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良谋(中)

7 / 38 章 · 3,368

四、

萧策看着东篱把饭食一碟碟摆在他面前,为他斟了杯茶:“南海不如建康,你且将就吧。”

萧策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心中一股无名火蹿起,猛地扼住他的手腕,抬手向他的后脑劈去。东篱深谙他的小孩子脾气,微微一躲,故意让他劈了个空。见他还不作罢,东篱干脆摁着他的肩头将他掀翻在地,怒道:“多大了你,我走了三年,你欠揍了?”

萧策吃了亏,可不想再和他硬碰硬,嘻嘻一乐,抬着腰把他抱住:“我错了东篱哥,我错了。”

他像是台上的戏子,每个表情那么真实,悲欢信手拈来。东篱看不透他,垂下眸子,瞧见他宽大领口露出的一段锁骨,急忙移开目光,将他拉起来。

萧策不依不饶:“东篱哥,你说的那话,我可当真了啊。”

“嗯。”

“哥,你对我那么好,可是有所求的?”

“世间人做什么,皆是有所求的。”

“那你求什么?”萧策将外袍紧了紧,“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我想回建康,想把我的东西拿回来,我没退路了。你......也乐意陪我淌浑水?为什么?”

东篱没有应答,只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萧策一愣,东篱将手覆在他眼上,揽着他的腰身,倾身吻住他。

萧策没想到他如此逾矩,只觉得少年的金护腕贴在自己皮肤上本是冰凉,后来却带了灼热。他用力挣开,小声道:“公子自重。”

那段心事掸落尘灰,从角落里到了阳光下。

“萧策,你当我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对你是哪般?”任东篱虚抓着他的两臂,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任东篱,想说什么就说清楚,我不收男宠。”萧策抓住了他的把柄,暗自开心。他的东篱哥向来不怕刀劈斧砍,如今有软肋,定是要被他好生折磨的。

“我心悦于你。”东篱不肯松手,依然抱着他,压低了声音。

“再说一遍?”

“我心悦于你。”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一人在建康孤苦三年,你可曾问我?”

“我不来南海求学,孑然三载,不也是为了你?”东篱皱起眉头,却见萧策勾着嘴角笑得厉害,只得叹了口气,“行,我欠你。”

萧策还在纠结任东篱十八九岁时是怎么肖想他的,听闻东篱一个“欠”字,不知怎的软下心来,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

那大概是要偿还到白头了。

五、

暮春时节,萧策终于踏上岳阳城头。 在南海时,他思量许久,东篱便提出,他应该来到陈法生镇守的洞庭一带,夺取江南。

他和任东篱,没什么行李,一人一把剑。东篱那把叫顾岁,他的这把叫惜年。

“任东篱?”东篱当年的同窗陈法生见了他,便只顾着将掉地上的下巴拾起来了,“你咋不下地狱呢,跑了三年,哥们当你死了!”

“啊,是啊。”东篱淡淡道,“所以你就把我留在大慈恩寺的五把好剑’替我‘保存了。”

没过几天,消息传过来,说几路诸侯组成的联军起了内乱,在秣陵被打得溃不成军。二十七岁血气方刚的陈将军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小殿下破了建康。

“且慢且慢。”萧策一把折扇摇得像个风流才子,“想当年,虞舜有德才而不称王,诸侯朝虞舜而不朝唐尧之子丹朱。再观望观望,啊。”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东篱问他。

“把我在岳阳城的消息放出去。”

“啊?”陈法生正在擦剑,闻言差点砍了自己的手,“你要引萧荣来揍我们?”

“听萧策的。”东篱将萧策手里的折扇夺过来,萧策只得安分下来。陈法生看着他们二人,怎么看都觉得有猫腻。

等等,东篱什么时候起,开始当众直呼太子殿下的大名了?

华灯初上,萧策拉着东篱在城中转悠。荆楚之地,到底不似江南故都,隐隐勾起人几分乡愁。东篱跟在萧策身后,只顾看着他,也没注意他向哪里去。等到耳边一片喧哗,他才觉得不对劲。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萧策挑眉,折扇又回到他手里,“第一次逛青楼啊,没关系,我带你。”

他这三年明明滋润得很。

东篱跟在他后面,见萧策今日穿着滚金边的黛蓝袍子,入了花间也艳起来。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萧策后面,进了一间厢房。一阵浓烈的胭脂味,让他蹩起眉头。

萧策偷偷出宫寻红颜知己的次数可比除夕宴上的菜品多多了。他从左手边女子手中拿过秦琵琶,弹拨了几下,偷眼看向东篱,见那玉面公子脸上有了些许愠色,调笑道:“东篱哥,既然来了,也不找点乐子?”

正说着,弹琵琶的那女子一只手环上东篱的肩头。东篱盯着萧策,眼里只有四个字——“你寻死吗?”

萧策寒毛一竖,下意识地将那女子拉开,轻声道:“姐姐出去吧。”

待厢门关上,萧策斗胆看他:“你不高兴?”

