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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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怡心头大震,哎哟喊了一声,道:“怎样了?这……这可怎么得了?”

便在此时,房门又吱呀给人启了,那小鬟俏儿端着热水素巾进来,道:“姊姊,那姑娘醒了没有?”

郦怡只是惊呼:“瞧我这满手的血……俏儿,快去请大夫!”小鬟不明所以,诺诺应是,忙将盆巾置在一旁,就要跑出门去。

“不必!”周芷若撑着身子将人喊住,朝郦怡轻轻道:“对不住,吓着姑娘了。”

郦怡听她语声虚弱不堪,十分放不下心,连道:“那你眼下觉得如何?赵姑娘托我顾好你的,可万不要出甚么事。”

周芷若听得“赵姑娘”几个字,心怀又是一阵发闷,掩唇咳了几声,才道:“我本是个江湖中人,这点伤没大碍的,歇息一阵便好了。”

俏儿这下才打量得清楚,只见周芷若面虽病白,却气胜幽兰,教人看过一眼,便极是难忘。不由恍悟道:“难怪那扮男装的赵姑娘说,我一见到姑娘,自然就晓得了。”

郦怡道:“俏儿,你过来服侍周姑娘起身。”

周芷若道:“不必劳烦,我从小清贫久了,向来不惯被人服侍。承蒙盛待,便不多扰,告辞。”起身就要走出。

“使不得,使不得。”郦怡不住道:“你眼下这个模样,还能去哪里?”

俏儿也笑道:“周姑娘,你便安心歇养一阵,咱们这白日没人来,赵姑娘走前又与妈妈说了妥,托你二位贵人之福,咱这儿半个月不用忙活啦。何况赵姑娘也吩咐,要给你送补食……”

她喋喋不休,周芷若却似乎没听进只言片语,只顾怔怔的走神,僵在原处定了好一会,俏儿的话早说完,她才终是阖眸,长长叹出口气,道:“那便暂借姑娘闺房与我调理内息,傍晚就走。”

郦怡应下,更亲自送来一盏雪霞羹、一碗枸杞红枣茶和一盅浓烈的滋补药汤。

周芷若心中气苦,牵动内息,又花了好一阵子来调理,再抬头时,已是傍晚将近,偏头一望,桌上的雪霞羹热气都已不再,药凉了,那股子刺鼻气味也淡开去。她实在没心思食饮,桌上的几碗东西是半点未动。

此时俏儿又来敲了房门,盈盈问道:“周姑娘,你饿了没有?姊姊让我来问一问你,可有甚么想吃的?”

周芷若吐出口浊气,行去启户道:“不麻烦了,我这便离开。”

俏儿甫一见她貌比天人的容色,不禁又呆了一呆,道:“那我就在门边候着,姑娘拾缀妥当了,再引你出去。”

“无需收拾多少。”周芷若淡淡说道:“这便走罢。”

俏儿本对她这般出尘容貌颇为惊艳,可在先后言谈之中,又觉这女子清冷素淡,实难靠近捂热,是个名副其实的幽兰美人。二人已行到院内回廊尽处,只听那檐间的鹦哥又在扯嗓叫道:“情哥哥来了,情哥哥来了。”

俏儿咦的奇了一声,叫道:“妈妈早说了罢客,怎的还有恩客过来?”正想拉过周芷若往侧道出院,却远远见一个男子身形匆匆往这边来,不由惊呼:“啊哟,是那个赵公子!”

周芷若听得“赵公子”三个字,心上便不禁一紧,失魂落魄,竟尔呆立原处。

那人很快走近,俏儿再想回避,已是迟了,只得硬着头皮照面。这男子穿了岁寒三友酱色段子长衫,张口便道:“郦姑娘,怎的要半月不得见你,可不要教我一顿好想……”他远远见得一抹颀长倩影,错当是郦怡,踏步行近时,却见到一个青裙曳地,神韵透骨的美人,一时间不禁瞧得呆了,顿口愣住。

周芷若此时回过神来,却看跟前人并非心中所想,眉上微皱,绕身便走。

却听那男子在后唤道:“仙子留步!”说着几步追奔上来,满脸堆笑道:“梨香院何时来了这般秀丽绝俗的仙子娘娘?却不知怎生称呼?”此人一身文士风流,却满是酒色之气。

俏儿只觉周芷若眸光凛冽,不由脊背一凉,伸手拉住那男子道:“赵公子,这姑娘可不是咱们一道的,您要寻我家姊姊,随俏儿来便是。”

那男子挣开她手,道:“除却巫山不是云,见了仙子娘娘,我赵某人心里,哪里还容得下别人?”说着就上前捉周芷若的手,将要触到那凝白柔荑时,忽觉手掌一麻,继而整条手臂也不能动弹,刚想说话,只见眼前青影一晃,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重重摔倒在地,那臂里骨头,早已碎了。

周芷若连袍角也没让他碰到一下,便以内力凝化掌风,断他手臂,这一招出去,只在眨眼之间,俏儿瞧得呆了,半晌才道:“忒……忒也厉害了……”那一袭青衣款款立在廊下,墨发风穿而起,面容极美却冷,叫人不敢逼视。

郦怡听得响动出来,只见那男子正倒地直嚎,脸上形容十分痛楚,颦眉道:“俏儿,怎么回事?”

