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
周芷若闻言一怔,定睛打量来人,只隐隐瞧见他斗篷之下,襟口的衣料上缀着一排宝石。
没来由似的,她心头竟乱跳起来,想:观其衣着配物,想来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只怕比之赵敏也无不及,却不知他此来为何?
但听灭绝师太道:“朝廷又有甚么刁难,只管冲老尼招呼便是,却不与我身旁这孩子相干。”她药粉入腹,自知命不久矣,虽然周芷若亦被鹿杖客灌下毒.药,灭绝却不愿爱徒再受半点鞑子的欺辱。
那叫赵强的男子笑了笑,说:“把师太囚在这高塔上的可并非是我……”
正言间,忽听到一个女子吵吵嚷嚷的在外道:“师父……师父在何处?”
周芷若一听,忍不住脱口而出:“丁师姊?”
灭绝自也听到丁敏君之声,门外更有数人脚步错杂,隐隐约约之间,好似又听见静玄等弟子说话,不及多思,猛地里砰的一声,房门大开,原先那矮小汉子奔跌了进来,叫道:“不好了,囚犯脱逃,小王爷快走!”
原来这赵强本名扎牙笃,乃是当今七王爷的独生爱子,只因他从小深慕赵敏,便也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姓赵,叫做赵强。
这一时间,灭绝和周芷若都不由诧异,对于这番变故只觉莫名,扎牙笃却更古怪,兀自竟嚷了起来:“尔等钦犯休得张狂,待汝阳王世子一到,将你们统统斩首!”他这般大声呼喝,好像生怕众人不知官兵将至一般。
灭绝惨然一笑,森森道:“老尼今日是走不得了,但临死之际,又怎能放你这奸贼走脱?”当下扑身过去,待抓这鞑子小王爷,以免他高声叫喊,引来更多官兵。
那矮小汉子伸手来阻,灭绝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那矮汉子跌了一跤,不知怎么,居然没爬得起来。
周芷若也上去攥住扎牙笃的斗篷,喝问道:“你方才说那世子……是汝阳王……是汝阳王的世子?”
顺帝至元四年六月,辛巳,袁州民周子旺反,僭称周王,改年号。寻擒获,伏诛。汝阳王监斩。
自拜师峨眉多年以来,汝阳王这三个字她再没听过,却也不曾忘记。眼下陡然间听得这斩首自己生父的大官名号,又闻其世子将至,周芷若怎不咬牙心惊?
扎牙笃却莫名其妙,道:“将尔等捉拿至此的,本就是汝阳王一派,怎么,你竟不知?”
他这话说得周芷若一怔,檀口微张,问:“你……你说……那你可认得赵敏?”
扎牙笃冷笑道:“绍敏郡主是蒙古第一美人,出身王公贵胄,乃汝阳王爷的千金,大都之中,怎会不识?”
周芷若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震,便即僵在原处,半晌动不了唇说话,只睁着一双眸子,无比惊诧,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此时峨眉派弟子已寻到此处,与灭绝汇合,下层之中,也听得有多人匆匆忙忙地走动。
周芷若呆在原处,心头凛然,一张脸惨白发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冲将上前,狠狠抓住扎牙笃衣襟,厉声喝道:“你说她是谁!”
扎牙笃生来尊贵,何曾被个汉人的弱女子扯住衣袍,他心间恼怒,用力出掌一推,周芷若便撞到了墙上。静玄几个师姊见状,当下奋不顾身的扑上,挥拳向扎牙笃打去,可是她们此时功力全失,这拳掌招数虽精,对这么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来说,却能有甚么力道?
可这扎牙笃却装模作样,被静玄一把按住,居然一动不动,只拿手臂遮住头脸,丁敏君踏上一步,拿剑抵住他咽喉,叫道:“妙极!有了这鞑子小王爷,不愁出不了这塔。”
灭绝过来扶住爱徒,却见周芷若面色如死,恐她给扎牙笃打得内伤,忙探手触她腕脉,一碰之下,只觉那脉息突突跳得大乱,下一刻里,周芷若便再也支持不住,喉头一甜,鲜血从口中吐出,恰染在灭绝的大袖之上。
“芷若,芷若!”
周芷若耳边听得师父师姊们声声呼唤,却觉离得好远好远,眼中所见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好像有人在晃她,周芷若却清醒不来,但闻一个声音针一般刺进耳中——
赵敏是蒙古皇族……郡主之尊……汝阳王的亲生女儿……
众同门呼喊无应,只见周芷若眉目寡淡,唇色苍白,唯有额间朱砂明艳胜血,红得诡异。
此时此刻,周芷若终于想起,赵敏为何会问她说:“要是我也将你师父师姊杀了,你待怎样?”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赵敏会从张无忌那里抢回那块手帕——
只因她们本就见过的。七年前,在汉水。
原来,当年那个绯衣女孩,便是赵敏。原来,那些杀死兄长的番僧,便是汝阳王府统领。
这一时间,自与赵敏相遇以来的种种,便似浪潮拍岸般自周芷若眼前一晃而过,随即又一晃而过。忽然她自己也觉得可笑起来,分明赵敏的一举一动,都与当年那个行事邪僻歹毒的女童那么相似,可她竟会毫无联想。难不成是潜心底里,到底不愿赵敏同当年那件事有所牵连,是以根本不敢去深想哪怕一丝一毫。
都说众生坎壈。可上天这般待她,会否有些太过了?
