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

42 / 68 章 · 4,628

她是不会输的。

洗脑般的, 这句话在心底重复了无数次。

抬头,镜子里的女人肤色更白了,早上出门前连粉底都没有涂, 还刻意染了一层腮红提气色。可到底是一夜没睡,天刚亮就赶来工作,太差的精神状态很难撑的起以至于这会儿, 忽略掉发色和眼妆,几乎可以无缝衔接那个柔弱菟丝花。

太糟糕了。

她很久, 没有这样否定过自己。

勉强旋出了点口红, 重新为自己补充气色。对着镜子,艰难扯动嘴角。

再次失败。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扣了扣, 落落小声提醒, “白姐,有人找。”

太久没见,符妤没什么变化, 依旧小心翼翼的。

反倒是,大大咧咧坐在她办公椅上的……许弭?

“你怎么也在?”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尤其是凌晨还莫名收到了那种照片——

现在看到这个人就觉得头大。

许弭摊摊手,倒是没有太过分, “我只是司机。顺路给你送个人而已。”

司机?顺路?

符妤有点不知所措。据她所知……

而程玄度的注意力则在“送个人”, 目光下意识落在了符妤身上。

符妤慌忙起身,配合地解释, “是的,是许……”尾音拖长,试探地看向许弭, 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称呼。

“我说了会帮你解决。过程不重要。”

竟然是真的。

程玄度瞥了眼许弭。符妤可是寻礼捧得艺人, 当初没少拿这个做威胁。符妤也似乎有什么把柄被拿捏着,只能乖乖配合。

她有心想越过寻礼找符妤谈合作, 但又担心符妤的未来发展……

“人我给你带来了,可以听话吗?”

许弭这毫无顾忌的一句话,倒是炸得符妤的眼皮抖了三抖。看来寻贤说得没错,寻礼确实没机会了。

而早就把住了许弭脉搏的程玄度则要平静更多。心知他在暗示什么。

“知道了。”答应的却不是很情愿。

许弭也不在意,甚至比她还要懂流程,喊住过来送咖啡的嘉玉,让她带符妤去找舒一。

“我还没和符妤说要怎么……”程玄度不瞒地瞪了许弭一眼。那人却像是突然失智,笑得更灿烂,“要相信他们,相信你自己,更要相信你一手选拔出来的人。”

“不要总紧绷着。总是这种状态,迟早会把自己累倒。”

他用着最戏谑,最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最暖心的话,“你啊,虽然你说我不懂艺术,但我们……应该也属于同一类别。就像赛车,那次比赛虽然是我夺冠,可无论是闻风还是度止珩那小子,都在团队里发挥着重要作用,是竞争,也是信任。”

“是想告诉我,你这个第一名拿得有愧吗?”她却煞风景的破坏了氛围。

许弭显然被噎了一下,但也坦然承认了,“是有愧。上次是团队赛,不该一枝独秀,可我呢,大概就像是十三口中的孔雀,想要卖力表现自己。因为——”

他说着,灼热地视线转移了过来,落在了她红得极不自然的脸上,“想要被看见。”

“花里胡哨。”

能带出的,只要这没有任何杀伤力的一句。

“但是谢谢。”

她不傻,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

“谢我的话。晚上的时间能交给我吗?”

却忘了许弭这家伙是个机会主义者,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最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我想邀请你,去看看饼干。”

饼干是那次捡到的狗狗,许弭后来把饼干养在俱乐部,时不时还会发点照片过来。

饼干被照顾的很好,胖了一大圈,原本黯淡的毛也被养得油光发亮。从来都不吵闹,就是有点黏人。尹郁离也吐槽过几次,听说还拆了度止珩搭了好久的乐高手办。

她自然是惦记的,尤其是,饼干和过去的雪糕几乎重叠。但最近过于繁忙,还有……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饼干……?”

“……”程玄度甚至怀疑这个人有读心术。

许弭了然地点点头,“果然。可怜我们的饼干还惦记着你,作为饼干的妈,你怎么不负一点责任?”

