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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杖客到了万安寺,左右不见甚么王府里的头目,放下心来,暗怪自己鬼祟得过了分。他径自上了第七层,拐到楼角,命看守者开门入内,只见一个女尼正盘膝静坐。
她容颜憔悴,想来是因绝食数日之故,不过两条眉毛斜斜下垂,反而更显桀傲强悍。
鹿杖客走近说道:“灭绝师太,你好!”
原来这女尼便是峨眉派掌门人灭绝师太。但见灭绝缓缓睁开眼来,冷冷道:“在这里便是不好,有甚么好?”
鹿杖客待挫一挫她的锐气,有意恫吓道:“你如此倔强,主人说留着也是无用,特命我来送你归天。”
灭绝师太死志早决,说道:“不劳阁下动手,只借一柄短剑来,我自己了断!还请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于她。”
鹿杖客本只是吓唬她一番,怎料这老尼竟信以为真,他心觉好笑,又听灭绝叫带周芷若来,微微一愕,喃喃道:“原来苦头陀说得真不错,那周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否则为甚么不叫别的大徒儿,单是叫她……”
灭绝不明所以,瞪他道:“你说甚么?”
鹿杖客回过神来,意味深长一笑,说:“你且等着!”转身出房,命令带周芷若。
不久周芷若来到师父房中,灭绝师太道:“鹿先生,请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说几句话便成。”
周芷若待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门,扑在师父怀里,呜咽出声:“师父,方才那鹿杖客说……说要杀……可是真的么?”
灭绝师太一生心肠刚硬,当此死别之际,却也不禁伤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人生在世,若夫一死,为师死志,或重泰山矣,你不必伤怀。”
周芷若贝齿咬住下唇,道:“可分明那杀令已经……朝廷绝不应当再下杀手。”
灭绝师太皱起眉头,观周芷若面色变幻,哼道:“那姓赵的妖女对你说她救了咱们,可你需知鞑子朝廷何等狡诈毒辣,若无利可图,自然不会再费心于此。”
周芷若俏脸一白,想起赵敏那日里言笑晏晏的模样,又听师父所言,肺腑不禁一阵酸胀,轻声道:“她……她难道又算计我……”
灭绝一双眼审视着周芷若,道:“为师是不是同你说过,不可轻信那妖女之言。你也不想一想,被囚在这万安寺的武林人士何其多,她为甚么单是帮你,不顾旁人?六大派同朝廷势不两立,为甚么她反来相救?”
周芷若想:赵敏与我知交一场,她出手相助并不奇怪,可如今杀令又至,是朝廷上头出了甚么乱子?但鹿杖客的确是她手下,难不成我果真又中了算计?她越想心中越是乱麻一团,听得灭绝问话,便道:“弟子不知……但心想着,赵敏若有心加害,总不必先救咱们,兜偌大一个圈子,这般费力淘神的,又图个甚么?”
灭绝目光如电,投射在她脸上,怒道:“你懂甚么,这妖女太过阴险恶毒。她是刻意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钩。”
周芷若奇道:“她……她安排下圈套?”
灭绝师太道:“这姓赵的妖女行事险怪,她先叫人将咱们擒来,然后故意卖好,令你从此死心塌地的感激她。她心知咱们武林正道,重诺报德,将来她若要利用你做甚么事,试问你又能不念此恩吗?”
周芷若一怔,想起曾许诺过赵敏的一件事来,虽说那也并非赵敏先提,可听灭绝言下之意,是说这保不齐便是她的以退为进之计。
灭绝师太见她走神,便知所料不差七八,又道:“你想一想,她对你说相救峨眉派众人,难道就不曾提得条件?”
这句话正中周芷若下怀,她脸色不由煞白,说道:“可……弟子想不分明,眼下这杀令……却又怎么说?”
灭绝师太冷冷道:“想必是朝廷失了耐性,又或许这也是那妖女诡计中的一环,她如此反复,软硬兼施,非要你堕入她的彀中不可。”
周芷若听灭绝再三告诫,心中虽乱,却想自己一个入门最晚、资历最浅的小弟子,怎值得赵敏花这样多心思?摇了摇头,柔声道:“师父,我瞧着她……她倒不是假意。”
灭绝师太大怒,喝道:“自那不成器的纪晓芙之后,我门之中便仅得你一个,言及天资秉性,最满我心。那妖女是鞑子的鹰犬,你难道也要学你师姊一般,相交恶贼,叛反师门?倘若我功力尚在,眼下一掌便劈死了你!”
周芷若吓得全身发抖,说道:“徒儿不敢。”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真的不敢,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哼,那姓赵的,当真是个女子?”她见周芷若对赵敏意有维护,又想二人私交过密,若说赵敏原非女子,周芷若是为避那日丁敏君之口舌而扯谎,那也并无不可。
周芷若被这么一逼,心中甚觉委屈,垂泪道:“此一事,徒儿决不敢欺瞒恩师。也是近日里那赵姑娘未曾来,若是见了,师父必就明白。”
灭绝冷哼一声,不由分说,一把抓过她胳膊来,掀起她衣袖查看,周芷若一惊之下,手臂已然露出,但见上头一点殷红,恰似其额心朱砂——原来这便是峨眉派每个女弟子拜师之时,师父亲手于其臂上点下的守宫砂。
峨眉派原是修道之地,讲究淡薄寡欲,便以守宫砂查验女弟子是否守身如玉。灭绝这下真正亲眼所见,想到那赵敏轻浮孟浪,若非女子,这守宫砂绝不至还保留到今,方情知周芷若没有隐瞒,脸色才慢慢平缓下来。
此时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烦,打门道:“喂,你们话说完了吗?以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
灭绝师太喝道:“你罗唆甚么?”她又看周芷若放下衣袖时楚楚委屈,泫然欲泣,不忍幽幽一叹,道:“芷若,这并非是师父苛难于你,只因这姓赵的妖女诡计多端,六大门派那么多武林高手竟也吃了她的算计,纷纷给囚禁在此,你年纪轻轻,往后天长日久,难保不会再受了她的欺瞒。”她沉吟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你跪在地下,发个重誓。”
周芷若依言跪下,不知怎样说才好。
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我若与元廷赵敏相交盟好,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与她缔结为友,今生死后魂魄轮回,男则代代为奴,女则世世为娼!”
