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中鸩

93 / 243 章 · 4,848

赵敏从屋中出来时,两眼尚自红红,穿过窄廊,没留意撞到一人。只听一声惊呼,一道柔若无骨的身影便扑在她的怀中。赵敏定睛一看,原是昨日那青楼女子。

“你……”那女子一双眼凝了赵敏半晌,问道:“你是昨夜那姑娘?”

赵敏眼下着了女装,无怪她惊艳如此,当即点了点头,不着痕迹般放松开手。那女子凝着她怔了一会,问道:“姑娘眼下可是要走了么?”

她眸子里盈盈如艳,盯得赵敏眉头微颦,道:“走是要走,但还有一人未醒,要拜托你们留心照料。”

那女子道:“姑娘且置下心,有奴家妥帖便是。”

赵敏自袖中摸出几张至正钞塞将过去,道:“她黄昏前便会清醒,届时再拿些滋补吃食送来。”转身欲走,却被那女子拉住了衣袖。

“奴家郦怡,敢问……姑娘高姓?”

赵敏见她眼波荡漾,侧身将衣摆抽出来,淡淡道:“敝姓赵。”

走到院门口,见到那个叫俏儿的小鬟,赵敏又忍不住吩咐道:“昨夜有一个青衣貌美的姑娘随我往这里来,我已将她交托给你姊姊看顾。若是她不时醒来,有何吩咐,你们只管照做便是,银两少不了的。”又摸了几锭纹银与过。

那俏儿没见过周芷若正面,午间赵敏唤她备酒菜时,却看过赵敏女装,直看怔了,眼下仍不由惊艳,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银子,道:“这里那么多女子,我哪里晓得姑娘说哪一个?”

赵敏道:“她不一样的。若你见了,便一定认得出来。记得,是一个身着青衣,容色清丽的周姓姑娘。”

俏儿道:“咱们这除了姑娘你,难道还有比我家姊姊更美的女子么?我看你是找错地儿啦,这儿是梨香院,你要找周纤纤,该上碧桃居去,怎的上梨香院来找甚么周姑娘了?”说着抿嘴直笑。

她在粉墙之地说笑惯了,又见自家郦姊姊昨夜今晨皆是百般殷切地对待赵敏,听闻赵敏午时说要备酒菜,郦怡就亲去安排佳肴,更把私藏的『琥珀蜜梨酒』割爱献出,便知郦怡待赵敏非同一般,眼下调笑几句,倒也不怪。

赵敏手摸怀中木雕,想到周芷若一片情意,本还愧疚心疼,不舍离去,听她如此玩笑,摇摇头,便闪身出门。谁知那小鬟看她要走,竟还追了出来,叫道:“姑娘,我家姊姊哪一点比不上周纤纤?你留了一夜,却片刻也坐不得?”

赵敏不胜其扰,一句话也不愿多搭,足下匆匆,愈发走得快了,只隐约还听得身后有人在唤,却也没加理会。

“赵姑娘!赵姑娘留步!”那郦怡追将出来,终是错过了赵敏,小丫鬟见她神色落寞,不由道:“姊姊,人是走啦,早晚都得走的,你又何必如此?”

郦怡遥遥远望,只见赵敏修长的背影越来越远,叹道:“昨夜我见她一身气度,本就生出几分欣赏,而后那青衣姑娘中药,她竟犹豫再三,与平日所见声色犬马之徒全然不同,还当碰上了良人,原来这般人物却是个姑娘……”

俏儿想了想,面上一红,道:“姊姊,方才那美人儿姑娘呀,她昨儿个扮男装时直是俊美无双,今儿个换回女装,又是这般风姿惊艳,天下间还有这等样人,真是少见。可惜!若她不是个姑娘家,姊姊就寻到可托付终身之人啦。”

郦怡又叹一声,道:“便是个姑娘,以她这般品行,也值当相交。我原本还打算留她多说些话,但你说的不错……来这里的人总是要走的,没缘罢了。”

如今朝廷不稳,战事四起,许多良家女子颠沛流离,被迫转卖为妓,虽沦落风尘,却有闺阁女子之情坚。

方珩此时就站在粉墙外头等着,见了赵敏,问道:“主人一切妥帖吗?”

赵敏咧嘴微笑,却颇有惨然之意,叹道:“刀剑之秘已得、情意已负,怎不妥帖?”

方珩若有所思,默了一阵,说道:“主人,史家小妹妹安置在城郊,待咱们出了卢龙,即有人将其平安送回。”

赵敏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道:“很好,眼下城中没了碍事的叫花子们,一切就便利得多。宋青书那厮呢?”

方珩道:“郡主此招『借刀杀人』使得甚妙,宋青书听闻丐帮有异,果然现身露出马脚,丐帮的人一见,自以为是他掳走了小丫头,恨不能将他捉来千刀万剐,姓宋的就如丧家之犬,直逃北方,只怕再也不敢回来了。”

寻常时候,若是尝此妙计甜头,赵敏定要得意欢喜,不知为何,眼下她脸上却无得色,听了方珩之言,只淡淡道:“嗯,去碰头。”

方珩引着她穿街过巷,踱至一处酒楼,甫一进门,掌柜便迎上前来,问了一句:“小姐、公子几个食饭还是住店?”

