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阚冰阳不是个坐怀不乱之人, 叶萦萦再也没有主动与他亲密了。
嗯和好,
变成了她惯常说的两个字。
时间飞梭,拍摄像是插了翅膀, 进度越来越快。
有的时候,赵丞坐在镜头前, 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叶萦萦是个窈窕淑女。
既然是窈窕淑女, 那就必须有感情为基础的君子好逑,只不过除了吴炫, 好像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君子。
趋近傍晚,摄制组准备收工。
这一个半月以来, 习惯早已代替了疲惫。
每天在山上录制的素材, 减减删删,拼拼凑凑, 最后呈现出来的也不过是粉饰渲染过的十二集变形纪录片。
倘若叶萦萦知道自己少女时期干了那么多荒唐的缺德事, 估计她结婚的时候,可能都不打算宴请宾客了。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谁也别装。
叶萦萦右手熟稔地玩着两枚骰子,左手拿着一听啤酒, 噗呲单手打开, 就着白沫子猛喝一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看就是常混酒吧的。
她对着赵丞鬼机灵一笑, 赵导, 我师父回刑侦局了,大概率明早上都回不来。
赵丞知道她话里有话,哂笑问道:然后呢?
叶萦萦将骰子抛向空中, 吊儿郎当地喝了口酒, 他让我睡个懒觉, 明天你们就别那么早上来了。
话音刚落。
骰子甫一落下。
不过弹指一挥间,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睡懒觉了?
阚冰阳紧握骰子,低头垂眸,眉头紧锁,酒从哪来的?
叶萦萦愣住。
艹,他不是已经下山了吗?
还是她亲自饱含泪光目送的。
怎么才过去一个小时,这阎王又回来了?
她支支吾吾,眼睫不由自主地轻眨,知其秉性,估计在准备酝酿着说谎。
阚冰阳知道她的小聪明,直言问道:吴炫给你的?
凉了,真准。
叶萦萦抿了抿唇,只好怏怏点头。
阚冰阳脸色一沉,从她手中拿过啤酒。
没收了。
他转身,将啤酒倒进一旁的水池里,上下抬手之间,易拉罐已经被用力捏扁了。
叶萦萦叹了口气,眼眶一酸。
赵导,明早你们还是早点来吧。
这下好了,不仅懒觉睡不成了,十有八九还要多罚坐半个小时。
好,我看情况。
赵丞摸着下巴的胡子,不动声色地淡笑点头。
坦白而言,他其实早就察觉到叶萦萦成日成宿的心不在焉,是因为什么。
这小姑奶奶,似乎对阚冰阳表现出一种强烈的依赖感。
而且愈演愈烈。
相反,他们本身十分看好的呜咽cp也因为叶萦萦的不合作而告吹。
赵丞聚精会神,目光所及之处,慢慢从吴炫转移到了阚冰阳的身上。
这两个男人对比起来。
好比难以扑灭的漫山野火和冰封雪锢的亿万冰川。
叶萦萦本来就是个火急火燎的性格,之前乖戾张狂的脾气,在阚冰阳的压制之下,已经收敛了很多。
冤家路窄,也终将败给朝夕相处。
叶萦萦看阚冰阳的眼神,虽然带着赌气的埋怨,但隐藏更深之处,在于她始终如一的目不转睛。
赵丞眯了眯眼,嘴角噙笑。
他几乎可以断定,小姑娘情窦初开了。
可等到下山的路上,叶明诚突然打来电话。
缆车晃悠,赵丞稳住身形,好言笑接:哟,叶董,好就没见了。
叶明诚直接开门见山:我闺女喜欢吴炫,你给撮合撮合。
赵丞:??
嘎吱嘎吱,钢丝绳发出的声音,差点让靠在扶手上的赵丞自己触发抱紧制动。
他几欲站不稳。
叶董,我没听错吧?吴炫?真的是吴炫?你确定是吴炫?
他连问三遍,以求万一。
对面依然肯定,是的,我老婆说是吴炫,她去过紫灵山,问过萦萦了。
卫蔓凝?
她又不是叶萦萦的亲妈,怎么就撮合上了继女的感情戏呢?
赵丞犹犹豫豫,叶小姐亲口说的?
没啊,我老婆猜的啊。叶明诚认真道:除了吴炫还有谁?难不成还是沈老的儿子?
阚冰阳?
他也想过,但是只一秒,这念头便被扼杀在了襁褓里。
这位来头不小,不是他们这等凡夫俗子能考虑的,根本高攀不起。
再说了,叶萦萦早就恨他恨得要死了。
谁会喜欢上天天让自己无聊静坐的师父?
冷言寡语,不近人情。
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丞沉默回眸,看着愈渐远去的山顶,零星灯火闪烁,像是集成了一个大大的八股图,黑白两相冲。
他眼神一凝,左右逢源,模棱两可。
一句话,裂变成了两种意思。
嗯,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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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得来的啤酒,只不过才喝两口就又被没收了。
仔细想想,自从开机录制,这么久以来,阚冰没收的东西都能在这个山顶景区开小卖部了。
叶萦萦百无聊赖。
这里是山顶,还是做超生道场的著名道观,几个玩得好的闺蜜也不方便来探班。
她趴在床上玩着手机。
游戏刚开局,屏幕上方就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深夜官宣?前顶流大花旦费欣美又双叒叕结婚了,小十五岁的新婚老公是新晋全民新时代选秀男模】
刚看到费欣美三个字的时候,叶萦萦握着手机的手倏地顿住,双目仿佛被一双铁手钳制,再也挪不开视线。
游戏界面眼花缭乱。
偏偏这条消息背景框跟条挽联似的,惨白到乍眼。
等消息框消失不见。
只一瞬,就似乎听到心被无情击碎的声音,不动声色,不留余地,被催毁得片甲不留。
队友见她不动。
怼了一条语音过来
中路那个SB!你他妈的一上来就挂机啊?
