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臾

50 / 68 章 · 5,859

出事的女星, 是寻礼公司的新人歌手安娜。

程玄度见过她几次,很年轻,和符妤性格完全相反, 虽然是新人,但很老练精明,倒是很适合在圈内发展。

网上流传的视频和照片程玄度并没有看, 也不感兴趣。

她比任何都清楚,这是个为她而来的局。

她只是, 蝴蝶振翅下的一片浮沉。

控局者, 要得就是她深陷在舆论的漩涡中,挣脱不开。

没人在意虚实, 有色眼镜成了审判她的必须标准。

可似乎…早已不是有色眼镜的问题。

而是她这个人, 有问题。

白天卖弄,晚上经营,自产自销。多稳固的产业链。

平时装得挺女神, 没想到私下这么……

言论自由的时代,文字也可以建出了万丈高楼。

她被压在最下方,快要喘不过气。

“别看了。”许弭把手机抢回去。

这几天, 两人都在家办公。程玄度知道, 许弭是刻意留下陪她的。

好几晚从噩梦中惊醒,身边都是空荡荡的。

她小心找过去, 总能发现,他一个人躲在露台上打电话。指尖夹着一根烟。印象里,他似乎戒烟很久了。

无意偷听, 可固执地移不开脚, 开不了口。

她听到,那个人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似乎怕吵醒她, 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明明是不悦,可听上去却没什么气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以前觉得你不会伤害她,我从来都不计较。但这次,你最好祈祷她不会出事,祈祷大秀不出意外。”

“许懿,给出伤害的人,是你。”

后来,他又打给了另几个人。

寻贤,路翡,福年,甚至陶喜,程开阳。

她静静看着,比发现网上那些恶意推测时,还要想哭。

过去没少被轻视,被羞辱,被践踏。

梦想在变成现实后,是血淋淋的。褪去了理想的外衣,变成了重担,想要得到,就必须要付出和舍弃更多。她从来都能做好取舍。也习惯了单打独斗,不抱怨,不委屈。

都挺过来。

那些伤口,即便曾痛彻心扉,但也愈合了。

可现在……

突然有人关心,突然被人偏袒。难得失了理智,无措地,像是那个初到程家的小女孩。

赶在许弭挂断电话前,她偷偷溜了回去,用毯子把自己埋了起来。

没多久,软床深陷,她的身子下意识往他的方向滑去,但也仅仅一点点,就被人扣在了怀里。

遮住脸的毯子被他拉下。她紧闭着双眼,眼睫颤得,像是暴雨中飞不起来的蝴蝶。

她察觉到腰间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看出她在装睡了吧,又或者,看到了眼角清晰的泪痕。

不想开口。

害怕开口便想下意识感谢他。

本能的,不想和他有太多距离。

灼热的手掌突然离开腰间,竟一瞬间觉得冷。

可没等多久,那份热源便轻柔地转移到了肩头。

轻轻拍着。

像幼时在芮城,她总是哭闹睡不好,外婆就会把她放在摇篮里,轻轻拍着哄着,助她好眠。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失去了紧绷感。眼皮自然合拢。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感受到,一抹温热的柔软落在了眼皮上,像是被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风包裹。

她听到了,他的晚安。

……

这几天,许弭似乎很忙,总是一大早出门,很晚才回来。

程玄度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男人,莫名有一种……她已经转换成小娇妻的感觉。

“大秀要延后了。”

许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出这个消息。

程玄度有些意外。按照现在的发展,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是你……?”

“不是,”许弭猜出了她想问什么,一口否决,没有邀功的意思,“是许懿。”

这个名字却有千斤重,落地能把地板砸个洞。

程玄度抿抿唇,不知道怎么接话。

许弭的脸色也不太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想玩惊喜那一套吗?

程玄度掩唇,可是进门后,那熟悉的酱料味早就把他暴露无疑。

好傻啊。

程玄度吸了吸鼻子,装模作样道:“我猜——”

“应该……不是麻辣烫吧?”

许弭:“……”

而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却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不紧不慢道:“我从来都不是个幸运的人,怎么可能,想吃什么就刚好是什么呢?”

他们早就熟悉了彼此。

甚至,比对方以为的还要多很多。

比如,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看出来了,那个人,在用蠢笨的方式逗她笑。

比如,她分明看穿了所有,但还是配合着。

谁都不愿让谁失望。

料很足,担心不够,许弭还单独打包了一份辣椒。

“刘叔看到了要心疼死了,他最担心浪费了。”

许弭看着她的侧脸,刚才还是愁云惨淡的,这会倒是风光无限。

“不会,我们不会浪费。”

他其实,看起来随性,最初还能不那么靠谱的撩拨人,但真的不擅长说情话。尤其是,在最真挚的时候,用词更是朴素的很。

可刚好,她见多了那些过度包装的花哨,唯一能打动她的,就只剩下了,最纯粹的东西。

比如,那很轻的一句,“你会是幸运的人。”

以及,“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足够了。

南林区没有酒,这次搭配的,不是麻辣烫必备的老汽水,而是一款口感偏苦涩的乌龙茶。

“陶喜说你喜欢这一款。”许弭满意地看着她猫一般地吃着东西,毫不掩饰曾在背后打探过她的喜好。

“你……”

“我不怎么和她联系,”提前预判了的想法,许弭随手从桌上拿了个石榴拆分,“是那晚,她从小离那里找到我,要我去接你,才有了联系方式。”

程玄度松了口气,却要嘴硬,“干嘛告诉我。”

许弭失笑,把剥好的石榴籽倒在了一个小碟里,递给她,“邀功可以吗?”