周芷若怔忪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赵……敏……
她眼前一阵模糊,脑中回想着的却都是这两个字,浑身不住发抖,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嘴角残血,昏死了过去。
突然间只觉上唇间一阵剧烈疼痛,她睁开眼来,只见师父灭绝师太跪坐在跟前,四下已平静下来,并无旁人。
周芷若挣扎起身,唤道:“师父……”
灭绝按住她身子,说:“你脏腑内伤,卧倒说话便是。”
实际周芷若给那小王爷一掌打得并不怎样,多是心伤至此。她向左右一看,见自己还身处适才那间禅房,恍恍惚惚,但觉方才种种仿如大梦一般,问道:“师姊她们……”
灭绝道:“她们已挟持了那鞑子小王爷,眼下都下塔去了,只你呕血晕去,为师借口替你看伤,方才留下。”她顿了顿,又说:“我已渡得内力与你,想是没有大碍。”
周芷若吃了一惊,“师父您已复元?”
灭绝点了点头。“将将恢复得五六。竟不想那鹿杖客给的,当真是十香软筋散解药……却是古怪,他怎么会出手相救?还有那个赵强……好似故意给咱们劫住似的……”
周芷若却无法思量这许多,心中犹似砸下一块大石,怔道:“这么说,我也还能活着……”
灭绝道:“你当然要活。”伸手拉过她来,说:“为师趁势留下,便就是要与你把最后的话交待。我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也不愿再生出此塔,种种大计,唯有你去完成。”
周芷若失魂落魄,喃喃道:“我……由我……”
“倚天屠龙,倚天屠龙……”灭绝却也沉浸在甚么往事中,喃喃自语,忽然,面色又凝重起来,道:“当年倚天剑自你大师伯孤鸿子过世后,本已遗失,不想辗转给鞑子皇帝寻到,赐给了汝阳王,我便到汝阳王府去夺了回来。这一次不幸误中奸计,这剑竟又落入了鞑子手中!想不到那姓赵的妖女竟是汝阳王的郡主。哼,眼下倚天剑在她手中,你可和她虚与委蛇,乘机夺去,至于屠龙宝刀……”
周芷若已听不见她往后说了什么,迷迷糊糊,只说:“师父你老人家功力已复,必能脱困,那重担……弟子实在做不来……”
话音未落,却听灭绝厉声喝道:“周芷若!为师问你,我辈一生学武,所为何事?”
她这一声吼得周芷若一个激灵,却见灭绝说到这里,突然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竟向自己拜了下去,又道:“我是为仁侠、为义气,为天下的百姓求你!”
周芷若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即也跪下,叫道:“师父!师父!你……你老人家快些请起。”
灭绝师太道:“那你答允我的所求了?”
周芷若心如槁木死灰,别无可择,流着泪点了点头,险些又欲晕去。
灭绝师太抓住她手腕,激动地道:“好,好!为师的生平有两大愿望,第一是逐走鞑子,光复汉家山河;第二是峨眉派武功领袖群伦,盖过少林、武当,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这两件事说来甚难,但眼前摆着一条明路,你只须遵从师父的嘱咐,未始不能一一成就,那时为师在九泉之下,也要对你感激涕零!”
忽然,听得塔下人声喧哗,其中有个声音最是响亮——“这苦头陀是奸细,快拿他下来!”
二人所在的第七层宝塔高得七丈有余,塔下之声,寻常人原本听不得如此清楚,但如今十香软筋散药性已去,峨眉九阳功的内力在丹田之中那么一滚,自然五灵不昧。
灭绝和周芷若闻言,从塔上望将下去,只见塔下不知何时已围了众多蒙古官兵,当中一人领头,那束发金冠闪闪生光,跨下一匹高大白马,身穿锦袍。
这人正是汝阳王的世子库库特穆尔、汉名王保保的便是。只听王保保厉声道:“苦大师,韩姬呢?父王大发雷霆,要我亲来查看。”
第六层塔外的檐角上站着一人,回道:“世子爷,是这头淫鹿色胆包天,将韩姬给盗了来,现已被属下拿住!”说着晃了晃手中一团棉被,里头裹着赤条条一个男子,正是鹿杖客。
原来这韩姬是汝阳王新纳的爱妾,鹿杖客一生喜淫,糟蹋妇女无数,在王府宴席之上见了韩姬一面,从此色心不死,眉目间总有失仪之处,便叫与他共事的苦头陀看出。
苦头陀先掳走韩姬到鹿杖客房中,待这鹿老儿正在胡天胡地之时,掩将进去,突然现身捉奸,以此相胁。再哄骗他说,灭绝师太是自己昔年旧爱,周芷若是他私生女儿,要鹿杖客舍予解药相救,更以美.色为换,鹿杖客惧怕轻薄韩姬之事败露,心中又痒,便应允下来。
鹤笔翁在塔下闻言,抢着道:“世子爷,是这贼头陀骗了我师哥的解药,要解救高塔中囚禁着的一众叛逆。”
王保保精明能干,不在乃父之下,苦头陀的诡计瞒得过旁人,须瞒不过他。其实今日韩姬失窃,手下的人便查出傍晚苦头陀扛着一床铺盖,鬼鬼祟祟地和鹿杖客躲在后院说话,后来赵敏出府,唤了苦头陀相陪,那床铺盖也不知所踪,王保保便知要向鹿杖客身上查起,恰逢鹿杖客今日轮值于万安寺,他便点兵带了人马前来捉拿。
加之眼下赵敏未归,这苦头陀却在塔上,王保保更是料定这头陀本是奸细,当即朝旁低声道:“哈总管,举火焚了宝塔。派人用强弓射住,不论是谁从塔上跳下,一概射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人告诉我一个主意,大概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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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很是心动…并且捂紧了怀里的郭杨篇和敏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