几乎要被某个字眼惊到,程玄度警告的眼神落在许弭身上。他要是赶开口自认饼干爸,她就……

就能——

这会儿某男倒是学会了见好就收,“怎么说也是我们一起捡到的,俱乐部这几天没什么人在,只有饼干一个人……不,一只狗崽上窜下跳,不去看看的话,我很担心……”

“好,那就晚上。”

……

符妤的状态没有丢,甚至表现力比以往更强了。一个下午就赶完了两组拍摄。舒一心满意足,提议晚上一起庆祝。

两道“我有约了”齐齐出现。

符妤有点内向,没人好意思打趣她,倒是很好意思去拉程玄度。

“你已经好几天没和我们一起去玩了,今天心情好,不去放松放松?”

“我晚上约了人。”程玄度无奈地看了冲她挤眼的福年,那两人还不知道她险些掉马的事。当时完了说,这会儿既然危机解除,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你们去就好,不要玩得太晚。”

工作室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几乎是欢呼着离开的。符妤出门前,担忧地看了程玄度一眼,还是忍不住过来,“白小姐,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

“那,我可以问问,你和寻礼的关系是……?”

这个问题确实不算友好,寻礼现在,几乎是要被打入黑名单的程度。但……她从不遮掩情绪,探寻的目光就那么直白地落在了符妤身上,“你想问什么呢?我和寻礼只是认识而已。”

“那就好。”符妤松了一口气,漂亮的桃花眼旖旎出一层水雾,又很快隐忍了下去,倔强的让人心疼,“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白小姐,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寻礼,是个疯子。”

工作室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安静的环境总让人觉得孤独。

处理完后续工作,已经到了晚上九点。惯性看了网络的风向,好在已经脱离了舆论中心。符妤再次回归,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唯有她。

随手调节了桌面护眼灯的温度。

林时发来的那组照片被反复看了几次。有心想提醒许弭,又不好直接拿出照片。先不说会不会暴露和许懿的合作关系,但就这……

任谁看了都像是在热吻的图……多看一眼都觉得羞耻。

到底还是不合适。

指尖在桌面上敲打着。草稿纸的一角,是凌乱留下的几个名字。

边城,寻礼,秋柒(?)这个有点不确定,但抱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的原则,还是留下了秋柒的名字。

甚至再往下,还有十三,度止珩,穆闻风,尹郁离等人名字。

到底,那个人是谁?

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林时发来的照片,几乎涉及到了他们所有日常见面。但更巧妙的是,在这样的捕捉下,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双面身份。岂不是说明,背后那个留下这些痕迹的人,更在意的似乎是许弭。又或者,就是许弭身边的人。

尤其是……

程玄度放大接吻的照片。

没记错的话,那时是在比赛前,周围的人并不多。

她记忆力不错,耐心在脑海里复盘当时的场景。可恶的是,似乎想到最多的,是许弭。

边城的不怀好意,寻礼的轻视。

记忆总会过度美化和放大在意的细节。她承认,就现在,或许是感性占了上风,如若不然,那时毫无知觉,又为何在一段时间后,突然觉得怦然心动。

那晚的风,终究是吹了过来。

温柔的,让人想要落泪。

屏幕上突然跳出了新消息,像是打破水平面的一粒石子,荡开了一层涟漪后,她看到了表情茫然的自己。

许先生:[在家吗?]

在白芥的专属账号里,给许弭的备注是中规中矩的全名,而为了区分,在程玄度的账号里,他变成了许先生。

幼时听外婆讲故事,最爱听故事里的痴情女子温婉的称呼自己的丈夫为先生。那两个字,不会太张扬,又没有那些亲昵的字眼让人难以转变身份。藏匿着一点小心事,又带着尊重。甚至,还有几分疏离。

冷静,清醒,张弛有度,又带尊敬和爱慕,是她理解先生的意思,也是对未来的一点期盼。起初用在许弭身上时,还暗叹过可惜

现在……

这个语气,这个时间点,就像是丈夫在查爱玩的妻子的岗。

就不是很愉快。

保险起见,还是给了个模糊的答案:[现在不在]

今晚约了见面,他应该不会——

许先生:[今晚我想回家拿点东西,可以吗?]

许先生:[另外,外婆听说你不舒服,让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像是横空出世的一刀斩,硬生生的斩去了那点期待。

所以——

这是什么意思?约着人见面,结束后再回家找妻子?把她当什么了?

