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笔翁一掌打在周芷若后心,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个峨眉派年纪轻轻的小弟子居然如此有不畏生死之气骨,待回过神来,踏上几步,朝范遥道:“快放下我师兄!”
范遥却是大怒,想到灭绝师太毕竟为一代宗师,虽说有一身顽固强硬的臭脾气,却也怀朗朗风骨,其门下弟子,亦是磊落重义之侠者,怎如鹤笔翁这般实实在在的卑鄙,当下喝道:“你这阴毒的小人,我留你师兄作甚?”说着提起裹着鹿杖客的被窝卷儿往塔下一甩,一转眼,见自己另一手上还提着个蒙古小王爷,他兴犹未足,想到这塔即刻便要给烧得一干二净,朗声道:“这塔上皆是武林中的侠士,你又怎配与他们同葬?”手上发力,亦将扎牙笃抛了下去。
鹤笔翁同门情深,危急之际不及细思,扑出来便想抓住鹿杖客,但扎牙笃随即落下,将那被窝卷一撞,撞得离塔又远了一截,鹤笔翁只抓到被窝一角,但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一带之下,虽抱住了裹着鹿杖客的被窝,自己竟也跟着扎牙笃一起摔落。
张无忌站在塔下,烟雾弥漫之中瞧不清塔上这几人的纠葛,眼见一大捆物事和两个人摔下,那捆物事不知是甚么东西,他心中本喃喃念着先前赵敏之语,这下猛地里豁然开朗,叹道:“便就接他试一试!”
当下纵身上前,他看得分明,待上头物事离地约有五尺之时,双掌分别拍击,登时将抱住被窝的鹤笔翁和扎牙笃分向左右击出三丈。
鹤笔翁一个回旋,足下轻功使出,已然站定,心中暗叫一惊:好险!
原来张无忌这一掌中所运,正是“乾坤大挪移”的绝顶武功,吞吐控纵之间,已将这自上向下的一股巨力拨为自左至右。塔上众人见鹤笔翁居然安好无恙,大惊之外,情知此番有救,纷纷齐声欢呼起来。
张无忌亦是大喜,纵声叫道:“塔上各位前辈,请逐一跳将下来,在下在这里接着!”
此时扎牙笃穴道未解,无法运轻功立定,不偏不倚,正好摔入宝塔一层外的柴草堆之中,虽未曾摔伤,却是动弹不得,这柴草正熊熊燃烧,他须发登时着火。
赵敏眼见之下一惊,叫道:“阿大,快将小王爷抱出来!”
阿大得令,当即抢入火堆中将扎牙笃抱起。王保保不明其意,怒道:“妹妹,他已知我有心相害,怎能容他活命?”
赵敏道:“大哥你难道未见适才扎牙笃如何落地么?这张无忌武功了得,塔上这些武林中人,我瞧今日怕是留不住了。”
王保保一听,明白了妹妹的深意。张无忌武功高强,既寻到了解救众人之法,必定不肯罢休,若是走脱了六大门派,又任由扎牙笃葬生火海,皇上怪罪不说,那七王爷更要借机生事,以报丧子之恨。若这扎牙笃活着,又是赵敏相救,事情兴许尚有几分转圜余地。
此时昆仑、崆峒、华山派等人已先后跳下,都由张无忌施展乾坤大挪移神功出掌拍击,自直堕取为横摔,一一脱离险境。
这一干人功力虽未全复,但只须回复得五六成,已是众番僧、众武士所难以抵挡。塔上每跃下一人,张无忌便多了一个帮手。
王保保见情势不佳,叹道:“小妹,我本想这塔上下来一个,我便命人捉拿一个,倒如今看来你说的不错。但祸端已起,总还得挽回些才是,这些武林中人,我能捉住的,必不放脱。”转头传令:“调我飞弩亲兵队来!”