俏儿连道:“这赵公子向来色胆包天,妈妈收过赵姑娘的银钱,咱们院里这些天分明已罢了客,他却还这般闯来,更意欲轻薄这位周姑娘,才给打成这样。”转过头来,但见回廊空空寂寂,却哪里还有周芷若半个影子。

“来去无踪,果真是个侠女,我若有这等功夫,何苦窝囊在此!”俏儿悠悠凝着远处,像是十分憧憬神往。

郦怡叹了口气,道:“别贫了,还不快给找大夫来,叫妈妈晓得了,少不得又要责怪。”俏儿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是,我这便去!”

卢龙是河北重镇,唐代为节度使驻节之地,经宋金之际数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气迄自未复,但仍是人烟稠密。

周芷若飞身出了粉墙小院,被闹这一场,心下又气又苦,只恨自己被赵敏骗得失魂落魄,惨苦如斯。又想当初在荒岛上时,自己也曾骗过她,不知她那时是否也如此伤心落魄,一时更觉这是一报还一报——为着刀剑之秘,她二人一时柔情蜜意,一时狠心算计,这岂非就是命中注定的孽缘魔障!

她冷着脸面走到镇上,忽见街角墙脚下绘着一个佛光金剑记号,指向一所破破烂烂的祠堂。周芷若一见之下,又惊又喜,心想:我被丐帮擒来此处时,沿途皆偷偷留下本门讯号,此处得有记号呼应,想是我峨嵋派弟子寻到其间。

走近一看,见匾额上写着“魏氏宗祠”四个大字。一走进门,只听得一阵呼吆喝六之声,大厅上围着一群泼皮和破落子弟,正自入局赌博,却是个赌场。

周芷若贯来喜爱清净,陡见这乌烟瘴气之地,眉头一皱,又看众赌客中好似并无江湖人物,正欲退出,忽听一个女子声音提声叫道:“掌门师姊,周师姊,你在这儿吗?”

一个破落户当即应道:“乖妹子,师姊没有,好师哥倒是在这儿,你快快来掷骰子啊。”众泼皮一听,登时哄堂大笑,乱作一团,倒没留意周芷若已走了进来。

周芷若只觉这女子的语声颇为熟悉,循声走过去看,见一个女子背对这边,被一群泼皮围在当中,正急得面庞涨红,又羞又怒,手握剑柄,瞪眼喝道:“师尊有训,我派弟子不得以武仗势欺人,可若你们再来出言不逊,我可要动手了!”

一个泼皮见这小女子不来赌博,却来大呼小叫的扰局,笑道:“笑话奇谈,你师父教你武功,却不许你用,那不是胡涂至极么?”

这些泼皮平日里算来总只有些盘龙之癖,倒不似青楼常客那般徒生歹念,是以见了个美貌姑娘,也只在口舌逞快调戏,并不上前动手。

忽听得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在身后道:“师妹。”这声音不大,却好似带了奇力一般,在一阵叫赌吆喝的吵杂间,竟能清清楚楚的传入各人耳中。众泼皮只听这道似泉滴岩、玉碎清冽的嗓音,转过头来,便见一身青衣细削,宛胜天人,齐齐都看得呆了。

那女子也转过了头,见到周芷若,脸上一红,叫道:“掌门师姊!”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瞧模样正是那清如小师妹。

周芷若问道:“师妹怎会来此?”

