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 狂风卷着大雪,耳边尽是呼啸, 马车里燃烧着上好的金丝碳,温暖如春。
她只感觉脊背发凉,目光慌乱的盯着那一行小字。
切勿相信陆沉。
他会伤害她吗?
会对付镇国公府吗?
如果是这样,她拼了命也要跟他同归于尽。
“小姐,世子回来了!”
霖儿细声在外提醒。
赵明枝吓了一个激灵,忽然觉得一股冷意从心底涌起,猛地涌向四肢百骸。
她来不及想别的, 急忙将手心里的字条扔进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僵着小脸,细听马车外的声响。
片刻后, 两根骨节匀称的手指打起帘子, 那张清隽冷白的俊脸出现在马车旁, 眸子清清冷冷, 没有一丝感情,就好似一尊雪山的神, 不染半点儿凡尘。
他说,“下来。”
赵明枝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谢祈那句话,惊得浑身发冷,故作镇定的视线与他在半空中轻轻碰撞, 嗖的一下, 她急忙心虚的移开目光, 舔了舔干燥的唇舌,哆哆嗦嗦往马车外挪动。
陆沉目光沉沉的站在马车边上,“腿软了?”
赵明枝干笑, 提着厚重的裙摆往外爬,“软……软了……可能是坐太久了。”
陆沉伸出手。
赵明枝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一只长臂穿过了她的膝盖窝,然后她整个人就被他抱进了怀里。
他身子一向是看着单薄,其实很有一把力气。
抱她的时候,就跟拎一只小猫崽没什么区别。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
不少还坐在马车里的官家夫人和小姐们都往这边看过来。
赵明枝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双手搂着陆沉的脖子,只管让他抱着,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便这样抱着她一路往前走,毫不在意四周传来的目光。
“那位就是陆世子的新夫人?”
“是了,倒是没听过这位夫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江南商户家的女儿,和世子在江南相识,互相喜欢了,才结的这门亲,要不然,以宣平侯府的地位,也不至于世子的正室娘子是个低微如此低的商女。”
有人好奇,“她脸上怎么戴着面巾?”
有人道,“陆世子将那女子藏得深,自从成亲以来还没带出来见过人呢,只听说那新夫人身子不好,不方便见外客,常年要在府里休养的。”
有人又道,“这宣平侯府好生奇怪,莫说那重病而亡的杨氏,就是杨氏的女儿陆大姑娘没几年也生了病不能见人,再就是现在的侯夫人张氏,也一直在称病不能外出,如今好不容易娶了个世子夫人,又是个体弱多病的,依我看哪,这陆侯家里是不是妨克了什么,专克侯府的里女人?”
这话一出,听得人后背发凉。
都中贵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如此一说,众人更加觉得宣平侯府邪门儿的很。
曹家大夫人忙一脸严肃的将自家女儿拉到身边,低声警告,“听到没有,嫁给陆家的女子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你给我把心收回来,切莫再想着陆世子了。”
曹时雨是最听不得这些的,“母亲,您信这些做什么,世子光风霁月一样的男子,怎么会克妻?”
曹大夫人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女儿捆起来,“你呀,跟你说了多少遍,宣平侯府邪气得很,莫要靠近他们家,你若再不听,我就让你父亲把你关进祠堂!”
曹时雨低着头不说话了。
但表情却一点儿也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里。
她喜欢陆世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的热忱,他们都说陆世子冷血无情,但只有她知道,早几年前,那天晚上她女扮男装差点儿被一伙儿流氓侮辱,是他从天而降救了她。
他长腿一踢,动作潇洒得要命,直接将那流氓踢的场景现在还刻在她脑子里。
她喜欢他,也知道他肯定不是像都中其他人口中说的那样狠绝。
所以,她要等,等一个能进宣平侯府的机会。
忠武侯府的马车也在其中。
赵明柔听外面的人说了一堆的话,面色淡然,在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素手抬起车帘,从马车上下来,远远的看见陆家世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往前面走了,那女子面容看不清,但是那一双眼睛,实在有些太熟悉。
桃枝走过来,“夫人,世子说,玉恒山不比都中暖和,让奴婢多备了几个汤婆子,夫人,你先把这汤婆子抱着吧。”
李策被太子调走了,也一同负责这次行宫之行的安全。
赵明柔心里一暖,将手里
已经冷了的汤婆子递出去,又接过桃枝手里暖烘烘的,视线一直往陆沉那方向看。
“三姐姐,你也觉得奇怪吧?不就是个女人么,有必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赵明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辏过来的,拍拍身上的雪粒,一身狼狈,发髻乱了,头上的冠子歪歪斜斜的耷拉在一边,身上到处都是污泥,上好的大裘也滚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更别提他那张脸,脏猫儿似的。
赵明柔嫌弃的瞪他一眼,“你多大人了,还滚泥?在外人面前,也不怕丢了国公府的脸。”
话虽这么说,手却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然后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让他蹲下来。
赵明枫知道三姐姐性子冷,心肠热,登时人高马大的蹲下身子,让姐姐给自己整理发冠。
赵明柔板着脸教训弟弟,“又去做什么了?圣上也在行宫里,今次姑姑没有出宫,跟在圣上身边的是长公主,你莫要在圣上面前任性胡来。”
赵明枫瘪了瘪嘴角,说起来就气,“三姐姐,你误会了,我这是被陆世子的人打的!没错,就是那个人,那个叫赢邑的侍卫,他打的我!”