嘴上如此,可说出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像是邀功的意思。

“去接你,是我一开始就做好的打算,也是我的目的和责任,无关陶喜。”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等你了。”

有点孩子气的计较细节。

是怕她……想多了吗?

程玄度看着透明小碟里饱满剔透的石榴籽,心口也充盈着那层奇异的颜色。

她向来把感情分辨的很清晰,从不愿让感动和愧疚占据上风,怕遮掩了最纯粹的心动。

可在许弭这里,所有的清醒骤然失控,什么都看不清。

许久。

她做了个决定。

“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五天了,手机快要被打爆。时不时的,会收到一些或关心或质疑或嘲笑的消息。

她没那么在意外人的想法,只是想知道,他怎么看。

陌生的愧疚感,在这个人面前,攀上了巅峰。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也接受了。没必要再问。”

有些伤口,撕开一次就足够了。

她不说,他就不会去逼迫,更不会以关心之名,去撕开她刚刚结出的痂。

“我以为你会问。”

“觉得我会生气吗?”许弭停下手,因为她过分认真的语气,也不由得慎重了起来。

“不该吗?”

男人细细思索一番,笑了。

明明是锋利的五官,笑起来,眼睛总会弯弯的,让人放松了警惕。

“嗯,是该生气的,”许弭笑着看她,在她的脸色微微转变时,又不慌不忙地补充,“可发现……除了生气,更多的,反而是庆幸。”

明明没喝酒。

可这会儿,竟觉得,他们好像,都醉了。

“其实,那次你误打电话时,我就已经抓到了你的小尾巴。可是,比起坦白身份,那时的你,更想做的,是继续维持现状不是吗?”

她想起,最初,在濉园,他们隔着一道门,她听到他给予承诺,“程小姐,我不会让你为难。”

那时,只以为是敷衍的外交辞令。

后来,在绚烂的酒吧夜色里,她不上不下的吊着那个人。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却也会告诉她,“不要躲着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现在,亦是。

她短暂的人生,从来都不是顺利的,也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大多时,都是在被迫接受什么。

他似乎,是第一个,把她放在了重要位置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酒吧取名s17吗?”

那是藏在心里的秘密,她一直视做耻辱,从不愿告诉任何人。就连陶喜,也只知道第一层。

“愿闻其详。”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的人生,大概分为三个阶段。十四岁以前,十四岁到十七岁,以及十七岁以后。”

“十四岁以前,跟着外婆在芮城生活,过完生日才到了程家。在此之前,我其实……从来不知道,开阳的存在。”

“他是个在期待里诞生的宝贝。我不同,我只是,苏女士在靠近豪门时的一个手段。名不正言不顺。一度不被程家接受。”

她的声音很轻,说得很慢,似乎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悲凉。

他也,越心疼。

“十七岁那年,保姆带我和开阳出去玩,父亲那时收购了一个小品牌,后面导致了某一条产业链受到破坏,听说一个工厂彻底垮了。家破人亡的男人,在那时想到了报复。于是,找到了我和开阳。”

“很俗套吧,”她轻轻笑了,“和那些言情小说里的一样,不过现实更残酷。我和开阳被带走,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失去了意识。我记得,是我先醒来的。”

“刚到程家时,苏女士同我的说得第一句话是,不要喊她妈妈,因为那时候我的口音很严重。第二句,是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但其实,在那种环境下,即便没有苏女士的要求,我也一定会保护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弟弟。”

“那些人不知道我的身份,捆绑我的时候,没有束缚太多。那天真的好黑,下着暴雨,开阳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等,等到那些人睡着,才溜过去救下了开阳。”

“可我们……真的太渺小了。才刚刚跑到门口,就被发现了。”

她突然停下,表情凄楚地看着他,颤动的眼眸里,是早已凋零的不甘和畏惧。

“没关系的,”许弭轻轻揽住了那好似枯叶般颤抖的肩膀,“不想说可以等以后再给我讲。我们还有好多时间。”

“不,”她固执地摇头,“我想都告诉你。”

“全都。”

许久。

许弭妥协般地叹了声,到底还是没说出那些自认为她好的“可是”,而是选择了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已经好很多了,至少语气已经缓了回来,还能抽空自嘲。

不过却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让扮演倾听者的男人,更为心疼。

“我曾后悔过,如果那时,我没有带开阳逃出去,而是安静地等警察,等父亲带人来救,是不是会好很多。”

“那天,我们没有被抓回去。因为,我们才刚刚跑出去,就再也无法跑下去了。”

“是车祸。”

“暴雨里,几个热血少年在进行一次比赛。车速飙到失去理智。”