清如师妹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转头恨恨地道:“我和几个师姊苦寻掌门师姊至此,见本门记号断在卢龙,便在城中四下察看,每至一处,便也留下讯号,盼万幸你能见得,也好与咱们碰面。怪是这些泼皮口出狂言,非但不肯见示作答,还……还这般无礼。”

众泼皮此时皆咋舌不已,连声道:“乖乖,今儿个这里是犯了甚么桃花星,接二连三的来美人儿,更一个比之一个丽。”

一个破落户边摇骰子边道:“可不是么,我看得让梨香院的妈妈来收人,往后恐怕郦姑娘也没容身之处了!”说着将骰盅扣在桌上,却被一只纤细凝白的素手给按住了。

周芷若不知何时挤到桌了边,她按住这一下,即将压着骰盅的手掌挪开,垂在身侧。

她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过来,周围的泼皮只觉浑身发凉,像是有股子寒气不住往骨头里窜,都不由退远两步。

清如师妹本来受他们戏谑,心中已没好气,又听这些泼皮出言不逊,辱及先师,一怒之下,也不必与之讲究大派风范,踏上一步,一手将身边一个泼皮抓了起来,扬手轻轻一送,将那人掷上了屋顶。这人何曾想她一个弱质女流竟有这般功夫,虽未受伤,却已吓得杀猪似的大叫起来。

那清如师妹推开众人,拿起赌台上倒扣的骰盅,冷冷道:“瞧见没有?我家掌门师姊岂是你们能招惹的,还不快滚!”

众人看将过去,但见那盅下的六粒骰子,眼下已尽数化为了齑粉,原是先时周芷若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按所致。众泼皮惊吓得呆了,偏头望去,更觉这青衫女子面容阴恻,发丝微扬恰如厉鬼一般,众人一时间惊呼杂乱,前前后后,慌不择路般奔出了祠堂。

清如师妹这才拉过周芷若,说道:“掌门师姊,我领你去见静迦师姊几人。”

当下众人在卢龙城中会合,无不欢喜,静迦说起连路来一番经历,周芷若闻之也是惊奇,又听她们提及遇见赵敏,心中怅然,想:赵敏啊赵敏,你那时风雪载途地寻我,有几分是为着我这个人,又有几分是为着我身上的秘密?

静迦道:“既已寻回掌门人,我当飞鸽传讯与众位同门,莫要大伙再苦找不见。”

姓柯的师姊也道:“静玄大师姊几个还在大都,掌门人可下令出去,约众同门在某处相会,齐回了峨嵋金顶,也好正式拜会新掌门。”

当日在金花婆婆跟前,周芷若挺身而出,众同门见她年纪虽轻,却怀不畏生死之气骨,且绝无记恨先前刁难之心,众人均是大为心折,否则多日来也不会甘心情愿地找寻其下落。眼下静迦四人,除去清如,皆是周芷若的师姊,但待她亦是极为尊敬,心中认定她来做掌门人。

周芷若听同门们对自己这般敬重,又想到武穆遗书已失,更是自责难安,冷汗涔涔,道:“这段日期众位同门奔波劳碌,小妹惭愧,即回峨嵋是要的,只是眼下有件十万火急之事,静玄师姊等人既身在大都,不妨留待数日,助我一臂之力,其余同门,可先回金顶安顿,待我不日归去,再亲自谢过大伙儿此番的情义。”

清如道:“掌门师姊,咱们护送你去大都,大伙儿也好有照应。”

周芷若心想:我此去大都是为与赵敏讨要一件极为重要之物,她绝不会轻易拱手相让。若是带领众同门浩浩荡荡而去,多半打草惊蛇,少不得惹来一番恶斗,汝阳王府高手如云,光是玄冥二老已令人头痛,此计断不可行。当下道:“大都之行关乎大事,我是不得不去。但若累众位同门去冒此奇险,殊是无益。”

静迦奇道:“甚么大事,竟要掌门你一人去孤身犯险?”

清如也道:“什么危险我都不在乎,掌门师姊,你带我去罢!”

周芷若劝道:“我是为大伙儿好。我要去大都,是为了师父交代下来的大事。大都又是朝廷之地,诸多同门现身,大是不便,只需静玄师姊几个帮衬于我,也就是了。”

清如脸上变色,求道:“掌门师姊,不论怎样,我一定要跟着你。”

静迦见她如此坚决,笑道:“掌门人,清如师妹在峨嵋金顶时,练剑学武,无不以你为榜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眼下你不让她跟去,她一路喋喋不休起来,我们几个可得受苦啦。”

周芷若无法,只得让静迦三人先行,清如陪着自己上大都去。静迦几人直送她至卢龙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二人快马加鞭,行到午后,到了玉田,只见一家大户人家门外好不热闹,悬灯结彩,正做喜事,锣鼓吹打,贺客盈门,道上人丛张袂成阴,骑马已是不得,只好下马牵行。

但见那大门外贴着“之子于归”的红字,清如笑道:“看来是人家嫁女,正是三朝回门。掌门师姊,你说这女子若得与心上人缔结成好,究竟有多欢喜?”

转过头去,却见周芷若定定望着那欢庆光景,身子颤抖了几下,脸色惨白,不知想到甚么,眼眶中泪珠莹然。

作者有话说:

掌门:赵敏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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