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四年颇为不太平。新雪还未白头,鲁直公撒手人寰,紧接着,便轮到忤逆王丞相新法的几位锒铛入狱。
但赵家天下照样热闹,庶民一介的刘窠也照样摇着轻叶般的小舟涉长川而去,满山河放眼去找他的鱼。
他生在画匠家里,成天为些贵人家的三四房娘子画粉黛图像。他父亲昧着良心将颈肉叠三叠的胖婆画成赵飞燕,刘窠不干,因此被干脆利落地扫地出门。
他不喜画人物,只喜绘鱼。
日头从东边绵绵青山旁跌出来,黄黄澄澄铺展开漫天的霞光。西边却是雾霭沉沉,浓妆千里烟波。刘窠走着山路过来,拨开层林,只见一条小川涧在山石中蜿蜿蜒蜒,明灭可见。
他揪住前边歇脚的老樵,挑着细眉笑问:“阿公,这是何处呀?”
“是濠水。” 老樵道,“庄生知鱼之乐的濠水。”
却是这般凑巧。刘窠将脚板打出血泡的芒鞋脱下扔了,攀到一块岩嵁之上。四野望去,哪里有濠梁的半点影子?只听得鸟雀扑棱翅膀,惹得林叶乍然一响罢了。
他坐定,气定神闲地磨墨,搁下笔来。几尾小鱼流矢般从岩缝里窜出去,红黑的脊背映着波光,落在水面上,鲜艳可人。它们多是不动的,但若有一丝风动縠纹起,定会轻快迅疾地向远处逸去。
若非鱼,安知鱼之乐?世俗中人,只得临渊羡鱼,看它们出游从容罢了。
刘窠托着腮去勾勒几棵婆娑水草,又寻思着今日上街到哪处正店寻酒吃。盘缠不够,他又只得去青楼给妓子们描画儿,到时又要簪满头的大红花儿出来。
身后有人打了个呼哨。
刘窠自是怕山野中遇着强人,一听那呼哨心便咯噔一下。他回头看过去,却见一个官人持着竹杖,涉水而来。那人生得单薄清俊,眉眼间又带了几分媚,刘窠一眼便瞧见他的泪痣与小小的美人尖。
“公子在这做甚?”
“画鱼。”刘窠一晃笔杆。
“好个画鱼。”那官人在他身旁停下,笑着道,“活灵活现,好似真的一样。”
刘窠也不乐意谦虚,一排胸脯:“那是自然。我欲走遍名川,观遍鱼踪,知鱼之乐。哪里是深宫里的顽愚画师能比的?”
话是这样说,他其实挺艳羡宫里画画儿的清供。
那官人在旁看了许久。刘窠不知画到了几时,待到给鱼儿点睛,他抬起头,那官人却没影了。
“六郎,做甚呢?”刘窠正在摊头上挑墨块,听得身后一大汉一掌过来,脊柱骨差点碎作八段。他回头白了武青一眼,将钱袋抛了两下,丢进背后的篮筐。
“这两日还在画鱼。这不,墨又用得精光。”
“我看,你这盘缠也快精光了。”那汉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饼,掰给他一半儿,“去一趟恋花楼,财物可就到手了。我晓得你不肯,那也无它法可想......”
刘窠啃着烧饼,显然没听他说话。过了半晌,他抹抹嘴对武青道:“你可知皇家的贡院招画师了?”
武青张大了嘴:“六郎,你......你要去开封府?”
“当今帝王好文墨,我大概能发迹发迹。”刘窠含混不清道,“到时候烧饼钱一并还你。”
“你说那赵宣和?那不务正业的腌臢......”
