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见她忽然又哭又笑,疑惑不解,问道:“婆婆,怎么了?”她是叫惯了婆婆,其实此时瞧瞧紫衫龙王的本来面目,虽已中年,风姿嫣然,实不减于妙龄少女,倒似是小昭的一个大姊姊。
黛绮丝恍若未闻,只是惨然而笑,笑声中充满了愁苦伤痛。小昭上前扶住了她,亦是又忧又奇,哽了一下,道:“婆婆……你……你在对周姑娘说些甚么?”
黛绮丝喃喃道:“是我……却是我害了韩郎!”挣开小昭,兀自站去船头,眼望大海,听到小昭呼唤,却是并不回头。
周芷若见她背影曼妙,秀发飘拂,后颊肤若白玉,遥想当年碧水潭旁,紫衫如花,不知倾倒了多少轻狂人杰。思及此,不禁暗道:她果真是当年武林中第一美人!却听得这句话被赵敏说出口来:“谢大侠说她当年乃是武林人中第一美人,此言当真不虚!”
周芷若不由向她望了一眼,只见赵敏盈盈立在船边,海风呼啸,吹起她衣衫款款,虽在漂流海上数日,形容狼狈,却仍可见她的艳丽娇美。不禁又想:倘若赵敏早生二十年,我倒觉着这小妖女更要胜得一筹。
赵敏似有所察,目光一移,看向了她,道:“你呆呆地瞧着我做甚么?”
周芷若嘴唇一动,想也不想,说:“我只怕自己没几刻可活了,就想多瞧瞧你。”话方脱口,自己也唬了一跳,无奈却已覆水难收。
赵敏先是吃了一惊,没料到她竟会直白地对自己吐露心事,不禁愕然,但转念一想:这海船船只甚大,一时三刻之间虽也不易沉没,可敌船不久便即追上,我等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思及此,便向周芷若凄然望了一眼,忽然笑道:“周姊姊,咱们死在一起,倒也干净。”
周芷若本还有些后悔,想临死之前,还对她口吐这等胡言,但赵敏说了这句话,她听得甚是感动,霎时之间,心中反觉平安喜乐。
忽然之间,黛绮丝叽哩咕噜的向小昭说起波斯话来,小昭也以波斯话回答,一张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两人说了半天,似乎在争论甚么,最终小昭叹了口气,说了两句话。黛绮丝伸手搂住了她,两人一齐泪流满面,小昭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黛绮丝却柔声安慰。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解。
赵敏凑在周芷若耳边低声道:“你瞧,她二人相貌好像。”
周芷若望去,只见黛绮丝和小昭都是高鼻雪肤,秋波连慧,眉目之间当真有六七分相似,不过小昭容上,波斯胡人的气息只余下淡淡影子。当即点点头,道:“你先时的猜想,果真应验了。”
黛绮丝和小昭说完话,道:“各位不必惊慌。待会波斯人的船只到来,我自有应付之方。紫衫龙王虽是女流之辈,也知一人作事一人当,决不敢连累各位。”
张无忌心道:这黛绮丝忽然如此,像是定了甚么决心似的,她究竟有甚么方法?正思量间,座船渐渐下沉,舱中进水。他忙呼道:“大伙快上桅杆去!”说着慌忙抱起殷离,周芷若揽过赵敏,各人爬上桅杆。
只见远处海面上点点船廓,过不多时,帆影渐大,正是十余艘波斯大船鼓风追来。大船渐渐驶近,船上炮口一齐对准了沉船的桅杆,驶到离距二十余丈处,便即落帆下锚。只听得先前那波斯宝树王哈哈大笑,叫道:“尔等降不降了?”
张无忌正欲答话,却见黛绮丝突然朗声说了几句波斯话,辞气极是严正。那王一怔,也答以波斯话。两人说了十几句,后来竟自大船中放下一艘小船,有波斯水手驶了过来相候。
黛绮丝道:“张教主,我先行过去,你们稍待片刻。”
谢逊厉声道:“韩夫人,你若出卖我们,损及无忌毫发,谢某纵变厉鬼,也决不饶你。”
黛绮丝冷笑道:“你义儿是心肝宝贝,我女儿便是瓦石泥尘么?我便害你们也罢,却也能害她不成?”