又无法问出口。

他的语气让人无法挑不出毛病,甚至,还带上了外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是啊,可能,在他眼里只是见个面而已。更何况,南林区本来就是他的地方,他已经给了很多尊重了。

可是……

最厌恶麻烦。

见面就意味着,她要做一系列改动,折腾的要命。

咬咬牙,手上用着力,任谁看到了都是一副她要冲上去凑人的动作,可发出的消息。却小心翼翼到让看见的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抱歉,今晚我有约了,可能会很晚结束。如果很急的话,你可以直接回去,密码我都没有改。或者,我们明早见面可以吗?]

大不了,就今晚结束后,早点赶回南林区休息,还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好吧]

许弭似乎有点失望,消息发得断断续续

[那就明天见吧。明早我还有很重要的工作,介意我早点去打扰吗?]

他似乎还在打晚上见面的主意。

程玄度咬着唇,把厚脸皮发挥到了极致,[不介意,早点见没关系的]

[好,那就……明早六点?]

程玄度拖着脸,有些想把手机丢掉。或者干脆直接把账号注销了,要不就当没看见吧。

这人怎么好意思?六点?!

那岂不是,她要五点多就要起床做准备?睡眠多重要啊,虽然不睡懒觉,但日常最早也是八点起床。

[会太早了吗?]

那人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抱歉,明天真的有重要的工作]

[没关系,不早,我也有早起的习惯]

打字的力气,大到快要把屏幕戳烂。而暴躁状态的女人,似乎忘了,她明明有更简便的方式。比如,她需要的话,按照她以往的习惯和方式,一点会毫不留情的放了许弭的鸽子,然后回家扮演柔弱妻子的角色,及时敷衍过去。

而现在,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又或者,潜意识里,已经开始重视了两个人的关系。

白芥和许弭的关系。

……

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玩死。

程玄度几乎是恶狠狠地下楼,把怨气清晰发泄到在楼下等候的许弭身上。

某个明明什么都懂的男人,偏要在此时扮演着无辜,“工作不顺利吗?没关系,一会儿看到饼干,心情就会好很多。”

说好一起去俱乐部看饼干,这人却轻车熟路的开车到了玫瑰园。

玫瑰园是云城很著名的私人预约制餐厅。程玄度跟着燕迟来过一次,堪比刘姥姥初入大观园,什么都觉得新鲜。这里的食物无法用言语评价好不好吃,但肉眼可见的贵和特殊,如燕迟所说,吃得是逼格和兴趣。

后来想过来,又觉得特殊预约方式实在麻烦,于是果断放弃,倒是这里的……冰淇淋。

她一直没好意思说,偷偷惦记了很久。

心底自然是欢喜的,可脸上还端着满不在乎,甚至在看到冰淇淋时眼睛亮起的那一瞬,还能面不改色地说:“不是去看饼干吗?干嘛要来玫瑰园?”

明明是极聪慧的女人,偏偏有些时候,要刻意扮演不解风情。

许弭也配合,只说“是我饿了。去喂饱饼干前,先喂饱自己。”

从来不和食物较劲,程玄度心满意足地挖了一小勺冰淇淋,满足的几乎要原地起飞。

过去还会计较一下餐桌礼仪,可在许弭面前,似乎从未想过这一点,一边感受着浓郁的开心果混合着巧克力在口腔融化的感觉,一面小声吐槽“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吃麻浪烫。上次才说了老汽水。”

此话不假。

可他也知道,她只有在疲惫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去吃加辣食物刺激味蕾,从而转移注意力。

更何况……

对面的女人一反往日近乎完美的社交女神姿态,没有刻意的疏离,也没有那层小心谨慎。

是她,又不像那些……所谓的她。

有点厚脸皮,脾气似乎也不太好,嘴硬的要命,有时候像个小女孩,有时候又周到的像是在世界行走了几十年的智者。

或许,这才是褪下所有伪装的模样吗?

心扉也在此时打开了吗?

还是,愿意试着相信他了呢?

又忘了扎头发,程玄度抬手,随意地把头发撩在了耳后,

漫不经心地偏头——

彼时,他们面对面坐在最好的临窗位置。窗外是灯火璀璨地光影。

碌碌人群,在其中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她无意窥探别人的故事。却偏偏,不经意地,那透亮的玻璃上,捕捉到了,最专注,最深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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