“你才腌臢,小点声。”
刘窠今日在恋花楼画像心不在焉的,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群女子叽叽喳喳个不停。他给一个马脸姑娘硬生生添出泪痣与美人尖。
刘窠去东京翰林贡院,只牵了一匹瘦马,将几两银锭抛给那守正门的掌事。那老头盯着银锭还未眨眼,手里已被塞进一个卷轴。
“求您放个手,小的平生夙愿便是......”刘窠笑得人畜无害。
“要让画进贡院......”老头一哂,伸出五个指头,“哪里是你想进就进的。”
刘窠笑面一敛,盯了他许久,缓缓伸手,打怀里将路费一狠心摸了出来,放到他掌心上。
他一个画匠,只有入了宫闱,才能讨得一句“先生”的敬称,从山野泥泞、粉脂气与铜臭中挣扎着爬起。
那时观鱼,才有庄生的心境罢。
他将自己在濠水上画的游鱼图献了出去,只有章,无落款,姓名在绢帛里夹着。那掌事得了钱财,将卷轴一笼,推门向贡院中去了。
刘窠闲来也无事,打马到东京的街上。太平日久,汴梁内外不识干戈,青楼画阁与绣户珠帘夹着汴河之道,只听得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花光满路,何限春游。好个八荒巧凑,万国咸通的京华!
他向正店讨得一壶酒,下了马,将酒葫芦挂在竹杆儿上晃晃荡荡地沿河走着,远远瞧见一匹高头大马直奔过来。刘窠一拧眉,道了声不好,将竹竿往身前猛地一扯。
挂着酒葫芦的细线吃不住力,不给面地断了。那匹奔马到了近前,刘窠往街旁一闪身,就看马上那位伸手将酒葫芦一抓,勒住马头,翻身跳下来。
刘窠接过他抛过来的葫芦,还未躬身唱喏,衣袖被人一扯,听那官人笑道:“公子端的不记得我了?”
“呀,是你?”刘窠灌了口酒,“与我临渊羡鱼的那位。”
一把风流骨,泪痣美人尖。
赵宣和松开他的袖子,倚着马匹,满身是翩翩少年的飞扬轻佻,绢云母白衣不算显眼却矜贵得紧。他看眼前这人一身天青,脑后木簪束起散乱发丝,真是潇潇然人间客的模样。
“汴河里可没什么鱼供人观看。”赵宣和道,“公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我姓刘名窠,江南人士。”
“在下姓赵名宣和。”年轻的皇上低声道,“汴梁生人。”
刘窠跟在赵宣和后边,只顾低着头走,前边的长廊百转千回,也不知何时到头。
还能怎么着,皇上向贡院把他的鱼要了过来,明里便说:“这人,寡人带在身边了。”
夜幕中的深宫灯火摇曳,重楼高锁。偶尔遇着一群宫人提灯夜巡,两人便疾步退在阴影里,莽莽撞撞地避开。
“东转西转,到底去哪啊?”刘窠半天憋了一句,“陛下。”
赵宣和把灯拉起来,四处瞧了瞧,当即拍板:“是这里没错,寡人昨天才来。这,夜路不好走。”
眼前是一处藏书阁似的小楼,疏竹掩映,庭下空明。赵宣和将堂门拉开,灯火一闪,刘窠看清了匾额上几个烫金大字:“禁中文书院”。
“私自进来,头就没了。”皇上阴测测地来了一句,还未等刘窠寒毛竖起来,便扔给他一块牌符,“得了,你以后自行来吧。”
文书院到底是文书院,书册典籍立了满架。借着一盏宫灯,刘窠先入眼的却是挂满墙壁的书画图轴。山水花鸟仕女图俱全,有的墨迹陈干,有的是新近画成的。他挑灯走着看,在一幅千字文下边停了下来。
“这是陛下的?”他扬手一指,“这字果然是俗世难找。割金断玉,浑然天成,畅快淋漓。陛下学过鲁直公?”