周芷若大吃一惊,道:“师父,这……这誓言未免……未免太……”
太过歹毒。
想她天性柔和温顺,从没想到所发的誓言之中竟能会如此毒辣,既诅咒死去的父母,又诅咒恩师,这字字之中无不怨毒,是恨不得要自己将赵敏视作大仇,今生绝不起半点情谊!
这原也是灭绝的一番深忧思虑,未免种种大事,皆因这毒辣多智的妖女而毁于一旦。
但见师父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自己脸上,周芷若不由得目眩头晕,便依着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罚了这个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你起来罢。”
周芷若泪珠滚滚而下,缓缓站起身,心头惨淡至极,一时间真恨不能即刻死了,才算解脱于这无比怨毒的诅咒。
灭绝师太却不容她脆弱,脸一沉,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站起身来,说道:“峨眉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
周芷若一怔,又当即跪下。
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眉派第三代掌门灭绝,谨以本派掌门人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个毒誓之后,头脑中已是一片混乱,突然又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惊得呆了。
灭绝一字一字的缓缓说道:“周芷若,奉接本门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的举起左手,灭绝师太便将铁指环套上她的食指。
周芷若颤声道:“师父,弟子年轻,入门未久,如何能当此重任?”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她想到此后长长的日子里,这小弟子势必经历无数艰难,不禁心中一酸,说道:“芷若,本门弟子之中,唯你悟性最高,要修习卓绝武艺,光大本门,除你之外,别无他人,这也是为何师父非逼你起那重誓不可。”
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众位师姊?”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扶她起身,道:“她们天资有限,已难再有多大进展,你此刻虽然不及,日后却是不可限量。”
周芷若神色迷茫,瞧着师父,不知其意何在。
灭绝师太将口唇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已是本门掌门,我得将本门的一件重大秘密说与你知……”
二人说得一阵,只听得鹿杖客又在用力打门,灭绝此时言语已毕,便道:“进来!”
板门开处,鹿杖客走近身来,面色紧张,说道:“难缠的上塔来了,快走!”
灭绝以为他是来带周芷若回去关押,便道:“你快把这孩子领出去罢。”她已决心自刎于此,只不愿当着周芷若面,以免她抵受不住。
怎知鹿杖客低声道:“这是解药,快快服了。”
灭绝师太见他手里递过来一包药粉,奇道:“阁下何以给解药于我?”
鹿杖客想她认己为歹,原是不肯听话服药,便道:“并非我想救你,只因要苦头陀为我守住秘密,才非卖他这个人情不可,故特来放了他的老情人和女儿。”
他心想时间紧迫,如此和盘托出,灭绝必定听从,哪知灭绝反而怒道:“奸贼!你嘴里胡说八道甚么?到此刻尚来戏弄于我!”
鹿杖客被她一喝,脾气却也上来,冷笑道:“好罢!就算是我戏弄你,这是毒上加毒的毒.药,你可有胆子服了下去?药一入肚,一个时辰肚肠寸寸断裂,死得惨不可言。”
灭绝何等倔强,当即一言不发,接过他手中药粉,张口便服入肚内。
周芷若惊叫:“师父!”
鹿杖客伸出另一只手掌,喝道:“不许作声,你也服了这药!”
周芷若一惊,已被他捏住脸颊,将药粉倒入口中,跟着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几口,药粉尽数落喉。
便在这时,外头隐约听得有人说话,鹿杖客心头大震,喃喃叫道:“都怪你这老尼废话连篇……待药起效已是不及,我又绝不可给人撞见在此……罢了,苦大师,我已仁至义尽,她二人既已服药,自行走脱当不成难!”说完转身出房,反手带上了门,风一阵似去了。
灭绝服了药后,只道真是毒.药,自己必死,只是周芷若竟也被灌了毒,毕生指望尽化泡影,心中如何不苦?亦无暇顾及鹿杖客的古怪行径。
周芷若被药粉呛得咳嗽,心中却更是一片惨淡,翻来覆去,回想的只是灭绝命她发下的毒誓。
忽然禅房门又被打开,进来的却是个精瘦矮小的汉子。他一双鼠目在二人身上看了看,道:“峨眉派灭绝师太可是在此?”
灭绝冷冷道:“做甚么?”
——“审问钦犯。”
门口传来幽幽一声,那汉子便恭恭敬敬,让进一道人影来。待来者走近,方见是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身披一件宽大的斗篷,头上系一条稍宽的深蓝底云纹银丝抹额。
灭绝师太并不以为异,心想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论谁来都是一样,便道:“又是哪位鞑子大人要来问话?”
那人皮面上微微一笑,回道:“叫我……赵强便是。”
作者有话说:
原著里此处灭绝是听掌门说张无忌曾去救过她,才有了后面灭绝的种种探问和逼发誓,这里掌门没有说,灭绝只知道有个叫赵敏的妖女诡计多端,又怕掌门被骗,大计难成,所以逼发毒誓。这个毒誓改的算是有点意思,后面就知道了~
【无评,无动力,哼】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