哈总管正要去传小王爷号令,突然间只见东南角上火光冲天。他大吃一惊,叫道:“世子爷,王府失火!咱们快去保护王爷要紧。”
王保保关怀父亲安危,忙道:“看来今日真顾不得擒杀叛贼。妹子,我先回府保护父王,你诸多小心,也快快离去得是!”言罢掉转马头,直冲出去。
世子爷这一走,神箭八雄一齐跟去,王府武士也去了一大半。赵敏由阿大几个护在左右,怔怔望着塔上,却也不走。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那宝塔梁柱几乎被烧毁,砖石纷纷跌落,塔顶已微微晃动,随时都能塌将下来,但好在大多武林人士皆已下了宝塔,只剩武当派、峨眉派尚有几人。
宋远桥见火势熊熊,心中爱子情深,说道:“青书,你快跳下去!”
宋青书只摇头,道:“不成,周姑娘……”
宋远桥想生死之间,哪由得这小子儿女情长,打定主意要他先脱险地,当下不由分说,上前攥住他胳膊,硬将人扯了下去。
峨眉派几位入室弟子立在师父左右,也还未曾自行逃生,灭绝师太此时正加紧运功,替周芷若护住心脉,见状便道:“你们不必等,先自下塔,这玄冥神掌霸道得紧,为师得替芷若压住寒毒,否则她即刻性命不保。”
静玄道:“寒毒侵入心脉,那是必死无疑,救周师妹的确迫在眉睫,可师父还未下塔,弟子们怎能安心?”
灭绝厉声喝道:“不必婆妈!我峨眉派声名远播,难道要糊里糊涂,一齐葬送在此吗?”
弟子们心知师尊武功不俗,又听她说话时中气十足,待救得周芷若,定也可纵身下塔,便也听从师父之命,纷纷跃出。
赵敏立在塔下心急如焚,眼见峨眉派众位弟子也落了地,直扯着张无忌的袖口,喃喃道:“怎么……怎么还不下来……”语声轻颤。
张无忌一心观望塔上是否有人跃出,带着听了一下,道:“甚么?”
赵敏却未理他,只直勾勾盯着塔顶,身子如即将离弦的箭般紧绷,仿佛只待塔毁火延之时,便是她提剑跃入之际。
塔上,唯余灭绝与周芷若二人。
灭绝终于收掌,舒了口气,额头上已是冷汗淋漓,扶住爱徒身子,问道:“芷若,你怎么样?”
周芷若缓了一阵,捂着心口,道:“多谢师父,弟子好得多了。”
她殊不知玄冥神掌阴毒之狠,当年张无忌中掌之后,张三丰为平息此毒也大耗内力,眼下灭绝为救爱徒,不惜已将修练三十年的峨眉九阳功九成传给了周芷若,才暂且压住她寒毒。
灭绝情知自己时辰无多,厉声道:“芷若,你跳下去!”
周芷若道:“师父,你先跳了,我再跳!”此时塔外火光四绕,浓烟呛进肺脏里,每呼吸一下都是生疼。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道人声自塔下传来:“周芷若!”
这声唤并不洪亮,越过高塔,冲开重重烟火时,已零零散散,剩得支离,却偏偏凌如箭羽,径直穿心。
周芷若心头一震,这嗓音听来熟络,只透着股平素未闻的凄然,分明便出自赵敏。
眼看这塔就要坍塌,灭绝眼望爱徒,叹道:“你身中玄冥神掌,峨眉九阳功可助你压制此毒,但非长久之计,你脱身以后,还需另行医治……”说着伸臂拉住周芷若,踊身下跳。
周芷若听她言下,大有交代后事之意,惊呼:“师父!你……”
灭绝沉着嗓子,阴森森道:“芷若,你要记得为师的话,活下去!”
耳畔风声呼啸,待离地面约有丈许时,只见灭绝双臂运劲上托,反将自己托高了数尺。这么一来,周芷若变成只是从丈许高的空中落下,丝毫无碍,灭绝的下堕之势却反而加强。
张无忌抢步上前,运起乾坤大挪移神功往她腰后拍去,岂知灭绝师太死志已决,又绝不肯受明教半分恩惠,见他手掌拍到,拼起全身残余力气,反手一掌击出——
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大响,张无忌的掌力被她这一掌转移了方向,喀喇一响,灭绝师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时脊骨断成数截!