赵敏道:“二楼南上房,找人。”

掌柜的呼喝一声,便有个伙计小哥跑来,领赵敏二人往楼上去。拐过楼角,又直直穿廊,最终停在最里一处客房。那小二恭敬朝赵敏一揖,也没说话,赵敏轻轻摆手,他才退将下去。方珩举臂推开门扉,让进赵敏去,便见房中桌边有一人已在候着。

这人满脸皱纹,愁眉苦脸,似乎刚才给人痛殴了一顿,要不然便是新死了妻子儿女,旁人只要瞧他脸上神情,几乎便要代他伤心落泪。

方珩却恭敬地对这人一揖,唤道:“师父。”

原来此人便是阿大。阿大对赵敏躬身行礼,才对他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赵敏踏入房内,开门见山道:“方珩接到消息,说你风风火火赶来卢龙要见我,只因大都有变。是七王爷又去找爹的为难了?”

方珩将门关好,便听阿大道:“此事要从长说起了。日前王爷在岐山平乱,俘虏的明教弟子中,居然有一个是范遥。”

“苦大师?”赵敏闻言吃了一惊,道:“他是明教光明右使,武艺心性无一不佳,怎的就这样给擒住了?”

阿大道:“属下也觉此事蹊跷。这原本是大功一件,但王爷押着范遥往凤翔路走,半道却给一群蒙面人硬劫了去。汉中府衙一口咬定是王爷顾念旧谊,有意纵他脱逃,这丢了重犯之事并非头一遭,想当初万安寺也……”他说到这,叹了口气,续道:“王爷屡屡失利,加之近来韩山童等一伙明教人马,在濠泗一带闹得好生兴旺,惹得皇上龙颜大怒,当庭下旨,暂封王爷的兵权,囚之以牢狱。是……是七王爷出言求情,才改判软禁在府,不得擅出。”

“甚么?”赵敏面色一变,皱眉沉吟片刻,幽幽的道:“那汉中道肃政廉访司里,还不都是七王爷的人?这老狐狸如此煞费苦心,总也要放出些狠话来罢?”

阿大道:“是,算来算去,为的都只是那一纸婚约。为着七小王爷的终身大事,七王爷甚至说,三日之内若见不到郡主回府,多半便保不得这亲家情谊了。属下也是听从世子爷吩咐,赶急出来寻见郡主,以商对策。 ”

赵敏冷笑道:“七王爷这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还真是使得好一出手段啊。”又问:“爹爹和大哥的意思是甚么?”

阿大道:“王爷和世子爷自然不愿郡主委身下嫁,却苦于一时也无良策。万幸世子爷兵权尚在,兴许再打得几场胜仗、平定有功,或可赢来缓和之机。”

赵敏只是摇头:“明教作乱近来是愈演愈烈,但只怕哥哥即便有心平乱,也有人要暗自从中作梗,何况出征打仗之事,又岂是三天五日就能凯旋的?总归远水难救近火。若是有……”她说到这忽顿住了口,不知心中想的甚么,只抿着嘴唇默不作声,面皮也越绷越紧。

阿大问:“主人有何妙计可解王府危难?”

赵敏摇摇头,只是默不作声。

方珩道:“郡主,此事的幕后黑手,定是七王爷一家了,他们贼喊捉贼,祸移东嫁,当真无所不用其极,卑鄙无耻。”

“不,没那么简单。”赵敏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道:“苦大师怎会混在一干俘虏里,给爹抓个正着?凭他功夫智计,绝不该如此狼狈,即便被俘,也定可寻机自行脱身,万不劳等七王爷的人来假意卖好的。”

阿大道:“正是,属下也以为,七王爷并非真正的推波助澜者。只怕有更精明的敌人隐在暗处,意图不轨。”

赵敏眼眸微眯,心中已然有数,道:“哼,我已想到此事要去问谁了。但无论如何,七王爷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我三日内不回去,他势必要对爹爹不利。”

方珩道:“正是!想咱们汝阳王府,从来何有如此失势过?此事绝不宜迟。”

赵敏点头道:“备快马,回大都!”

——————

周芷若不晓得睡了多久,清醒时,只觉浑身乏软,虚飘飘全不似自己,便知这是中了迷药之状。随手朝身侧一探,只触到一片冷褥。

她心头大震,蓦地弹起身来,将四下里一望,但见房内馨香犹在,一如笼月暧昧,幽幽实实,只是却少了那抹瑰灿身影。仿佛昨夜旖旎,今晨把酒,都不过是一梦付黄粱。

“赵敏……”周芷若靠在榻上,怅然唤了唤,却没有人应。“敏敏……”她又呆呆喊了一声,这屋内只是空荡荡回撞着这道语呼,震得周芷若一颗心失落得紧。

她果真还是走了。在自己将甚么都抵给她后,那个人居然潇潇洒洒,拂衣就这么走了,非但走了——更一定还拿走了她怀里的东西!