“说得不错,是学过黄鲁直。”
刘窠颔首,向后退了一步。
写得甚好。听闻皇上与他刘窠岁数相同,皆是二十有三。如此天资,也与他的字一般,俗世难找啊。
可他偏偏是个帝王。
“那日瞧见六郎观鱼,落笔之处惊才绝艳。”赵宣和正色道,“画之工巧,寡人前所未见。想请六郎指点一二。”
找他吗。刘窠撇了撇嘴。前朝画花鸟景物,多是写意为主。他家传画仕女图,落笔就是工巧,他将这习惯带到了画鱼上。
“宫里有鱼吗?”刘窠道,“我只教画那物。”
刘窠和赵宣和站在南内的太液池,齐齐向池子里看去。几尾肥硕的大鲤悠哉悠哉地游着,有的鳞片白如银甲,有的鳞片红胜烽火,富贵丰满得不得了。
濠水的小个子鱼与其相比,逊色不少。
刘窠看了半柱香时候,提笔拿了绢帛开始画。赵宣和在一旁凝神看着,半晌,道:“六郎,我真是......艳羡于你。”
“哟,陛下何出此言啊。”
“六郎胸中有丘壑。池中养的鱼终归不如山野中的,叫庄子来此,想必不能知鱼之乐。寡人么,不过临渊羡鱼罢了。”
刘窠拿笔点了点寿山石研磨成的红颜料,细细落笔,轻声道:“陛下以天下为渊,我不过渊中一尾池鱼。我生死在乎陛下,陛下,又何故羡我。”
赵宣和盘腿坐着,侧首望向他。刘窠也只有画鱼的时候能这般上心认真,平日见他,要么在花楼,要么在吃酒,没个正形儿。
而他赵宣和自己,早已担待了玩物丧志之名。这天下深渊一般,他不要;可也没人能准许他抛下一切,如刘窠般逍遥自在。
“陛下,差不多了。”刘窠搁了笔拍拍他,“你拿回去临摹临摹。画鱼画的便是戏广浮深,相忘江湖......”
赵宣和一愣:“多谢。”
赵宣和是真聪明,千载难逢。他未过多久就将刘窠那一套参悟透了,先是画鱼,再去画他的花鸟,惹得蔡京老狐狸一进宫便夸:“您这真是工笔画!”
帝王家的“工笔画”,市井间传开了。
刘窠待在京华,三月未曾出去,都在帮衬赵轩和。他也想出趟门瞧瞧山野中的鱼,可贡院的掌事这回不放他走,横眉怒目地道:“你这厮若跑了,洒家命便没了!”
他也无法可想,买了二两酒,回了文书院。夜深了,赵宣和不在,他只看见几案上呈着皇上未画完的芙蓉锦鸡,工笔重彩,华贵雍容。
他在一旁坐下,铺展开纸张来。提起笔,他的手不自觉颤了一颤。宫中锦鲤画多了,他几乎忘了他的鱼到底是什么样貌。
门被推开,外边灯火涌了进来。刘窠站起身,便见蔡京独身走了进来。
“是刘先生吗?”蔡京捋着长须一笑,“老臣很久之前便想要见见你了。”
赵宣和在朝堂之上就是个甩手掌柜。他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无力统领朝纲,便把大权分给几位内臣。此时王丞相风头正劲,蔡京跟在后边装哈巴狗,也不算是长久之计。
他来做什么。
“大人喝酒吗?”刘窠一扬酒葫芦,“孙羊正店的老酿。”
“不必。”蔡京道,“你看,外边起风,快下雨了。刘先生什么时候打算入仕?”
“大人说什么?”
“入仕,为官。”蔡京在他面前坐下,“先生不就求这个吗?你正得圣宠,只要老夫荐你入朝,要成新贵,易如反掌。”
宫里打更了。一阵风呼啸而过,隐隐雷鸣,盖过更漏滴答。
“大人请回吧。”刘窠淡淡道,“草民恭送大人。”
那副未画完芙蓉锦鸡图留在暗处,一旁金粉还未来得及涂上。
赵宣和给王安石一个面子,去王皇后那处枯坐了一宿。外边大风大雨,整个汴梁风雨中飘摇。
他剪烛火剪到天明,叫下官罢了早朝,径直回了禁中文书院。赵宣和一进门便见刘窠在庭前踱步,还未来得及出声,那人忙不迭在满是积水的石砖跪了下来。赵宣和一皱眉头,伸手去拉他:“休恁地跪,寡人何尝叫你跪了?”