赵明柔顺着赵明枫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惯常跟在陆世子身后的冷面侍卫,此刻正低眉含笑的哄着一个小婢女,那小婢女颤巍巍的往前跑,他便一言不发的大步往前跟。
赵明柔问,“那个小姑娘是谁?”
赵明枫道,“她好像是陆世子新夫人的贴身婢女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陆世子把那女子藏得太深,什么也查不到。”
赵明柔想着陆世子怀里那女子一双熟悉的眼眸,心里觉得奇怪,“小五,你看到那新夫人了吗?”
赵明枫呲了呲牙,“还没呢!这陆世子,属老鼠的么,也太会藏人了!我去宣平侯府翻了十次墙,乔装混入五次,每次都被那个叫赢邑的侍卫拎了出来!这不好不容易等到那新夫人出府,到现在,我还没摸到人家的一片裙角!”
赵明柔斜他一眼,这次倒是没有教训他,反而道,“你有没有觉得,陆世子像是故意在圣上面前表现什么?”
赵明枫用指腹刮了刮嘴角,轻蔑的勾起嘴角,“哼,看出来了,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儿抱他夫人,就是想在大家面前表现他这种男人也是有女人要的!”
赵明柔白他一眼,“……头脑简单。”
说罢,扶着桃枝的手往前走。
赵明枫讨好道,“三姐姐,那你说,陆世子想表现什么?”
赵明柔面色淡淡,“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他很宠自己的夫人。”
赵明枫:“然后呢?”
赵明柔:“然后,你想个法子,看看那位夫人面巾底下长什么样。”
听到这儿,赵明枫来精神了,他要的,就是见一见那夫人的庐山真面目。
陆沉越是藏着,就说明越有蹊跷。
他就越要去一探究竟!
“好,今晚,趁着圣上大宴朝臣,我往他那落霞苑一探!嘿嘿嘿嘿嘿!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
所有队伍休整完毕。
宫灯挂起,一排排小太监井井有条的挑着灯油将行宫每一个角落的灯烛燃起来,整个玉恒山也跟着亮了半截,在苍劲的寒风中,犹如飘摇人世的最后一抹暖色。
巧合的是,宣平侯府的家眷就分配在落霞苑。
落霞苑后院,就那么巧的有一方小温泉池,温泉池不远处,就是一座挡风的亭子。
一切的一切,无一处不透着诡异的巧合。
陆沉抱着她走进落霞苑门口,便将她放了下来。
赵明枝争气,这次脸没红,因为她隐隐感觉的到,他当着众人的面抱她,不是怜惜她,是别有目的。
那人面无表情,目光沉静的走在前头,赵明枝收拾好心情,亦趋亦步的跟在后头。
陆渐也不敢表露开心,安安静静跟在大人身后。
直到回了各自的房间。
陆沉摒退众人,径直换了身锦绣朝服,淡淡的看她一眼,“我会把赢邑留下来保护你,你好好待在落霞苑,哪儿也不要去,若有外人来求见,我会让赢邑替你推了。”
他转过身,边往外走,边道,“我子时回来。”
赵明枝忙点头,“好,世子放心,我就待在这落霞苑里,哪儿也不去。”
陆沉深深瞥她一眼,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赵明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看。
陆沉举着伞走在飞扬的雪花中,不知跟赢邑交代了几句什么,赢邑拱了拱手,往这边走了过来,抱剑直接守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