除去赵周二人,各人闻言都是一怔。赵敏点头道:“小昭果然是她女儿。”
忽听得小昭惊呼:“娘!”伸手抓住黛绮丝衣角,叫道:“你别去,我不要娘被活活烧死。”
赵敏吃了一惊,心想:甚么?原来韩夫人竟要牺牲自己,求波斯人能放咱们活命。当即叹道:“倘若我是黛绮丝,与其遭焚身之苦,还不如跳在海中,自尽而死。”然而见黛绮丝神色泰然,毫不惊惧,心下不禁佩服。
周芷若也点头赞叹:“她身居四大法王之首,果不寻常。”
谢逊已觉适才失言误会,歉仄叫道:“韩夫人!这些波斯人不定守信,你莫要冲动行事。”
黛绮丝道:“我已与宝树王们说好,免去诸位对总教的得罪之处,待得你们安平离开,我便心甘情愿受处焚身之刑。比之捉拿行刑,罪竖自戕受罚,在波斯总教之中,乃是忏悔认错的功德,是对圣火明王之大崇敬,依着此,他们方答允放你们离去。”
赵敏忽然对张无忌道:“张教主,我但有一事拜托。”言罢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无忌听得脸色一变,叫道:“你说用……用乾坤大挪移……”
谢逊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说道:“不妥!无忌乃是中土明教的教主,当高举义旗,驱除鞑子,兴盛我教,今下时机正旺,怎可将本教至上心法对波斯人拱手相让?”
张无忌只是沉吟不语。赵敏呸了一声,道:“自己性命都不保了,还甚么鞑子不鞑子的。我瞧你不如护着那无上心法,到这茫茫大洋之中去光复中华罢!”
周芷若道:“赵姑娘说得是,生死之前无大事,大丈夫能屈能伸,事到如今,还算计这些做甚么?”
赵敏道:“波斯明教的首脑情知得了乾坤大挪移心法,和圣火令上神功相辅相成,那么圣教便能威震天下,他们派遣圣女黛绮丝混入光明顶,其意便在于此。倘若现下张教主肯忍痛割爱,交出乾坤大挪移的秘籍,那么便可向这些波斯人谈好条件,免去韩夫人的失贞之罪。”
张无忌被她一番提醒,心中亦是明白过来,眼下恐怕是山穷水尽,若要救下韩夫人,除去此法,别无他选。但他心中又想:当初小昭混上光明顶,一定是紫衫龙王要她去的,用意显是在盗取乾坤大挪移心法,我却不加防备,被她玩弄于掌股之上,想到这里,不禁大是气恼。
便在此时,小昭的眼光正向他望了过来,说道:“公子,小昭跟着你进入光明顶秘道,曾将乾坤大挪移心法背诵几遍,虽然不明其理,自己未曾习练,但这武功法门却是记得极熟的。但我知晓公子的为难之处,故以一直不曾说了出来,谢老爷子要你以大局为重,今日便是我与娘亲命中注定,无足怪矣。”说着转身紧紧拉住黛绮丝手,道:“娘,我与你去和波斯人说清楚,我是你的女儿,这圣女我也能做,只要他们放过了你们,我怎么也不枉了!”
黛绮丝搂住了她,哭道:“孩子,你小的时候,我不许你跟我住在一起,将你寄养在别人家里,隔一两年才去瞧你一次,我本就心中有愧,眼下绝不忍心再让你入那虎狼之穴。”
小昭幽幽的道:“我幼年之时,便见娘亲日夜不安,心惊胆战,遮掩住你好好的容貌,化装成一个丑样的老太婆。你不和我来往,那也是为着我好,这些我都知道。”
黛绮丝低声啜泣:“是我对你不住,更对你爹爹不住……”说到这,面上神色忽然凛凛,昂然道:“我今日本也不想活了,你便让我过去赎罪,一了百了。”
小昭死死拉住她,不敢松开一分,说:“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若走了,我孤身一人苟活人间,伶仃孤苦,受人欺辱也无家可归,倒还不如跟娘一起去了!”
