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叶萦萦迷迷糊糊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照镜子。
眼睛明显没有那么红肿了,红血丝退散, 连那种磨眼睛的异物感都消失不见。
叶萦萦伸了个懒腰。
想着今天剧组会提前上山来,便赶紧洗漱, 换了件灰不拉几的道袍就急匆匆往集糜轩跑去。
等她赶到, 人几乎都已经到齐了。
连平日里姗姗来迟的郑休合都正襟危坐,一个人坐在茶桌边煮水烹茶。
见她来了, 他神色窘迫尴尬,刚想说什么, 就见吴炫已然当头开炮, 指着她问:叶萦萦,你前天晚上睡哪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责, 不仅叶萦萦一瞬间懵住, 连一旁的赵丞和在场的工作人员也着实愣住了。
林灿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扯住旁边阿正的胳膊, 怎么了?
阿正也是一头雾水,唇语回她:我哪知道。
叶萦萦稀里糊涂地问:什么我睡哪了?
赵丞毕竟是过来人, 知道这些年轻人喜欢意气用事, 又看出他们几人之间的感情龃龉,皱着眉道:先别录了, 都安静下来。
可吴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他脾气上来, 跟拉不回头的牛一样倔,站起身来就扬声道:你别在这打马虎眼,我问你, 前天晚上你在正殿吗?
听到他这么一问, 叶萦萦短路的大脑遽然回过神来。
她脸色一黑, 愤然瞪着他,喂!吴炫,我睡哪管你屁事啊!我就算睡祖师爷头顶上也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的,一吵上那就基本上停不下来了。
赵丞知道苗头不对,亲自暂停了拍摄,走过来说道:有什么事别在这说。
他上山的时候可都看见了。
沈禾风和褚施今天都在。
他可不想出什么不必要的岔子,说白了他也只是个综艺节目的导演,犯不着和这些出资出钱的金主对着杠。
在赵丞的示意下,郑休合起身过来拉吴炫。
然而吴炫向来不给任何人面子。
他撇开郑休合的手,双眼微眯,痞里痞气地说道:叶萦萦,你前天晚上,是在你师父的房间里过夜的吧?
这人不说话呢,还能安安静静地在那当个痞帅痞帅的冠希哥。
但凡他一开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搅屎棍。
不弄得乌烟瘴气、无言以对,根本不罢休。
叶萦萦不耐烦道:我去找我师父有事,有问题吗?
吴炫不是滋味地抵着下颌,继续摊手,大半夜有什么事?就算真的有事,你不能白天找个时间说吗?非要选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话到此处,大家都明白了。
尤其是晏清,他之前还疑惑为什么叶萦萦的门会在大半夜被门吹关上,原来这不是风,而是东风。
本就不大的集糜轩,火药味漫天密布,再止不住,恐怕就要火光冲天。
郑休合和他们不同辈,这种事也懒得参与。
他放下茶杯,自言自语嘟囔着:如果今天不录的话,我就先走了。
似乎除了叶萦萦和吴炫两个人还在呼吸,其他人都已经皈依禅雅塔,只等着感受宁静了。
正百般思忖怎么解释,忽地,阚冰阳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然白衣长衫,云淡风轻,即使是掺了麻料的肌理感面料,也袖领整洁,不现褶皱,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不怒自威之势。
偏偏的,这种感觉里,还带着几分慵懒闲适。
让人紧绷状态下,遽然放松,又在放松状态下,陡然间紧绷。
见大家都愣在那里吃瓜,阚冰阳冷冷问道:闹够了没有?
赵丞打了个激灵。
一想到沈禾风还在山上,他就后汗毛直竖。
不能得罪,不能得罪。
就算叶萦萦和阚冰阳之间真的有什么,他也不敢过问。
不是,阚公子,您别生气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纷纷错愕半秒,不是因为阚冰阳的凌厉阴鸷,而是因为赵丞的那句阚公子。
放眼望去,哎哟喂,谁能让名声大噪的赵丞尊称一声公子呢。
啧,越是有阶级,越是被阶级化。
一浪高过一浪。
可见阚冰阳背后,究竟盘着一条怎样金匮麟振的龙。
瞧见他来了,吴炫也着实有些忌惮,但若无确凿证据,他也不敢口诛笔伐。
他盯着唐茵道:唐茵,你说,你是不是前天晚上看见叶萦萦整宿在她师父房里。
倏地被点名,唐茵眼神一闪,抬头犹豫片刻,说道:嗯。
嗯字一出,叶萦萦终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吴炫会突然知道她前天在哪里过夜。
有人兴风作浪,那么就有人见风使舵。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兴风作浪的居然会是平日里瓮声瓮气、不言不语的小道姑。
她讪讪掀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靠着茶桌,提溜起沁着茶色的紫砂茶壶,一边沏茶一边道:喏,还是那句话,吴炫,我跟你又不是男女朋友,我睡哪管你什么事?就算我真跟我师父睡了,你又能怎么样?