叶萦萦猛然间回过神来,手指微微一颤,人物在泉水转了个圈,又停滞不前了。
见她动了一秒钟又不动了,队友继续狂轰滥炸,我靠,中路你是赶着参加你妈婚礼吗??有事就别排啊!垃圾!SB!
话语隔着屏幕,却像声临其境,尤其是婚礼两个字,更像一道晴天霹雳,毫不留情地将她整个人从天灵盖正中央给劈开了。
叶萦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半。
难怪深夜官宣,那女人,还真会挑时间,明天一早,肯定又是微博头条。
行吧,队友祭天,法力无边。
叶萦萦也没什么心情再玩游戏了,她干脆点了挂机,然后打开语音。
对!我妈又要结婚了!明儿早上就全网炸了!你们笑吧!!哦对了,千万别忘了艾特她女儿叶萦萦的微博大号!再加个狗头保命!
说完,她直接后台大退游戏app。
所有程序一关,又觉不够,干脆开了飞行模式。
她将手机用力扔到床尾。
弹了几下,咚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摔坏了没有。
她怒极起身,走到床尾,一脚踹飞了手机,然后打开门,一股脑热地跑出了西厢房。
入夜的紫灵山,树影窸窣,悄寂无声。
云厚夜深,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更看不见地上的影子。
叶萦萦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脑海里念着什么,更不知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鼻尖酸涩,走着走着,一恍惚就走到了橖顶。
积云终于吹散,露出了久违的月亮,暮色桃花,带着微凉的清香甜意。
但今夜不同,她一到橖顶,就闻到了一股纸灰烧烬的味道,顺着北吹的微风,浅浅萦绕在不远处的桃花树。
叶萦萦寻着那股味,一眼就看到了树下那个淡白色的长衫身影。
他背对着,面前一个浅薄的铜盆,盆里盛着几叠纸钱,火光耀眼,灰烬散落。
叶萦萦愣住,也不知道这么晚了,他在给谁烧纸钱。
师父呀?
她眼前一亮。
阚冰阳闻声回头,见是她,眸中倏忽有光,但只一瞬,便淡淡问道:怎么还不睡?
难得见到他一个人坐在橖顶,平日里,也不知道偏殿有什么,他最爱去偏殿坐着,面对长生碑,久久默然不语。
叶萦萦淡淡吸了一口气,甩着手臂,懒洋懒意地走过去。
睡不着啊。
刚及他身边,最后一沓纸钱就被丢了进去,末尾瘦金小字,颜筋柳骨,倒是经常在经忏里见到这种字体。
火很旺,纸钱一进去就烧蜷成灰,但她目光流动湍急,一下子就看到了亡母两个字。
叶萦萦眼睛瞪圆,师父,你也没妈啊?
男人一听,不觉蹙起了眉。
他不急,不恼,却也不说话,只用一根粗树枝搅着铜盆里的半钵灰烬,静默如初。
手中,攥着一个黄金小手镯。
看刻印,3个9,隐约刻着爱子冰阳,平安喜乐。
叶萦萦尴尬地抿了抿唇,在他身边蹲下,我也没妈,咱俩真有缘。
火苗攒动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热得眼前的事物都看不真切了。
许久,火光逐渐熄灭,阚冰阳收起那枚小手镯,回头问她:怎么睡不着?
叶萦萦挑眼侧目,吊儿郎当地坐在地上,抱着膝说道:想你了呗,过来溜达溜达,哪知道哦豁,正好碰上你了!你说巧不巧,师父?
似是学着吴炫,连说话语气都如出一辙,痞兮兮里透着贱兮兮,还带着一丝懵里懵懂的幼稚。
阚冰阳听着心中异常发闷。
他看着眼前的零星残烬,淡淡道:叶萦萦,别随便对男人说这种话,知道吗?
叶萦萦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说多了她也听不进去,经常说她也嫌烦,阚冰阳抵了抵下颌,将手中的灰烬擦尽,侧头凝视她。
你妈妈不是卫蔓凝吗?
月色凝重,宛若面庞绯红的消散。
叶萦萦的脸色,罕见地黯淡下来。
她垂下头,手指在地上勾勾画画,绕着圈圈,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卫蔓凝不是我亲妈,我亲妈生下我没多久就和我爸离婚了,她不要我,离婚之后就嫁给别人了。
原及于此,难怪她娇生惯养,性格乖戾不羁。
亲爸惯着,爷爷奶奶宠着,保姆司机伺候着,更是卫蔓凝这种本身就娇滴滴的选秀模特出身的后妈养大的。
公主病正常。
因为她本来就是公主。
也是,哪个公主没后妈呢。
阚冰阳淡然点头,瞧见她神情恍惚不已,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小朋友。
橖顶风大,小脸被吹得冰冷。
似是刚碰过火,他难得手掌温润,触及脸颊的时候,叶萦萦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这要命的温度,磨人的舒适感,还有这男人月光下的一身清华,连橖顶的粉白桃花恐怕都相形见绌,在她眼中失了颜色。
她鼓着嘴,有样学样,也抬起手来,照准他的脸,重重捏了一把。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别随便捏女孩子的脸,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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