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亲耳听得她说“我是大元绍敏郡主”这几个字,双目瞪圆,胸口起伏不定,腔子里似压着一块大石。
要知她本以为赵敏乃旧京世家之后,不过为求名利才投靠朝廷,却有一片潇洒的真性情。哪料得这赵敏当真是蒙古人,更是汝阳王之女!
当年袁州起事,汝阳王本是捉她先父去监斩的大官,先母也在战乱中身死,到得流亡汉水之际,亲兄亦是死于追杀,而她自己举目无亲,身世漂泊,无不是因朝廷之故。
——手中剑锋上似乎还可感受到赵敏突突跳动的脉息,只要稍稍用力,所有的新仇旧恨便尽可消除。
只是周芷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再卷入这些仇怨之中。想她在峨嵋七年多时日,隐埋身份,潜心修经练武,连自己都快忘了,她本是周子旺的遗孤,是朝廷要诛杀的叛党余孽。父亲和常大哥,都盼望自己安平度世,忘掉仇怨。这么些年,她是曾恨过,却从没想到主动寻仇。当初张三丰明知她的身份,仍带她回武当山,便也是晓得,这孩子心眼不坏,不是会被仇恨所囿之人。何曾想这一潭死水,竟会被赵敏搅得天翻地覆。
周芷若只觉心口一紧,揪着发疼,不由用手扶住,却隔着衣襟,摸到一块柔软之物——那是她故母的遗物,赵敏那日在万安寺曾递还给了她。她心中一动,又想:这赵敏从张公子那里别的不抢,单单夺得这一块手帕,若非当年在汉水是亲眼所见,又如何能认得出来?
这些事尽管她先前听扎牙笃说时,已自在脑海中想过一次,可眼下是亲自证实,其中伤心恼怒,更是只增不减。
“你一早便知……”周芷若秀眉一轩,越想越是不堪承受,嘴唇不由自主地发抖,厉声道:“又为何不杀我……为何不早杀了我!”
赵敏负手而立,却不答她,只轻轻道:“周姊姊,还记得在绿柳山庄时,我们一起喝酒吗?”
周芷若闻言一愕,鬼使神差地,居然抬眼看了看天边,更鬼使神差地心道:这月色倒不如当晚皎皎。
她怎会不记得?那晚水阁中的赵公子,她心里是真正钦佩,与其相交之意,亦自那时而生。
在此仇怨恨深的当下,赵敏偏偏提这一句,周芷若满腔悲愤,给她这轻飘飘一语打得支离,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冷冷道:“自相识以来,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正如你在万安寺时曾叹,恐怕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了。”
“的确分不清了。”赵敏当真就跟着叹了一声,“我倒是宁可永远不晓得,将来若一剑把你杀了,也痛痛快快,省得意乱心忧。”
周芷若闻言一怔,暗道:我眼下拿剑指着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嘴上却没有说出口,只道:“既已是知道了,又作何还要与我交好如前?”
赵敏苦笑了笑,说:“我身为大元郡主,为朝廷招安是真,谋取宝剑是真,操纵人心也是真。”
周芷若凝着她,心中一片冰凉,沉声喝道:“那我且问你!”她一字一句,说得心酸。“绿柳山庄,明月之下……”
赵敏大大方方地道:“心怀利用之意。”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万安寺中,钟子期死……”
赵敏坦然承认:“亦存算计之心。”
周芷若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臂颤抖,咬牙挤出最后四个字:“此时此刻……”
赵敏只觉脖颈处冰凉冰凉,剑锋已将她玉肌划出一道浅伤,细淡的红色,幸而尚未割及脉络,她却只惨淡一笑,道:“此时你师父一死,你已将我视作大仇死敌。”
周芷若身子猛地里一震,眼前一黑,却未晕去,脑中反反复复有个声音在回荡——
我已然记得……今日的……赵姑娘……
——赵姑娘,又哪里还有甚么赵姑娘?
