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寒。
不知道为什么叶净今晚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案几上的书册堆成了小山,他却半点都看不进去,愣坐在桌前不知道想些什么。
他第三次问侍从:“二少爷回来了吗?”
“刚回来,”侍从终于道,“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小院了。”
叶净点了头,让人退下了,他自顾自地桌前坐了一会儿,提笔又放下,还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侍从刚关上门没一会儿,叶净就从书房里出来了。
“我去小院看看,”他说,“你们不必伺候,都休息去吧。”
小院里只点了一盏烛火,没见秋月和春风的人影,应当是看天色太晚叶舟叫她们去休息了。叶舟脱了外袍就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看样子正要睡,见到他大晚上过来有些惊讶:“大哥?”
叶净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他有满腹心事想同叶舟说,但临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已不必再说——他什么都知道,那些辩解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便是粉饰太平,故作姿态罢了。
“先坐吧,”叶舟给他倒了茶,“我们兄弟俩确实也好久没独处过了。”
“……”叶净放在右膝上的手紧握成拳,难堪又愧疚,“是大哥对不住你,阿舟。”
“没什么对不住的,”叶舟却道,“我从未怪过你,大哥。”
“是你教我读书习字,教我拿笔提剑。”
“我五岁那年,父亲总不在家,那些同龄的孩子欺负我个子不高,也没大人护着,是你擦掉我脸上被别人丢的泥巴,牵着我的手同那些人说‘谁再欺负我弟弟就别怪我这个做大哥的替弟弟出气了’。”
“沉舟剑也是你替我打的,只因为我说师父给的剑并不顺手,总磨的掌心疼,你就学了好几个月的打铁铸剑,一点一点找材料替我量身打了一把。”
叶净紧紧攥着茶杯,声音都在发抖:“可我……也险些要了你的命。”
叶舟云淡风轻地笑起来:“那些啊……我已经忘了。”
总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那些痛苦的,绝望的,似乎永远没法在他身上留下半点影子,他接纳所有的善意,也并不在意有人对自己抱有歹毒的恶意。
叶舟看着他浑身颤抖地低着头,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大哥。”
“叶舟两个字,绑住了你半辈子,”他语调逐渐轻快起来,“但今后你不必再活在这个阴影下了——我准备走了。云清带了蚀骨的解药,明日我就同他去西南。那么多年,我被困在叶府,你被困在我的阴影里,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不必愧疚也不必自责,我从未怪你。”
叶净整个人怔住了:“……西南?”
“嗯,此后叶家就全权交给大哥你了。不过其实也不必我多说,这些年叶家本就是你一手在操持。”
叶净愣怔怔地坐着,耳里再听不进其他。
他曾经满腹嫉恨,却从未真的想过叶舟有一天会走。
连自己怎么回去的叶净都不清楚,只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书房,他一个人坐在书房前的椅子上,愣愣地看着窗外树叶已经发黄的苹果树,脑中一片空白。
席书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后就进来了。
“大少?”
“……”
“大少?”席书眯起眼,搞不懂他又怎么了。
“……蚀骨,还有吗?”
席书有些意外:“自然是有,不过大少想给谁用?叶家如今已在你手里,我家姑娘也未曾下赶尽杀绝的命令。”
叶净闭了下眼:“你不必多问,给我就好。”
“是。”席书似乎从他表情中猜到了什么,他将一个小瓷瓶放到案几上后低声提醒,“只是这蚀骨用一次是蛊毒,第二次可就是当场毙命的剧毒了。”
“大少还是三思后行吧。”
叶净握紧瓷瓶,没有说话。
可能是因为服了解药,叶舟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又对上了坐在床边的人影。
黑暗中看不清来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戳在他床边,也不吭声,不知道到底来了多久。
“谁?!”
叶舟下意识往后躲,厉声道。
“阿舟。”
来者唤道。
是叶净。
叶舟松了口气,若是胆子小一些估计当场就被吓昏了。
哪怕是他,在噩梦醒来又看到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影戳在自己床侧,都在瞬息之间转了千百个念头,将自己平生的仇家数了个遍。
叶舟起身去点灯:“商铺出事了?”
