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
“嗯?”
耳边是男人沉稳的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轻柔声音, 鼻端萦绕着男人身上特有的忍冬花香气,沁人心脾。
“张氏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侯爷先夫人是……”
“是我杀的。”
赵明枝心脏微缩,“那……侯府的几位公子……”
“也是我杀的。”
赵明枝咽了咽口水,“张氏的儿子……”
“是我派人打断了他的双腿,然后关进了落椛院。”
赵明枝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后背寒毛直竖, “世子为何要这样对自己的兄弟亲人?”
男人没过多解释,声音寸寸渐冷,“因为他们有必须去死的缘由。”
面对他的坦荡回答,赵明枝抿了抿唇角, 忍不住噤了声。
她想起自己从小听到的那些传闻, 宣平侯府不太平, 自从接了外室子入府以后, 府里就接连出事,可那个时候陆沉还小, 他也只是个没有母亲庇佑的孩子,一个孩子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后来陆沉长大了,又成了陆侯世子,就再也没有人敢编排他的过去了, 但街头巷尾, 仍旧流传着他杀兄弑弟的谣言。
赵明枝每每听到那些话, 心里就会浮现起他时常板着的清隽冷漠面孔,是以不管出席都中什么宴会,都对他惧而远之。
若不是突然身死重生, 成了他的妻子,只怕她这辈子也不会亲耳从陆沉口中听到这些真相。
良久,男人澄澈低沉的声音慢慢响起,带着轻哄的意味,柔声道,“怕了?”
赵明枝软绵绵的趴在他肩头,脸颊靠在他墨色的大氅上,声音弱弱的,带着一丝惶恐,娇声“嗯”了一声。
怕肯定是怕的,还很担心哪一天就不知不觉被他杀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在她被
他杀死之前,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逃出宣平侯府。
陆沉似乎猜透了她心中所想,淡道,“你放心,只要你不触碰我的底线,我不会杀你。”
赵明枝讪讪的动了动嘴角,他已经杀了她一次了。
只可惜这话只能闷在心底,谁也不能说,除非等她回到镇国公府,被亲人们信任和接纳的时候。
陆沉失笑,“还有什么想问的?”
赵明枝咬了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不想问就睡会儿,到了西苑,就给你解药。”
赵明枝心情复杂,“世子,渐儿是你的孩子吗?”
她问出这句话之后,感觉身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陆沉眉眼一厉,高高蹙起,凛冽的风雪拂过他冷毅的眉头,衬得他修长的双眼越发黑沉,沉得没有边际。
“张氏这么说?”
男人森冷的嗓音,声量不高,危险窒息,带着冰封万里的寒意。
赵明枝察觉到他身躯一瞬间的紧绷,方才缓和的气氛已经一丝不剩,如同被侵犯了领土的猛虎,下意识已呈防御姿态。
她在他面前,一向胆子小,但今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大起胆子,道,“嗯,她说——”
陆沉突然冷冰冰的打断他,“我不喜欢孩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然后就不再言语了,沉默着背着她往前走。
赵明枝怔愣的张了张唇。
不喜欢孩子?
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也就是说,陆渐不是他的孩子?
那他没有欺负姐姐?
没有强迫陆汐?
这些都是张氏说来哄骗她的!
不知怎么的,心里冒出几分莫名喜悦,他或许也还有些任性?
但转念一想,他不喜欢孩子,是不是跟他不能人道有关?
他究竟是怎么了?
好好一个人,若不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和伤害,怎么落到杀兄以报仇又仇恨孩子的地步?
“世子,那个……”
“闭嘴。”
赵明枝乖巧的闭上嘴,“……”
她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小时候是不是被陆清陆淮他们欺负了,所以他才会杀了他们,陆汶呢,陆汶也欺负过他吗?
张氏诅咒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他还留着她,是不是因为她是他母亲的亲姐姐?
他杀了杨氏和杨氏的孩子,为什么又独独留下一个陆汐?
他心里,对这个温柔善良的姐姐,其实是很喜欢的吧?
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没法问出口,她歪着脑袋,望了眼前这个充满了神秘的男人,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耳边的风声太大,又或是身上的雪太重,她眼皮一张一合,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回到西苑。
陆沉将赵明枝放到大床上,替她脱了外面被雪水濡湿的外衣,将女子塞进厚厚的被子里,然后让小红进来。
“世子,夫人这是怎么了?”