她喉咙发酸,不禁哽咽了一下,忽然猛地用力,将长剑刺了出去!
但听哧的一声,这一下出势太疾,又甚为凌厉,戳穿皮肉时,涌出的血霎时便染了一片。
“主人!”阿大抢步上前,将赵敏扶住,却见这剑锋并未刺破赵敏的咽喉,而是不知何时移到了左肩。
剑刃透肩而过,赵敏不禁痛吟出声,整个人摇摇欲坠。阿大皱着眉头,忙从怀里去掏金疮药,赵敏却轻摆了摆手,道:“我说了,周姑娘要杀我,任她来便是。”
她眼下分明已受了外伤,那血流个不停,又不肯让阿大给她止血。不消几刻,赵敏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是惨白无比。
周芷若手上握剑,对着赵敏怔了半晌,眼中闪闪烁烁,唇瓣也在轻颤。
“到底你也曾救过我的命……”她手上发力,猛地一下将剑拔了出来,锋刃上殷红刺目。“今日杀不了你,是我无能。”
那青锋一给拔出,赵敏肩头登时鲜血直流,她身子摇摇晃晃,却硬生生要挺直脊梁的站着。“这一剑,我捱的……倍深欣忭。”
赵敏血溅衣襟,模样何其狼狈,可那嘴角竟不住上扬,说了这么一句话。
众人见赵敏半边身子都是血污,那张妖娆的明艳脸上惨白而诡异的在笑,鼻中似乎已可闻到血的腥味。想来在场的武林中人,自不会怕见血,可赵敏一张脸掩映在万安寺高塔的火光之下,忽明忽暗,众人瞧来,当真如凄绝厉鬼一般,皆不禁怔住。
周芷若面色无波,还剑入鞘,见赵敏笑得夷愉,她垂下眉目,沉声道:“昔日恩情,此不相欠。赵敏,你好自为之,往后再见,我若起杀心,身死莫怪!”
这才背过身去,朗声道:“诸位武林前辈,家师圆寂事起突然,我派上下无不痛心疾首,当务之急,便是祭拜师尊遗身,护回金顶安葬,是以……峨嵋派便先行一步,诸请自便。”
言罢径自走回去,抱起灭绝师太的尸身,低声道:“咱们走罢!”向赵敏一眼也不瞧,便向寺外走去。
静玄一愣,反应过来,忙唤上一干峨嵋弟子,追随周芷若而去。
少林寺空闻方丈见周芷若脸上悲色难掩,想起灭绝师太一代大侠,虽然性情怪僻,但平素行侠仗义,正气凛然,为武林中人所共敬,心有所感,不由叹道:“这次奸人下毒,谁都吃了大亏,本派空性师弟也为鞑子所害……灭绝师太圆寂,死者为大,我等正道人士,也该同去祭拜一番。”
崆峒派的唐文亮喝了一声:“在祭奠灭绝大师前,我崆峒派可还要讨回断指之仇!”说着伸手一指赵敏。他曾在高塔中受过赵敏诸多侮辱,如此良机,怎不加倍奉还。
阿大毫不畏惧,一手将赵敏扶住,另一手抽出剑来,喝道:“你来!”
张无忌只怕他们动起手来,当真杀了赵敏,正欲开口相劝,却听范遥叫道:“鞑子的大队人马这就要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远处旌旗飘飘,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观这帮元兵来势,怕是来者不善。少林的空闻大师遥遥一望,道:“那是……汝阳王么?”
