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弭看似不靠谱, 但提到正事，又会比谁都配合。当下便停了下来。
程玄度却没了一开始的底气，反而犹豫不决。
许弭催了几次, 她才试着开口：
“许弭，我想出国一段时间。”
“好啊，”许弭把玩着她的手, 以最放松的姿态，“想去哪旅行？也确实需要放松放松。下个月我就不忙了, 到时候把麻烦都推给许懿, 然后好好陪你……”
“是我自己。”
赶在理想的篇章完整浮现前，程玄度及时踩下刹车。
许弭显然没反应过来, 缓了会, “那也好，总要有点私人空间。要去哪儿？和陶喜一起还是……？”
还是不忍心，她起身, 凑过去，把自己埋在了他的肩颈。
这次，许弭终于察觉到不对, “要很久吗？”
时间越久, 那些难以开口的话，就变得越粘稠。
几乎要在心口上拉扯出丝。
“是我以前的计划。在设计上, 我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所以，过年前, 我做了申请, 想要出国进修两年。”
年前。
许弭敏锐捕捉到了这个关键时间点。
做出申请时，她还是自由的身, 没有婚姻羁绊，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可现在……
“其实现在也很好。只是我……贪心地想要更完美。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出现，它一直存在。但我……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机会去做。起初……”似是难以启齿，又似是担心许弭生气，她说得很慢。
“起初无所谓结婚，就是想借此和家里摆脱关系。到时候，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和丈夫互不干涉，也算是另类的自由。”
许弭的脸色越来越差，被她很平淡的声音狠狠踩中了心脏，疼得难受。
“可是许弭，我后悔了。”
“我现在，也不确定是不是很想……”
按在腰上的手越发用力。
她能明显感觉到，许弭在压着情绪。
是啊，拒绝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们的婚姻才刚刚步入正规。
异地？两年？
谁也无法给出保证。
尤其现在，两家人还在劝离婚。若这时分开……
程玄度闭上眼，赌气般地躲避现实。
甚至想回到几分钟前，大概，她就不该提起。
落在唇角的吻，带着点凉意。
没有半分情欲，更接近于安抚，和哄。
“不是想去吗，那就去啊。”
太过平和，也太出人意料。
反倒让她……有种莫名的委屈。
薄荷清香带着提神醒脑的功效。
他容易淹没在感性的浪潮里，但也能理智地带她逃出情绪的围城。
下巴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一点点碾磨。
这个男人，能开出多没营养的玩笑，就也能说出多动人的情话。
“那不是你的理想吗，那就去。不要让我成为那个阻拦你逐梦的人。红颜祸水，这口大锅我可不背。”
察觉到他在故意缓和气氛，程玄度配合地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反而有一点点想哭。
许弭原本还有不舍，这下尽数变成了哄和安慰，一下下轻拍着后背，“vent之于你的意义，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虽然……我也舍不得。不想异地，不想见不到你。但没办法，谁让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
“没道理的。我不能因为我单方面的喜欢，而让你做出改变。在没有我的时候，你过得并不糟糕，甚至，还能井然有序的为自己规划未来。我没有理由阻拦你。去吧，只是……”
温和的语气加重，呼吸滚烫地落在耳边。
前边那几句，或是善解人意，或是故意安慰自己，那些都不重要。
眼下几句，才是重点。
“一定要记住，你是有夫之妇。记得你还有家庭。到了那边，不许看别的男人，就是有人不识趣地给你献殷勤也要忽略掉。记得要想我，记得要回来。”
颤巍巍的。
其实抓住并不难，他有很多方式可以争取到，甚至也能留下她。
真正难得的，是理解，是取舍，是放手。
是给她机会，也给他机会。
许弭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程玄度也是如此认为。
就像他能透过她伪装的皮囊，看到她燃烧的骨。她也能，撕破那层不在意，看到这个幼稚的男人，故作大方后的斤斤计较。
其实，她已经做出决定了。
可还是，逃避般地，把决定权给了他。
什么都可以接受，也能理解。甚至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
可他总会给出惊喜。
是她想要的。
起身，无比自然地送上了她温热的唇，蜻蜓点水而过，比起亲吻，更像是安抚。
“傻瓜，也不是马上去。我要等大秀结束，要亲眼看到vent打造出最大的线□□验店，然后再安心去国外。”
“那我呢？”许弭低头看她，努力压住眼底的不舍，“把vent都打理好了，s17也放心交给了路翡和陶喜，那我呢？”
他不依不挠，势必要个说法，“如果我没答应，你有没有想过，用什么方法说服我？现在，我已经妥协，你又该如何补偿我？”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位置已经有了转变。
