之曲,戚梧桐发现自己越是接近练秋痕,就越是不懂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不该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子,怎么就越发叫人看不懂。

混迹江湖三年,又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戚梧桐反倒睡的不舒服,她在红叶别院一住便是半个月,红叶先生却连个人影也没有,这云夫人也是位能人,每日抚琴,一奏大半天,浑然不觉疲倦,戚梧桐是梦里也在听曲,醒时也在听曲。

一日她半梦半醒间,见到一个人影坐在一旁品茶,这人影与路无涯有七成相似,戚梧桐也为多想,便唤了路无涯的名字,而这身影,却是一笑。

戚梧桐这才反应过来,她倒是不急不躁,反正是认错,她干脆爬起身先将面前这人好好端详一番,要说路无涯是天生性情冷淡,不与人亲近,那此人是恰好相反,言谈举止透着一个雅字,但不知为何,就是这么个儒雅之士,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就如同他整个人都坐在烟雾之后,看不透,不敢靠近。

路冥渊。

路冥渊问她喜欢饮茶?

戚梧桐摇了摇头,路冥渊道,你娘也不喜欢喝这些,不过好在即便如此,她也总愿意天未亮便陪我去山中取泉水。

戚梧桐道,“路先生,这红叶先生是你,还是云海城城主。”

路冥渊微笑道,“你就是来问这个?我还以为徐如风什么都告诉你,你才特地来见我。”

戚梧桐颔首道,“不必多说,这下全明白,我就不再叨扰,告辞,红叶先生。”

路冥渊面色黯然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都不拦你,这是你娘嫁我时,让我应承她的,云海城不会插手司马玉楼与你往后的打算,但你自己也瞧见,司马玉楼当上杀手,你莫不是嫌十万两的人头搁在脖子上太沉,那不如给我如何。”

戚梧桐微笑道,“红叶先生果真是无所不知,想必这些年我的一举一动也难逃先生法眼,先生有江湖第一公子的美名,我相信以先生的才智必定能想出一个,比让一介女流去送死更好的法子。”

路冥渊换上一盏新茶,让戚梧桐尝尝。

戚梧桐笑道,“我不从在乎江湖上那些虚名,你瞧清风道长和徐如风,无论后世对他们是歌功颂德也好,亦或是口诛笔伐,他们都听不见,死后皆是一张皮囊,一副白骨罢了。”

路冥渊抬眼望了望她,眼神中充满的关切与赏识,戚梧桐却不喜欢他这般看着自己。

路冥渊又听戚梧桐道,“我与我娘不单是在喝茶这一点上相

同,还有一点,我们认定的,难以轻易改变,我会与无涯一生一世,他去哪我就去哪,我想去什么地方,我就拉上他陪我一起去,餐风露宿亦能甘之如饴,这些想必先生,怎么也不可能懂。”

路冥渊低头一笑,他与练秋痕成亲前一日,自己派人替她将练旭救回,当时不过是一句玩笑,问她要不要将独孤九或是凤天翔也请来观礼。

练秋痕就坐在窗边翻阅经书道,“你们中原人都喜欢说白头偕老,其实我一点也不懂,即便不是相携与共,人还是会老的,总有一天,会将什么都忘却,不过现在我好像明白点什么,我想要凤天翔遇到更好的人,与他相携,五十年,一百年,那样,纵使天各一方,也是好的。”然后久久的望着天,傻傻在笑。

就连练秋痕身亡当日,弥留之时,路冥渊不断输真气为她续命,让她保住一口真气,回云海城,然而练秋痕一个字也说不出,连神志也模糊不清,紧紧握着拳头,一个字都没能留下,便撒手人寰。

此后路冥渊将练秋痕残缺的尸身带回,在她的掌心找到了一颗石头,那是在云海城内随处可见,又独一无二的,那石头上精心雕琢着一座西域风貌的宫殿,这东西只能是出自一人之手。

练秋痕到死手里头也紧紧的攥着这东西,路冥渊实在不知,在她心中,可曾如此记挂过他,他平生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更前所未有的因这爱别离,而心痛。

路冥渊用尽办法却无法阻止尸身腐坏,就像是练秋痕自己不愿意留下痕迹一般,最终他也只好随了她的心思,一把火烧掉。

戚梧桐并不知这段往事,故而不知路冥渊这笑有几多苦涩,只道,“有一件事忘了问问先生,夫人是你明媒正娶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能随意搬动,能否请先生下一纸休书,让我将她带走。”

路冥渊的语气平缓和善,道,“你若是想要给你娘尽孝心,我倒是可以成全你,等我百年之后,可由你来供奉我二人,只是我尚在一日,她就是路冥渊的夫人,必须留在红叶别院,你是红叶别院的少主,你随时可来。”戚梧桐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刺耳的很,她哪里晓得,这些骨灰是路冥渊亲手放入白玉坛中,他在供奉时就在练秋痕灵前说过,“你不愿跟我走,我却也不愿让你离开,唯有如此你才能哪也去不了,更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待我死后,我会命人将你我二人共葬,我陪伴你,今生来世,我都陪着,你好好看着,等着。”

戚梧桐冷笑道,“既然如此,先生就当我没问过。”戚梧桐抱拳道,“晚辈祝愿先生长命百岁,也好一人守着这灵位骨灰终老,晚辈告辞。”

路冥渊忽然道,“慢着,你既然是为无涯而来,那不妨多住几日,我去派人将他叫来,也省得你二人屡次错过。”

说罢,路冥渊唤来了明霞,让她将自己平日惯用的东西收拾到一旁的客房,他就在客房内委屈几日。

戚梧桐问到,你是怕我找不到无涯。

路冥渊微笑道,“你同无涯,与我们不同,何必浪费光阴在无谓的找寻之中。他为了寻你,这三年多次来求我,他那般心高气傲之人,要他礼下于人委实不易,这也算是我给他的一个交代,总不能让他这三年白来。”

这路冥渊想必又再算计些什么,戚梧桐倒想看看,这位第一公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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