她没羞没臊惯了,语不惊人死不休。
众人皆知她脾性如此,闻言也是为之一振,揩了揩脸,捏了把汗。
吴炫被堵得哑口无言,无力反驳。
刚才那番话,不过指桑骂槐,叶萦萦不屑地看了一眼唐茵,似乎只一瞬,就将她觊觎望蜀的龌龊心思一眼击穿。
阚冰阳皱着眉,眼梢一沉,叶萦萦
她这才收敛,怏怏作罢。
冷静片刻,阚冰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动几下,便扔在了桌上。
手机里是一段固定镜头拍到的视频,正好左上角对着叶萦萦的房间。
因着摄制组拍摄的关系,这种固定机位多得是,能跟着操控360度转头,也能察觉到人影自动追寻。
不多时,画面上就出现了个穿着蓝色睡衣的身影。
镜头捕捉到,立刻转头跟了过去。
圆圆憨憨。
一眼便认出是唐茵。
她路过叶萦萦房间门口,停顿片刻,左右环顾,似乎确定四下无人,抬手便将轻掩着的房门用力关上。
哐
视频里,风声与门砰然紧闭的风声重奏为一,分不出是风吹的门,还是人关的门。
晏清倏地醒悟,
啊,这不是东风,而是阴风
唐茵,你关的门?
唐茵怔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夜里路过叶萦萦的房间时,会被摄制组的固定机位给拍下来。
我
她涨红了脸,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叶萦萦诧异问:唐茵你关我门干什么?
但左思右想,女人针对女人,还能因为什么?
无非不是花红柳绿,男欢女爱。
夜深人静,月下怎么可能一人独酌。
她顿时恍悟过来,挑了挑眉眼,道: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师父吧?
这话,就犹如一根细如牛毛的针,不偏不倚插入心中,慢慢勾扯出被隐藏最深的那缕心结。
然后,噗化为灰烬。
唐茵怕她继续追问,赶紧否认摇头。
我,我不喜欢
叶萦萦摊了摊手,逼问:那就是喜欢吴炫咯?
吴炫一脸问号,满眼嫌恶。
鬼扯,这土肥圆的,我不用她喜欢。
听得这话,唐茵还怎么待得下去。
她本来就脸皮薄,被自己喜欢的人说土肥圆,更是心态爆炸,捂着脸,扭头就哭着跑出了集糜轩。
众人:?
没料到她会哭,叶萦萦歪着头,手中茶水一颤,差点淋了自己一手。
你可真能装,比集装箱还能装。
明明被冤枉的是她,她还没哭呢,始作俑者倒是先发制人,直接表演仙女落泪了?
果然啊,人不可貌相,看着憨厚,却是憨厚到厚积薄发。
负隅顽抗不靠谱,那么就背后□□一刀。
她到底什么能耐,能让一个小道姑伤肝动火摆个局?
叶萦萦撅着嘴:我今年是不是撞太岁?有什么方法能化解吗?
好在在场的外人不多,除却赵丞和两个摄影师编导,就剩下全程吃瓜的晏清。
大家皆是还没回过神来。
似乎吃过一个瓜,还在翘首以待下一个。
如期所愿。
吴炫不到黄河心不死,继续刨根究底。
叶萦萦,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着急上火的事,非要大晚上去找你师父啊?
叶萦萦不由愣住,这人怎么绕过来绕过去,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坦白讲,她只要说出是沈禾风委托她交物,那么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但她不能说。
沈禾风和阚冰阳的关系还隐藏在深渊,没有旭日笼罩,根本见不了光,如果她孤注一掷,怕是会一败涂地。
既然答应了沈老先生,那就必须信守承诺,好歹人家还给自己签了名呢,就算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粉丝,那也得有粉丝的职业操守。
见她沮丧垂头,紧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吴炫更是盛气凌人。
说不出来?说不出来那就是根本没什么事儿呗?
他咄咄相逼,叶萦萦只能三缄其口。
阚冰阳抬眼看她,瞧她像只蔫蔫的猫,锋芒利爪尽收,竟悄然为之动容。
因为这小姑娘,还是第一次毫无挣扎地直接认怂。
他走到茶桌边,端起一杯茶,撇着茶面上的一层沫子,淡淡道:家父委托叶萦萦转交一样东西给我
叶萦萦一听,茫然愣怔地转过头来,连平时循规蹈矩的师父都忘喊了。
阚冰阳,你?
阚冰阳却并未理睬,继续道:并且他叮嘱只能私下里悄悄给我,所以叶萦萦才在晚上来找我。
吴炫冷热嘲讽:家父?你爸谁啊?我爸可是
吴炫
话还未说完,阚冰阳就冷冷打断了他。
如果你真想拼爹的话,我愿意奉陪。
他不喜拼爹那套。
然而呢,他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道貌岸然,倘若拼爹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都不是问题了。
有爹不拼,不是假高尚就是真愚蠢。
晏清看不下去,又早就发觉叶萦萦可能对阚冰阳有些短情长谊,便皱眉劝道:吴炫,算了,别人的事,瞎掺和什么。
可吴炫哪里容得下别人插嘴,他早就红了眼,不管怎么都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阚冰阳,你倒是说啊,你爹是谁?
赵丞的脸色已经沉如死灰,他关了扩音器,直接扔在了一边,破天荒对吴炫吼道:吴炫!你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吴炫哪受过这气,他声音反倒更大:我靠!他不是要奉陪吗,那我还真想看看,他爹到底
话还未说完。
集糜轩的屏风一扬。
一行山河远阔、烟波浩渺,山水流淌映衬斜照虚晃的暖阳,阴阳对冲,黑白两立,正与堂前的八卦图相重合。
是我。
作者有话说:
家里有矿,法力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