陆沉轻飘飘的看她一眼,“把断肠丹的解药拿来。”
小红心下震惊,看着养躺在床上,疼的满头大汗淋漓的女子,急忙去拿解药。
用温水送赵明枝服下,看着她逐渐舒展的眉心,陆沉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开始坐在床边细心的替她重新包扎手上的伤。
小红进房之前看了看院子,霖儿不知道去哪儿了,早上是她跟着夫人一起出门的,如今却没个人影,有些奇怪。
她抿了抿唇,收起平日里卑微懦弱的姿态再次回到房内,“世子,这毒,是张氏给夫人下的?”
陆沉:“嗯。”
小红一噎,“张氏近年来越来越疯疯癫癫了……”
陆沉侧着身子坐在床边,视线淡淡的落在赵翡烟白得像一张纸一样的小脸上,漫不经心道,“无妨,经此一役,她应该也明白,赵翡烟对我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日后,也自然不会随意打她的主意,算是一桩好事。”
小红担忧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苍白孱弱的女子,那副无辜纤弱至极的容貌,那副楚楚可怜的小脸,实在让人心疼。
她愤然道,“没想到张氏手里竟然还藏着断肠丹,给世子小时候下毒也就算了,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在外人头上,张氏这个女人心也太黑了。”
陆沉不置可否,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床上的人,好似永远也看不够。
小红心下一软,觉得好笑,“世子,夫人看起来好像挺疼的……”
“嗯,她还气我当着张氏的面给她灌药,让她失了面子。”
小红噗嗤一笑,这位夫人想法倒是别致,“夫人是个爱美的,定然会恼。”
陆沉心里也觉得赵翡烟有些好笑,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抚了抚女子额上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似叹非叹淡语一声,“不疼怎么会成长?”
她还是太单纯了些,嫁入侯府之后,对侯府里的龌龊腌臜之事一概不了
解,一味心怀仁善,人又不聪明,小傻子一个,今日有他在,尚且能护住她。
若等他以后去了,她一个人怎么在财狼一样的祁京活下去?
想到这里,便想起他答应过她的和离书。
如今,太子势力逐渐式微,三皇子势头开始反扑,在这种两虎相争水深火热的局势下,谢祈以户部主簿的身份进入朝局,待谢祈地位稳固,他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韩墨城已经到了尧城,他的人马潜伏在尧城多年,暗中筹备多年,早已准备了不少军备,这一年,又在赵翡烟父亲的帮助下,以高价购得铁矿、粮草、军队、战马等。
剩下的就等着元凌行差踏错,走出致命一步。
当今圣上生性多疑,却又自诩圣明,现下圣上身体虚弱,大限将至,若元凌做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以他的性子,必然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元诩与他争位,元诩莽撞,早已暗自集结了私军,跃跃欲试。
元诩和元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时候他再雷霆出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等将元凌拉下太子之位,夺他权,要他命,他便自刎去给赵阿宝赔罪。
到那时,他便放赵翡烟回江南,给她和离书,许她再嫁晏初。
陆沉站起身来,颀长孤影,萧索、瘦削、挺拔。
他走到桌边,片刻之间,执笔写下一份和离书,卷好放进一竹筒里,递给小红,“红鸾,若日后我回不来,你亲手把这份和离书交给赵翡烟。”
小红目露担忧,不敢伸手去接,惶惶道,“世子,您莫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只要我们计划周全,定然会成事!奴婢一定会生死相随,助世子拥护新太子上位!”
陆沉苦笑一声,他此番计划,不管成功与否,都存了必死之心。
这是他欠赵阿宝的,他得用命去还。
他沉声道,“收下,不听我的话了?”
红鸾眼眶一红,“世子!”
陆沉微微淡笑,“我这一生,在乎的人不多,你和赢邑自是我最亲近的人。”
他看向眼前红着眼的女子,淡然道,“让你扮作小红待在她身边受委屈了,以后她若回江南去,你想跟去就去,不想跟着,江湖路远,就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钱财家资,我都已经给你和赢邑准备妥当,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云淡风轻的声音,交代生死就好似在说今日的天气一般。
听着男人犹如交代后事一般的话,红鸾拼命摇摇头,流着眼泪当场给陆沉跪下,“世子,奴婢的命是世子捡回来的,生死都跟着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