张无忌却也被她挟着下堕之势的这一掌打得胸口气血翻涌,连退几步,心下大感不解,灭绝师太这一掌,分明便是自杀。
周芷若扑到师父身上,哭叫道:“师父,师父!”其余峨眉派众男女弟子都围在师父身旁,乱成一团。
赵敏脚步一滞,欲上前又犹疑,只从人群中隐隐看到周芷若泪如梨花,以熊熊烈火相衬其后,烧得她心口一片生疼。
灭绝已奄奄一息,仍是不住问道:“芷若,从今日起,你便是本派掌门,我要你做的事,你都……都不会违背么?”
到了此时此刻,周芷若已不忍再说出甚么相拒的话,只哭道:“是,师父,弟子不敢忘记。”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如此,我死也瞑目……”只见她怔怔看着万安寺熊熊火光,嘴唇动了动,也听不清在说甚么,下一刻,便已然气绝身亡!
阿大眼见左右都是武林人士,心想此时若再不走,不定赵敏反而要成为这些人的俘虏,当即道:“主人,下令退出万安寺才是。”
却见赵敏怔怔出神,于他之言竟恍如未闻,阿大心中一忖,上前拉扶住她,赵敏也恍恍惚惚由他扶着,手下武士搀起被浓烟呛得气息奄奄的扎牙笃,朝后退走。
赵敏低着头,看到自己缎鞋已踏上了万安寺后殿,忽然之间,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一把长剑递到眼底!
阿大吃了一惊,欲出掌相阻,却又顿住。
只见拿剑这人盈盈而立,墨发扶风,青衫款款,持剑之手的食指上,赫然套着峨眉派掌门信物铁指环!
周芷若的身子在夜风里更显清瘦,可她巍然而立,气势逼人,面上像是隐忍着极大的怒火。
六大派众人见状皆想:灭绝师太之死源于妖女,这周姑娘眼下是要报师仇了。
只见周芷若手上一递,剑锋陡近,那寒芒便抵在了赵敏颈间。
可她竟并不闪避,只整了整肩上的斗篷,身后是六大派高手和明教众人,还有蔓延开来的熊熊烈火,只是她眼里却不惊不惧,神色泰然。
周芷若见她在大敌当前仍可处变不惊,一双眼睛似是在瞧自己,却又不似,其间怔怔然甚有忧郁,与这目光一对,周芷若心头一凛,没来由似的,居然想到那天赵敏饮罢自己杯中酒后,留在酒杯边的那一抹唇印。
她只觉莫名其妙,心中烦躁生出,回过神来大声喝道:“你休走!”
阿大站在赵敏右边,担心唤了一声:“主人……”
他先时本想出手,却在见到来人时顿住,只因这周姑娘几次三番与赵敏把酒对酌,似有相识之谊,他念着此处,先看了赵敏一眼,却见自家主人并无动手之意,到底忍住,底下的武士看他不动,亦不敢轻举妄动。可眼下周芷若的剑已抵在赵敏咽喉,他不敢不问上一句。
赵敏却摆摆手示意无妨,朝周芷若淡淡道:“你若当真要来杀我,出手便是。”
她说这句话时,暗自神伤,内心实在酸涩。蒙汉不两立,这蒙古郡主的身份,到底是叫周芷若晓得了。灭绝之死,虽说不能全是怪她,却也与她难脱干系,更何况……当年汉水箭杀、周子旺被擒斩首,种种仇怨,不堪言说。
“你是个甚么人……”周芷若两眼泛红,适才在高塔上听得那小王爷口述赵敏身份,她始终不肯尽信,眼下非要亲自问她一句不可。
只看周芷若浑身发抖,手中剑也跟着一抖,口中厉声喝道:“你说!”
寒刃贴在赵敏的脖颈上,凉丝丝的,她自唇边叹叹然吐了一口气,道:“相识一场,我好像还未曾认真同你讲过一次,恰是今夜月色凄薄……”
赵敏抬头看向天边,像是同一个想要深交的友人自报来历,嘴角甚至还微微笑着,道:“我本名叫敏敏特穆尔,是汝阳王亲女,当今圣上封我为绍敏郡主。赵敏两个字,是我给自己取的汉名。”
作者有话说:
周末啦!来评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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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这个灵感和动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