“我忘记了很多。但记得,开阳的哭声,暴雨,凌乱的脚步。吵得要命。再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我在医院躺了好久,苏女士偶尔会来,但父亲,从未出现过。”

“很久后,我出院回家。无意间听到那句‘还好出事的不是开阳’,原来真的没有人在意我,也忘了,是我挡在了弟弟身前。”

“我从来没期望过会成为优先选择。那时候,我以为我保护了弟弟,我做得很好。以为会有夸赞……”

声音越来越轻。

艰难揭开伤疤的人,以为伤口早就愈合了,没想到,还是会疼。

到底,是意难平。

许弭的眼神是颤动的,满满都是心疼。

在她仓促带过的几句里,他却洞察到了更多细节。

那年暴雨,那场赛事。新闻上简单带过的事故,和被大篇幅报道的程家小少爷。

原来,被几个字带过的女孩,是她。

他想起那时,素来和许懿交好的程开阳,在无法改变婚约的情况下,特意找他谈合作。

“我姐姐,是个很脆弱的人,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一直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他记得那时他有些不耐烦,脑海里还在思索着如何解除婚约。

“我会帮你拿到你想要的。”才刚刚掌权的大男孩,眼睛里,却是和他父亲一样的精明,“许弭哥,我要你帮我暂时照顾姐姐。”

“只需要一年。一年后,不论是许伯父还是父亲,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就放姐姐自由吧,没人可以再勉强她。”

那对姐弟,似乎关系也没外界说得那么紧张。

“为什么?”他问。

那个小程总,露出了一个哭一般地笑容,“是我欠她的。”

“姐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原来亏欠的,是能影响人一生的伤害,是挥之不去的阴影,是无法释怀,和所有的爱。

原来错过的原因,比他以为的还要残忍,还要让人无法释怀。

这就是,她不再喜欢赛车的原因吗?

明明,再往前几年。她像一枚炸开的小炮|弹,用奇特口音的方言,骄傲地吹着牛皮,热烈的模样,好像整个银河系都是属于她的。

一直没认出她。

是因为无法相信。

变化太大了,当初的嘟嘟,是个几乎看不出性别的皮猴子。

后来的白芥,是承载所有美好和期待的错觉。

而程玄度……

许弭深深地看着对面瘦弱的女人,好想,好想抱住她。

程玄度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像关心,像心疼,又带有同情。总会让她下意识觉得,她好可怜。

端起玻璃杯,已经放凉的水,被一口气灌了下去。

头脑清晰,是沉沦地更彻底的痛觉。

“所以,s17的意思,是死在17岁。我的17岁。”

她似乎还没发现,她遗忘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支离破碎的人生,他没有参与过的那么多年,都被他串联了起来。

如今,都有了痕迹。

睡着前,程玄度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说实话……我现在,有些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和你对话。”

她有些难为情。

许弭也来了兴致,“怎么,马甲戴久了,改不过来了?”

“算是吧。”她轻声道。

许是关了灯,许是,这张床,这样的怀抱,让她空洞的心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她毫不遮掩地坦白,“正常社交不就是这样,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交流方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是生意人,真拿我当艺术家?”

有意思。

许弭揽着她的动作又紧了紧,精准抓住她放在胸前的手,“那我呢?你面对我,一般说什么话?”

他是暗藏期待在问的,自知在这个精通一切浪漫的女人面前,单刀直入,热烈渴求,不加掩饰才是最好的手段。

可她似乎……

——过于直白。

“想骂人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诚实的过分。

“?”

直至男人的手骤然收紧,加了点压迫感,程玄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似乎说错了话。

挣脱,轻快支起上半身,借着小夜灯,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意外撞见了他没来得及调整的表情。

“你怎么一副被伤到心的表情……”

他没忍住笑,声音却闷闷地:“你怎么伤到了我的心还不自知。”

程玄度哑然,又落回怀里,“我是说以前。你总是……对谁都很好。我以为,你对哪个都喜欢。贪心的,想都拥有。”

“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太尴尬了,她不忘补充一句玩笑话缓和气氛。

但好像……

没用。

“白芥。”他难得认真地唤着。

程玄度懒懒应了声。

不对啊,她现在,明明不是那个身份。

“程玄度。”

这次,更认真了。

程玄度发觉不对,又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柔软,藏了水雾一般,像一直在等候她的回应。

她说不出话,许久,听到了他妥协地叹息声。

“不要,因为是程玄度而对我有所依赖。”

“同样……也不要因为是白芥,而故意忽略我的靠近。”

似乎听明白了,但又好像不太明白。

“我没有,”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却也说不清反驳的是哪一句,只能转移,“为什么说这些?”

“没什么,”许弭低头,下巴落在了凌乱的红发间。

一晚上的情绪转变,全都融合在了这里。

不知所措,失落,迷茫,痛苦,还有更多的心疼。

修长的指尖,一下下拨动着怀中女人额前的发丝,像逗弄猫一样的动作。

俘获一只猫咪,需要耐心,温柔,干净的水,充足的猫粮,还有时不时的小鱼干奖励。

可是,他更清楚,在动了想要俘获猫咪的想法时。

就已经,先被俘获了。

“没什么,只是想说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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