范遥道:“不错,方才那世子王保保,正是汝阳王之子。我瞧这帮元兵人多势众,咱们还是不宜迎战,大丈夫能屈能伸,先退出大都,再谋详计。”
张无忌忙趁势说道:“在下也认为,眼下大伙功力未曾全复,要杀鞑子也不忙在一时。”
空闻大师神僧风范,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便道:“张教主说的是,今日便是杀得多少鞑子,大伙也必伤折不小,咱们还是暂且退避。”
少林掌门人说出来的话毕竟声势又是不同,当下旁人再无异议,众人蜂拥而出,径向北行。
张无忌看了一眼赵敏,但见她眼中刻着清淡的温柔,面色苍白甚纸,不由心下一动,道:“赵姑娘,你伤势不碍么?我瞧着流血甚多,还是快些……”
“我没事。”赵敏打断他话,眉间仍是极淡。
张无忌见她身影单薄,不由心生怜意,遥首一望,只见汝阳王的人马已在近旁,本想再说几句,如今也只得抱拳道:“赵姑娘,无论如何,谢过你今晚下令停箭之恩情,我们……我们后会有期。”
张无忌一行人渐渐远,阿大又取出金疮药来,见赵敏低着头一语不发,方壮着胆子,洒了药粉到她肩头。
方才那剑刃刺破了衣料,可见得伤口血珠倾涌,不断渗出,王府的药千金难买,金疮药一上去,赵敏登时疼得柳眉一蹙,额间隐隐冒出些冷汗,但那血好歹慢慢就止住了,她的脸色却还是十分苍白。
她方才血流不止,全靠内力撑着身子,元气几已耗尽,大伤之下,这时几乎路也走不动了,最后一眼瞧见的,只是大队人马举火而至,一个人跳下马来,身形高大,稳稳将自己抱住。
————————
窗外好似在下雨。
赵敏还未睁眼,便听到呼呼风声,裹着骤雨,打得窗檐一阵阵响。
“……有六大门派,还有明教,你就这么弃你妹妹于不顾,把她丢在万安寺!”
这道威严的声音就在自己左近,赵敏一听,神识慢慢便清醒过来,又闻另一个人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她睁开眼睛,唤了一声:“爹……”
汝阳王便在床前,听到她终于开口说话,又惊又喜,忙对赵敏一番关心细问:“敏敏,你醒来了,觉得怎样?”
赵敏摇摇头,意在无妨,道:“府里失火,哥哥也是担心你……”
汝阳王看了一眼旁边的王保保,哼的一声,道:“他多大的人,行事却不思前想后,怎不该责?”
赵敏叹了口气,道:“爹,不干哥哥的事,是我自己不好。”
王保保思及自己先前匆匆离去,不禁心有余悸,道:“小妹,是哥哥思虑不周,害你受伤了。只是……凭你聪明才智,先时便该料到会敌众我寡,何不早早离去,反倒留下犯险?以后你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
赵敏勉强笑了笑,淡淡道:“哥哥说的是,往后我自会留意。”又朝汝阳王道:“爹,您也无事罢?”
汝阳王点点头,道:“幸好发现得早,只烧了后院。”他观赵敏面容病态,又忍不住担忧道:“你肩上的伤处理不及,虽已止血,往后却不知会不会落下疤痕。”
王保保当即道:“妹妹放心,我明日便吩咐下去,一定替你寻来妙药!”
赵敏摇头道:“这不过是一点皮肉伤,没大碍的。只是万安寺如今一团糟,扎牙笃之前险些给烧死,现下多半要记恨上哥哥,他爹七王爷必定借机发难,恐怕爹不好向朝廷交待。”
汝阳王道:“你眼下好生休养便是,旁的事自有我和你大哥管顾,不必过忧。”
赵敏闻言一怔,忽然轻声一笑,扯得伤口发疼,不禁又皱了眉头。
王保保忙道:“妹妹,怎么了?”
赵敏这笑却是苦笑,涩然道:“我是笑自己生得命好,欢喜至幸,不论遇上天大的难处,总有父亲和哥哥疼爱,比之这天底下无亲无故的人,不知要好上多少。”
作者有话说:
来了!看完留几句话的观后感呗!敏若——【看起来针锋相对,其实根本就是在调情.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