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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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还有一场,来的就多是泰山北斗了,其中有几个还是看着叶舟和叶净长大的,叶舟再怎么也不能和中午似的走人,倒也陪着吃了顿。

叶净这会儿酒已经醒了,但还是心不在焉的,目光一直在往叶舟身上飘。

然而无论是愧疚还是其他……这个时候都已经太迟。

下午还同他闹得不可开交险些打起来的云清同萧子衿一同坐在第二桌上,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叶净,一副随时要和他决一生死的样子。

快结束时,一个脑袋蹭光瓦亮的和尚伸手唤来了叶舟,见他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叶舟安静地听了,还点了点头。

“臭和尚!”云清恨恨地咬了一口鸡腿。

“那是天禄山玄青观的和真大师,”季远之见萧子衿不认识,便同他介绍,“早年是天一阁的杀手,后来被仇家找上了门寻仇,一夜之间妻儿惨死,那之后就遁入空门再也不造杀孽了,这些年收养了不少流离失所孤苦无用的弃儿。”

“那就是老神棍一个!”云清愤愤道:“他一见阿舟就说他‘命有大劫,若不入佛门终岁不过二十’。哼,吉利话都不会说的老秃驴。”

没等云清再念念叨叨,那头叶舟已经拜别了前辈们自己过来了,叶净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跟过来,却又被和真大师叫住了。

云清突然就觉得方才的“老秃驴”顺眼了起来,连带着那副神神叨叨念“阿弥陀佛”的样子都可爱了不少。

叶舟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街巷两侧已经挂满了各色灯笼,人群浪潮似的涌动着,从一品阁的三楼窗口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叶舟这才记起今日恰好是岭东一年一度花灯游街的时候。

“也不知道容归到哪了,”叶舟摸摸下巴,“可惜了,这么热闹的日子他竟然赶不上。”

“恰好是今日?”萧子衿有些意外,“那今年的大汛期结束的似乎有些早了。”

“是早了。”季远之道,“西北十三部今年的大旱期来的也格外早,若非收成委实不行,想来他们也不会轻信珏碧玺之事。”

只有云清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所以他们到底在干嘛?”

他好奇地把头探出窗边,看着下面的人潮新奇不已。

“这个说来话长。”叶舟同他解释,“武帝时先太子萧子规曾娶一妻,姓文名绮……”

文绮,也就是萧子衿的皇嫂出身书香门第,其父为萧子规的太傅——是一个曾被萧子衿往烟壶里倒墨水,还坚持隔三差五让萧子衿罚抄的狠人,也是陈家旧案中第一个以身殉忠血溅朝堂的老学究,为人忠贞耿直到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因此文绮的家世并不算至尊至贵,甚至因为其父的清廉生活上颇为穷苦,论长相在百花齐放世家小姐扎堆的鄢都也只能算是群芳争艳中的中流,然而就是那么一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女子,却少见的得到了朝野上下一众的赞不绝口。

对于自己这个皇嫂,萧子衿记得她总是带着一股馨香的衣摆和明亮杏眼里的狡黠笑意,虽然在外人面前文绮一直恪守礼数鲜少有人能挑出她的错处,但在太子殿里,她同哥哥萧子规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寻常人家夫妻。

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起不苟言笑的母亲,萧子衿更喜欢这个看起来温柔和婉的皇嫂。

文绮和萧子规最初的相识地点也不在鄢都,而是岭东。

文绮出生于书香门第,七岁时就博览群书咏诗赋章,在鄢都素有第一才女的贤名,然而文翰却对这个女儿十分头疼——他膝下四个儿子,临到年纪大了才得了那么一个女儿,全家都宝贝的不行,文绮倒也没养成骄纵的性子,但也不像其他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成天带着贴身丫鬟偷偷往外头跑,拦都拦不住,眼见着就到了婚嫁的年纪,文翰心一狠,派了人准备将文绮带到寺庙中修身养性一段时日,磨一磨她的性子。

然而到达地方的当晚,文绮跑了。

她趁着侍卫们睡着的当口,摸着黑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这一失踪就是好几个月,急得文母隔三差五骂一顿丈夫。

而那会儿的文绮第一次出远门,兴奋极了,她在街上卖了几日字画,凑够了盘缠,就上了南下的商船。

商船一路漂泊,停靠在了岭东。

岭东依山傍水,又是好几条河道的交汇处,自古多水灾,那两年尤甚,当地民怨沸腾。

武帝想了各种办法无果,最后派了自己的嫡长子也就是当朝太子萧子规来治理水患。

然而萧子规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甚至连当地官员都不怎么配合,对于他的命令和问询更是能推的就推不能推的就搪塞两句,萧子规见走寻常路不行,就只能另寻出路了。

他突发奇想在当地征求百姓治理水患的办法,而在一众人里面文绮的想法格外大胆独特。

谁也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岭东水患解决回到朝中时,作为太子的萧子规主动同武帝请旨求娶文绮。

此后岭东鲜有涝灾,每年的汛期结束后岭东百姓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热闹的花灯游街来庆贺汛期一切平安。

“不过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叶舟示意云清去看围满人的堤岸边,“每年这个时候,祈求姻缘的男男女女们就会齐聚河边,若是遇上看对眼的,就共点一盏花灯,而若是本就有心上之人那便更好了,听说若是相爱之人在柳树下共放花灯,那必定能白头偕老,恩爱不移。”

“我是没多大兴趣,”叶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季远之,暗示,“你们倒是可以去看看,还挺热闹的。”

季远之看向萧子衿,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愣是让萧子衿坐立不安了起来,然而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季远之又失落地垂下了眼,像一只上前摇尾乞怜却被踹了一轱辘的奶狗,萧子衿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唯一一个在状况外的云清听完好奇的不行,伸手去拽叶舟袖子:“我们去看看!”