刘窠应了声,站起来。
“近日言官又弹劾陛下,陛下应作些思量。”他道,“陛下别看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我......也不想拖累陛下。”
赵宣和是世间第一个夸他善绘鱼的人。
“他们说起你了。”赵宣和道。
刘窠抖了抖袖子,笑道:“那又如何,我还怕口舌是非么?陛下,你日前说想去江南,如今心思可曾变化?”
赵宣和本在看水洼里的倒影,听他说话,抬起头来。刘窠还是老样子,没形没款的荆钗布衣,笑起来疏朗如初。
“去趟临安。”他道,“我祖居。”
赵宣和上次出京华,还是去看自己陵墓的时候。第二天回京时,他牵了匹马就往南跑路,不知怎的到了濠水。
江南,他也是梦里曾到。
这回不同。他与那个叫刘窠的乘着夜黑风高去御马厩解了马匹,一路跑到东华,装作使君穿了皇上的口谕,骗开了城门。
汴梁至临安,千七百里。走时是仲春,待拥得满怀温山软水,已是初夏。渡了长江,便真到了天阔江南。
日暮之时,两人至一处清溪边休整。刘窠在溪边饮马,抓着马缰蹲下盯着水里的游鱼看。赵宣和觉得好笑,伸手去拿他掌中的缰绳,被他将手一把握住。
刘窠的手伶仃白皙,指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赵宣和要把手拿回来,他却一使劲,将赵宣和往身侧拉了拉。皇上自然不客气,倚着人坐下,陪他一道看鱼。
“前面便是临安地界,大概走一天,便到城里了。”刘窠松开手,“陛下,我此番......就是来向你道个别。”
赵宣和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什么。
“我想通了。宫里到底不适应我,再待下去,我得废掉。”刘窠从行囊里拉出几卷手卷,“这是我路上在驿站画的,有落款,陛下权当是留念。”
“哈,连六郎......也要走?”赵宣和松开他,苦笑一声。
“哎,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刘窠起身牵马,两人在皋野上走着。星垂平野,月儿弯作银钩。一阵风过来,撩着人的衣摆,不知何处去了。
“若以天下为渊,我不过你一尾鱼。你临渊羡我,倒也罢了。”他轻声道,“可惜世事为深渊,你我皆是池鱼。”
远处有城郭,燃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陛下若真羡我,那便跟我走。”赵宣和听到身边人道,“不出三月,他们另立明主。你我五湖隐迹......”
“六郎!”
刘窠将余下的话吞进肚子里,看赵宣和轻轻拿过他的手卷,俯身一拜。他眼里本盛着临安的灯火,那一刹那,尽数熄灭。
“珍重。”
刘窠站在原地。待身侧烟尘散尽,他翻身上马,向着临安去了。
他终究只是临渊人而已。
即使是金兵破了汴梁,刘窠也风雨不动安如山地留在临安。
听闻徽钦二帝北狩了。
那日江南下着黄梅雨,满目天青。刘窠在檐下煮着茶,自己和自己下棋。忽遇一人,自称京中来,怀徽宗赵宣和旨,有物相奉。
他递过来两幅手卷,皆是刘窠赠的。
“先生,当年先帝因你受弹劾,与老臣结怨颇深。”同样垂垂老矣的内臣道,“你可知,先帝如何讲你的?”
刘窠握紧了卷轴。
“他说,刘道源其人,风骨萧然。寡人于道源,爱慕之情,可欺金石。”
刘窠咬了盏茶给他,微微一笑:“好个爱慕之情,可欺金石。”
他与赵宣和,本是多相像的人。
最终不过临渊羡鱼,又相忘江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