周芷若伸手一摸怀中,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包袱、那个装着自刀剑中取出之秘的包袱里,如今果真只剩下两部武功秘籍——赵敏果真!取走了她最想要的一件东西!

——这算甚么?

周芷若心中酸胀难当,更似有万箭穿过,连叹:周芷若啊,你送给她那个木雕之时,分明就已经起疑,为甚么还是堕入了她的彀中?为甚么还要再去饮那蜜酒?你是想赌一赌她会不会当真害你?你未免太妄自尊大!如今沦为不忠不义的罪人,你是活该如此!

昨夜两人乱了一场,这小包袱周芷若藏在身上,轻飘飘没多少重量,随着衣带抛之在地也未可觉。但木雕却是实在一块木头,宽衣之际跌落下来,怎么也要弄出响动,便是依赵敏所言,彼时她紧张迷乱,不曾理会得,可今晨周芷若先穿衣时,见那个木雕分明就跌在赵敏起身下榻的脚边,今儿也是她先醒来,拾捡衣物时,难道不曾见到?若是见了,昨夜迷乱之际来不及多看,这下看到又怎能不好奇细端?

可周芷若取出木雕时,她却好似从所未见,更不奇怪周芷若是自何处取来的这物件。当时周芷若心中一寒,便猜自己身上的小包袱她会否早已看过,所以佯作不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设防。后来再以言语试探,鉴貌辨色,便知赵敏心有隐忧,口有不堪之言,周芷若心中又是凉了半截,若她真没看到那个木雕,又怎会如此?最后眼看赵敏不忍落泪,心下就更无怀疑,知自己已中了她的妙计!

也无怪周芷若如此多疑多心,只因她本也心中有数,赵敏赶来卢龙城,根本也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自己身上的东西。这非她凭空起疑,而是疑之有因,更实不其然,此疑有果!

只怪自己连日来受她的好,又将与她亲密无间,难免沉溺于柔情之中,即便起疑,也还是心存侥幸,岂知竟落得如斯下场——

武穆遗书如今落在蒙古皇室手中,自己岂非成了天下罪人!

周芷若思及此,心口一紧,只觉气息窒阻,忙试着调息了一下内力,只觉丹田中尚有内劲涌动,万幸这迷药并非十香软筋散。心中又不住苦笑:赵敏,你不给我下十香软筋散,是念着咱们一夜的情分么?你打开这包袱看时,没有当即取了东西一走了之,反而装作没有看到,而后才费力地来骗我一场,是不是也曾念在一夜的情分上,心有犹豫过?

这时忽听得房门被人敲了几敲,一个软丽的嗓音在扉外道:“姑娘,你可醒了没有?周姑娘?”门外的人又拍叫了几声,都不见有应,索性启了户扉,闪身进来。

周芷若先前便察觉到,屋外之人脚步落实,身无半点内力,便也没多提防,眼下看她入内,打量过去,见是一个颇具姿色的女子。

那女子原来便是郦怡,她直盯着周芷若瞧了一阵,叹叹然道:“果然是芙蓉出水,不染尘俗。与赵姑娘……倒也是各有千秋的一对双绝。”说到这,眸子低敛了下去,面容黯然。

周芷若听到“赵姑娘”几个字,一双素手不由攥紧,颤声问:“她……她现下在哪里?”

郦怡低声道:“赵姑娘午后向我嘱咐了些话,说要照顾好姑娘你,人便离开了。”

周芷若心下一沉,还是问道:“她走前可有留下甚么话么?”

却见郦怡淡淡摇了摇头,说:“再没有了。”

再没有了——再没有了!分明早就该知晓的,又为甚么还要问?都到了这一步惨法,失身失魂,一败涂地,这颗心竟还不能死吗?

周芷若猛地颤了一下子,身子偏斜便要摔倒,郦怡忙上前扶住,却见她面唇苍白,眉头皱得死紧,一手捂住心口,偏偏一声也不吭。

郦怡慌着搀她坐回榻边,道:“周姑娘不舒服么?”话音未落,只觉手背上一温,竟是周芷若吐了一口血出来,将将溅了些与她。

周芷若心中一觉痛苦,牵动内息,竟至吐血,眼前恍恍惚惚,赵敏的模样又频频在眼前忽闪,她的远峦眉黛,鼻梁挺骨,她的瞳中似墨,唇瓣赤灼。

这些统统在昨夜,好似都没看得清楚。而她这个人,周芷若亦不敢说看得一清二楚。若说如今还有甚么是留存下的?也许只有唇上一抹甘甜——琥珀蜜梨酒,甜似蜜,毒似鸩!

作者有话说:

“在家国大事和师门重责面前,但凡你不变、我不变,咱们还是会互相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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