街头巷尾处摆满了各色小摊。

云清左手拿着一串颗颗饱满的糖葫芦,右手拿着一包桂花糕,腰间还揣了一个一个做工精细的小兜包,看见新奇玩意就两眼发光,眼见着自己拿不下了就往叶舟手里塞,摊主瞧着他年纪不大又长得格外漂亮,连份量都往足了给,把云清吃得直打饱嗝。

眼瞅着他又点了一份酒酿丸子,叶舟委实没忍住:“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云清实诚道,“方才我看你都没吃多少,这个是给你的,我记得你爱吃。”

叶舟一愣,倒是没想到云清还能偶尔心细一下。

云清斜睨萧子衿:“……至于那个谁谁谁,自己买。”

萧子衿每次见他都有一种想殴打他的冲动。

无一次例外。

“老板,再来一碗。”季远之放下铜板,冲萧子衿笑道,“阿楠你也吃点吧,逛了这么一会儿应该有点饿了。”

云清扯扯叶舟袖子。

叶舟:“怎么了?”

“阿舟,”云清神神秘秘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睛有点疼。”

叶舟看看季远之,拍了拍云清的肩:“可能是风太大,我也有点眼睛疼。”

卖酒酿丸子的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头发已经全白,沟壑似的皱纹布满了整张饱经风霜的脸,她左手比常人少了一截,只留下光秃秃的半截手肘,端着托盘的手却是稳稳当当。把两碗酒酿丸子放在桌上的时候,阿婆不大确定地眯起已经昏花的眼:“你是……叶二少吗?”

叶舟想了想还是没记起来:“阿婆你是……?”

“真的是二少爷啊?!”阿婆惊喜道,她拘谨地在围兜上擦了擦手,“二少爷应当是不记得了,两年前洪灾过后朝廷没有发救济粮,是您给我这孤寡老婆子送的食物,不然我这老不死的应该早饿死了。”

她这么一说叶舟倒是想起来了。

两年前岭东连下半月大雨,筑好的河坝出水口能排出的水量不足,一夜决堤,整个岭东被到胸口的河水淹没,农舍田地毁于一旦,所谓的朝中赈灾粮愣是等了数月没见影子,倒是来自萧子衿的飞鸽送来了一打银票,人命关天,叶舟也没同萧子衿客气,将银票同自己凑出的那一份放在了一起以叶家的名义送了出去。

安置灾民、购买粮食、寻找药师……

短短半个月叶舟就瘦了一圈,等一切终于走上正轨的时候,叶舟心里一松,不出意外地烧了七八日,人都险些烧糊涂了。

“是阿福嫂吧,不用放心上,同乡手足间本就应当。若是实在要谢,不如谢秦公子,”叶舟拍拍萧子衿的肩,“当时购置粮食的银子是秦公子送来的。”

阿福嫂没想到叶舟居然记得自己,脸都激动红了:“哎!二少记性真好。这可没什么应当应份的。这位就是秦公子吗?长得真俊俏,没想到人也那么好。两碗丸子不够吧,我再去盛两碗,几位随便吃,不要钱,不够就同老身说。”

盛情难却,四人手里的瓷碗刚见碗底,阿福嫂还要去盛,吓得叶舟在桌上留了银子就跑,等阿福嫂盛好已经不见了四人人影。

这么一路逛着等走到两侧种满垂柳的河堤边已经天色颇晚,原本人头攒动格外热闹的桥上只剩下几对上了年纪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的老夫妇,老大爷见着四人格外自来熟地好心同他们说:“你们几个小年轻来太晚了,姑娘们都已经回去喽。”

“不妨事,”叶舟道,“我这三个好友初来岭东,我就带他们看看。而且——”

“这两位已有家眷。”

他指指萧子衿和季远之。

“这样啊。”老大爷惋惜,“下年还是同家眷一起来吧。”

“是啊,”老妇人也说,“这两位公子那么俊俏,没家眷的话铁定可受姑娘们喜欢了。若是老太婆我再年轻个几十岁,我也喜欢。”

萧子衿在她充满欣赏的目光下手脚都僵了,默然扭头去看叶舟,低着声咬牙切齿:“沉舟,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余光里,季远之安静地注视着他,觉察到他的视线后冲他温柔一笑,炸响在天际的火树银花倒映在他温柔缱绻的双瞳里,萧子衿有种自己即是他整个世界的错觉。

他又想起叶舟同他说的。

“他回了我三个字。”

“萧子衿。”

可他知道自己眼前的萧子衿是怎么样的吗?

季远之所喜欢的不过是八年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幻影罢了。

如今的他既做不到同叶舟这般的磊落光明潇洒恣意,也做不到同当年的武帝一样心狠手辣毒杀新帝,为陈家翻案昭雪,然后将一堆烂摊子抛之脑后。

如今的萧子衿只是一个惨烈权力斗争留下的失败品而已。

——优柔寡断,难割难舍。

有时候他自己都对此感到厌烦。

萧子衿躲开他的目光,假作未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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