天已经变了。
轰隆一声，暴雨落下。
室内也湿热起来。
程玄度一点点弓身，把许弭推下，橘红色调的暖灯，衬得她更加如梦似幻。
“用我，好不好？”
她给了答案。
显然，他是满意的。
有她，就足够了。
那场雨，下了一夜，未曾影响那紧紧相拥的两人。
在旖旎的雾气里，在雨水滴滴答答，热情跳入泳池时，她终于，给出了最理想的承诺。
“我会的。”
“不管去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
事实证明，男人真的禽兽。
在后台检查模特造型的程玄度忍不住去借了点遮瑕。
很烦。
许弭留下的痕迹几天了还没有完全消除。
准备了将近一年的秀。终于到了绽放之日。她作为设计师，自然是要登台的。
本想亲自展示琉璃蝴蝶，但在许弭的恶劣要求下，终是换上了另一套舒适款的睡裙，倒是和主题呼应。
身穿吻雨的符妤看起来明艳动人。
作为开场和品牌代言人，程玄度免不了对她多加关注。
检查完所有流程，特意去符妤的休息室看她。今天人多，有不少业内权贵和新闻媒体朋友。符妤性子软，又有过阴影，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刚到休息室门口，正要敲门——
门却突然开了。
出来的是程开阳。
他来时带得那束花已经消失不见了。那会儿碰面时，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要送给她。
程开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程玄度反应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果然在符妤的化妆镜前，看到了那束铃兰。
符妤冷汗津津，几乎是如临大敌，“iris，你误会了，我和小程总没什么。”
这句解释太过寡淡，很难让人信服。
挂念着程玄度不是外人，符妤低头犹豫几秒，终于坦言，带出了那件程玄度不知道的事。
“iris，或许我该称你为程小姐。现在小程总是我的老板，我……”符妤左思右想，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只是一只纸老虎，靠着别人才能站稳脚。以前是寻礼，现在是小程总。还请程小姐不要误会。”
程玄度摇摇头，“没有。”
她突然想起，那晚回去后，揪着许弭的耳朵兴师问罪。在他兴致最高时，闹着不给，非要他说出过去和程开阳达成了什么协议。
那是一个，两人当着她的面亲口承认，她也会持怀疑态度的合作。
“开阳帮我夺回母亲留给我的一部分东西。条件是，我要信守承诺，守护你一年。一年后，他顺利掌权，到那时，没有人能掌控你的人生。我们即便断绝关系，他也可以给你自由。”
她记得，她那时没什么反应。
实在是……太意外了。
而许弭像是早有意料，万般庆幸地吻着她的眼角，“好在，我们修成了最好的结果。”
十七岁那年的意外，不仅仅给她的人生一次重创，带来了心理阴影。
在程开阳的心里，亦是。
不过，都过去了。
……
音乐声响起。
舞台布景是她亲自画得设计图，福年过来盯了几个月，硬生生地打造出了一个仙境。
冷调的光，把模特映衬的，快要羽化升仙。
她站在最前方，几乎要热泪盈眶。
负责开场，闭场的，都是符妤。
以吻雨开始。
以琉璃蝴蝶结束。
不同于充实着浮躁荷尔蒙的内衣秀，vent是人文和艺术碰撞的视觉盛宴。
音乐和掌声响起的那一瞬，全场都在赞叹。
她望着满天飘散的纸花和彩带，那些年，那些过去，纪录片似的在眼前闪过。
她看到了埋头在工作室画图的日日夜夜。
看到她们跑遍了各个工厂，寻找最合适的材料，寻找适配的模特。
看到了她们一点点从微小，到生出独特的痕迹。
看到期望照入了现实。
每一张图纸，经过了一双双手，变成了实物。
闭场时。
每一件，她亲手丈量过的艺术品，都穿在了她亲自挑选的模特身上。
那些女孩们，在静静绽放着，和她做过无数次的美梦一样。
程玄度突然有些哽咽。
身后的女孩们暖心地簇拥着她，无声的安慰，早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最后的总结环节，作为品牌创始人和设计师，她要负责致谢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聚光灯也以她为中心。
台下过来看秀的艺人，台上盛装出席的模特，都没有她眼底璀璨的湿意更动人。
她本身，就是最好的绽放，是最剧烈的风，是vent的活招牌。
她轻笑着，目光一一在台下的同伴身上走过。
舒一眼含热泪，福年神气十足，落落还在后台帮忙，路翡、温倪、宋衍几人在远处看着。友好地挥手。
近处的燕迟，陶喜，度止珩，穆闻风，尹郁离，甚至苏女士，许懿，林时，程开阳……
那么多人，都在为她骄傲，为她感动。
尤其是……
程玄度的目光转移到了那个始终看向她的男人。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还得意地挤挤眼。
成功的，把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煽情想法挤了出去。
“我深陷在飓风中，盲目渴求着自由。无意间，撞见了一只振翅的蝶。”
“它告诉我，我已经抓住了风，抓住了自由。”
“这是最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