叶净侧身给他让开道,在烛火燃起的瞬间他偏了一下头,被扎了眼似的,等叶舟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才缓过神似的道:“不是。”
他看着叶舟捧着茶杯一饮而尽,估计是因为刚出了冷汗,这会儿有些口渴,喝完了一杯后叶舟又倒了一杯,再次一口闷了。叶净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那白色的粉末早已经融入水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哑着声音补充:“大哥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叶舟失笑:“大哥倒也不必担心,我又不是……”
砰——
叶舟手中的青花瓷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他伸手试图去扶茶桌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但剧烈的疼痛全然剥夺了他身体的控制权,甚至连自己摔没摔倒在地他都觉察不到。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眼中流出,眨眼就染红了全白的里衣。
叶净一把接住他,就这么席地而坐,像是小时候那样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抚着他乌黑的头发,用衣袖去擦他脸上的鲜血。
“睡吧。”他木然道,“睡一觉就好了。”
叶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颤抖地攥住叶净的衣服,空茫茫地睁大眼:“水?”
叶净知道他在问什么,擦去他眼角的血痕:“是水。”
叶舟疼得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发抖,咽喉里涌出的鲜血一度堵住了他的口鼻,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他睁大了眼,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鲜红铺满了他的视野。
他有种回到三年前的错觉。
当时也是这样,他狼狈地扶着门框颓然倒地,叶净匆匆上前一把扶起他,冲着已经傻了的侍从们怒道:“快去找大夫!”
叶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生不如死的痛苦里,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是暖的。
哪怕后来他一路追查,最终发现当初收买杀手下毒的是叶净,他也始终记得那道温度。
算了,叶舟想,或许早在多年前父亲牵走他的那个午后,他转头努力去看兄长却只看到高高的围墙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
到底不是万事皆能称心如意的。
他闭上眼,手颓然滑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终是死于自己二十岁生辰当夜。
满地血痕狼藉。
叶净就这么木然地抱着叶舟逐渐失温的尸体坐在血泊之中,一点一点地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痕,露出底下失了血色的皮肤。
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像一只从阴沟里探着头窥探美好的耗子,看着海底明珠,松山朗月,九天星辰满眼艳羡,试图用自己的爪子去遮掩住对方的光芒,将其纳为己有。
可他忘记了明月是没法摘下的。
叶净梳理着叶舟沾了血污的鬓发,将打成一絡的地方一点一点分开重新夹在他耳侧。
他就这么闭着眼,看起来像睡着了。
叶净仔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恍惚之中似乎找到了一点十数年前那个小叶舟的影子。
仲夏晚凉,兄弟俩蹲在苹果树下,一个一脸泥巴印子,一个终于释然了母亲的早亡。
小叶净看着幼弟圆滚滚的小花脸,露出了无奈的笑。
“好了,”他牵住弟弟的小胖手,“先去洗洗脸。”
兄弟俩在拐角处撞上了刚巧回来的叶父。
叶父看着兄弟俩脏兮兮的手,皱起眉头。
“你就这么带着弟弟?”
他一把捞起小叶舟抱在怀里。
小叶净噤若寒蝉地跟在他旁边,步履匆忙地试图跟上自己父亲的步伐,想开口解释却在看着父亲冷峻的侧脸时心生胆怯,讷讷未敢言。
他想说是弟弟自己弄的。
他想说自己并没有。
最终却还是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只是委屈地跟着父亲。
小叶舟挣扎着喊“哥哥”,憋红了脸要从叶父手里下来。
叶父不耐烦地一拍他的屁股,被打疼的小叶舟顿时哭起来。
小叶净想去哄弟弟,但碍于父亲只能担忧地看着。
“你自幼愚钝,”叶父道,“为父已经寻好了师父,往后弟弟便不用你管了。”
“可是……”小叶净更委屈了。
然而叶父并没有理会他,抱着小叶舟就快步走了,小叶净人小腿短,怎么都追赶不上,还因为走太急摔了一跤,叶父听到声音只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做,自顾自地扭头走了。
倒是照顾兄弟俩的奶娘上前抱起了小叶净,心疼地不行:“老爷也真够心狠的,大少爷走吧,阿嬷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小叶净眼眶都红了,忍住没哭,点了点头,牵住奶娘的手。
小叶舟的嚎啕哭声渐渐远了。
他抽噎着,见父亲没理会自己,哥哥又没在,好半天终于止住了抽泣。
叶父微微低头去看自己的小儿子,看着他同亡妻相似的眉眼,有一瞬间的心软,然而也只是一瞬。
“霓裳当初就不应该生你。”
小叶舟这会儿只会简单鹦鹉学舌,并不能读懂父亲语气中的复杂。
他懵懂地趴在父亲伟岸的肩膀上回望,试图去找大哥。
而自那天之后,原本一直带着他大哥也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或许自那起就注定了兄弟俩往后不可调停的矛盾。
晨曦爬上天幕,在尽头勾勒出一片薄薄光晕。
秋月端着打好水的水盆推开叶舟的房门,旋即发出一声尖锐的惨烈叫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