这句话说得周芷若心中一震,茫茫天地间,她亦是孤身一人,不由感同身受,禁不住黯然心酸。赵敏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她的心事,面露歉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芷若但觉掌上一暖,偏过头去,便见赵敏檀口微启,说道:“周姊姊在人世间至少还有我这么个人,你便不把我当朋友也罢,只盼别再怨我才好。”
周芷若知她说得诚恳,心中不能毫不感动,生死当前,也轻轻回握了握她的手。
黛绮丝替爱女抹去眼泪,哽咽道:“孩子,你不知道,你爹爹是为什么过世……”
小昭道:“我是爹爹的遗腹女儿,终身从未见过爹爹一面,小时候听娘亲说起,爹爹是被害于一武功高强之人剑下,关于这凶手的来历,娘一直也寻不到线索,难道眼下却……”说到这里,想起方才黛绮丝的古怪行径,不由向周芷若看了一眼。
黛绮丝长声苦笑,只说:“都是冤孽,冤孽!”
赵敏心中一动,正欲开口相询,便听谢逊说道:“周丫头,你适才刺死那偷袭的波斯人所使一招是什么?居然剑挑心窝,死方见血,老头子孤陋寡闻,可听不出来。”
赵敏暗暗心惊:怪不得这位金毛狮王当年名震天下,闹得江湖上天翻地覆。他双目不能视物,却能清清楚楚知道周姊姊所使的绝招。
但听周芷若道:“这是先师于金顶悟剑时,独创出的招式,并非祖传的峨嵋武学,取名也与本派功夫不同,唤作‘非花非烟’。”
黛绮丝听到她说这句话,忽然脸色一变,喃喃道:“非花非烟……非花非烟……”眼睛一翻,居然跌落在进水的甲板之上。小昭连忙跃下扶住,惊叫:“娘亲!”
赵敏心下奇怪,悄声同周芷若道:“周姊姊,这韩夫人和尊师灭绝师太,从前只怕有非比寻常的交情,我瞧她如此伤心,非是因哀恸亡夫之逝,倒好像是因为得知杀人者与灭绝师太有关……”话及此这顿了顿,才说:“也许当年用一招‘非花非烟’杀死银叶先生的,就是灭绝师太。”
“你说银叶先生是死于‘非花非烟’?”周芷若心中一动,想:韩夫人见我使出此招,神情大异,又对小昭说那些话,只怕赵敏所猜八.九不离十。嘴唇一动,道:“师父当年,纵然被江湖人暗诽心狠手辣,剑底却也不诛无罪之人。倘若你说的是真的,这银叶先生却不知何处得罪了她……”
赵敏叹道:“银叶先生当时已是身中剧毒,活不过多久了,灭绝师太竟千里迢迢赶去灵蛇岛杀他。这弑亲夺爱之恨,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几句寥寥的言语,周芷若乍然听闻,犹如在满天乌云之中,骤然间见到电光闪了几闪,心中吃惊:难道师父竟是妒恨至此?那岂非……
此时船身剧烈一震,又沉下了一大截,对船的波斯人也在催促。赵敏急道:“张公子,时辰不多,你方才可听清楚了?小昭她记得了挪移乾坤的心法,但决不是存心背叛于你。”
张无忌道:“当初我从秘道出来,本欲将那张记述武功心法的羊皮交给杨左使。杨左使不接,只因阳前教主的遗书上写得明白:‘乾坤大挪移心法,日后转奉新教主’。这份心法确是在我这里。”
谢逊沉吟道:“这乾坤大挪移心法,本是波斯明教的护教神功,只因流传失落,反倒是中土明教尚留得全份,倘若物归原主,也无可奇。”
张无忌道:“其实波斯明教便是得到了乾坤大挪移心法,若无九阳神功作为根基,也未必能渗透其中奥妙,这世事往往讲究机缘,未必强求便得。中兴圣教虽是大事,可大丈夫当扫天下,而始于扫足下,我身为明教教主,如若连一人也救不了,又何谈率领群豪?”
谢逊仰天长叹:“也罢!兴许这便是天意。我明教中人虽以振兴大业为首要,但若要牺牲昔日教友,换得自己苟且偷生,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赵敏听到此处,已知晓众人之意,笑道:“小昭妹妹,你快跟这些波斯人说,韩夫人她不用死啦!”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看原著时就一直不想让小昭走,就算不跟谁在一起,这里私心想实现一下。
郡主:我想听非花非烟的故事!
掌门今日真香——以前:我绝不会堕入这妖女的计中!现在:倘若赵敏早生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