“那是自然。”

萧策站起身来,走过去面对着他坐在他身前,两条腿无意识地缠着他的腰。他回身含了口烈酒,拖着东篱的后脑向他口中渡去。东篱一皱眉头,揪住他的衣领,酒液从两人嘴角挂下来。

萧策觉得气短,松开他,拿衣袖擦试着:“你不要那姐姐请你喝,只好我代劳啦。”

“胡闹,你的心思都放在哪了!”东篱别过头去不看他,脸颊上似乎烧起来了。他想把抱着自己的萧策拉开摆正,无奈那家伙像牛皮糖,只好作罢。

“在法生那处,我们都不睡一间房,平日里见了就谈萧荣和建康。”萧策将脸埋在他肩上,“你知道我为何要这天下吗?”

“你说吧,为何?”

“聘礼。”他轻笑着,“我要你百年之后,进我家皇陵,与我合于一坟。”

东篱的呼吸一滞,五指插入他未冠的发间,将他往怀中按了按。

六、

萧策在岳阳城等到了夏末,最终等来了萧荣号称五十余万人的大军。

洞庭湖下了一场大雨。他和东篱住在君山上的寺庙里,见证了这山雨欲来风满楼。萧策托人下山,让陈法生拿了一具甲胄来,利落地穿上,问东篱:“你说,洞庭湖像什么?”

“一只口袋。”

“是了,口袋。”萧策将惜年剑探出栏杆外,眼看着雨水落下来,在剑刃上碎成八瓣。

等猎物进了口袋,就是时候将口袋收紧了。

兰陵萧氏子大都生着一双通透的桃花眼。萧策自认只比尘泥多一口气,眼里便只放得下山海一隅和一个任白羽;可他不无嘲讽地想到,他的萧荣哥哥......不,是当今圣上,眼里可盛着天下。

萧策可以抛却过往和皇子架子,在南海度过残生。但老天给了他纯良简单的外表,偏偏还给了他该死的野心。

“我们得赶紧下山,别误了时辰。”他拽了拽任东篱,又甜甜地叫了声“将军”,转头去拿自己的配剑。

萧荣快到洞庭湖口了吧。

船队在水汽氤氲里悄然无声地行进着。萧荣坐在先锋艇的船头,一手支着剑,向湖水中望去,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皱起眉,只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寒冰的湖底,压抑得喘不过气。

他从没想过会输。今日,非要将萧策头颅zhan下不可!

可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皇亲......

那又如何!所求之物在眼前,难道弃之不顾吗?

湖面开阔起来,远处的群山在黑暗中的轮廓不甚了了。萧荣站了起来,极目眺望着。猛然之间,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湖水的翻涌卷起一片惨叫。

“水鬼,湖里有东西!”一旁的老兵打着颤,“陛下,我们如何是好啊......”

是船翻了。

萧荣定了定神,抽出配剑大喊:“莫慌忙,何事妨得!”

士兵们站定了,齐刷刷望着水面,很快就有几具尸体翻了上来。

湖口处,似乎有数百双眼,紧盯着这群入侵之人。

萧策与任东篱到山下时,便见洞庭湖中已是火光冲天。任东篱一见此景,脸色便白了几分。他简单交代了几句,跳上了一只小船。

“狸奴,我去拖住萧荣。”他将竹篙一点岸头,船轻快地飞出几尺,“你只需观战,莫近他身。”

法生一抱拳冲他躬身,萧策愣了愣,也向他行礼,喊道:“将军,祝大捷。”

他依然是一身白衣。

未过一刻,萧策熬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在湖岸边来回走着,冲着陈法生道:“渊玄,你给我驾船。”

“殿下!不是交代你好好呆着嘛。”

“你若叫我一声殿下,就随我吧。”萧策挑眉,“不近萧荣身,远远看着。”

他随手拿过一个小卒肩上的弓,支使陈法生太守去解小舟了。

任东篱轻灵地跃起,落到不远处一艘船上,眼见着萧荣执着剑杀气腾腾地踏着几艘船跃过来。任东篱冷血一声,侧身避过萧荣的剑芒,待二人都站在了同一艘小舟上,他将船头用力一挑,船身直接反转过去。

只见这一个布衣一个金甲空中一跃,都稳稳落在翻过来的船背上。萧策的发散了,他看着任东篱拿出顾岁剑,低声道:“你是要我的天下?”

任东篱盯着他,摆好了起势。

“我就知道,当年就应该杀你家满门!......怎么还留了你。你家三朝元老,就想要我的天朝,你......”

“这不是你的天朝。”任东篱道,“我也不稀罕它。”

萧荣惨然笑了:“我信?”

刀剑相迎,任东篱眼前流水似的将从前的日子放了个遍。彼时萧荣还是个持重的少年人,东篱记得,他在东御花园的回廊教自己和萧策吹埙,骂萧策不开窍。

他也顾不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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