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儿, 汶儿怎样了!”张氏眸光微闪,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疾步往陆沉面前跑,“他还活着?你让我去见他!陆沉!你让我去见他!”
赢邑适时抽出冰冷的长剑,一把将这个即将疯魔的女人拦住。
张氏身子一抖,惧怕的在冷剑前顿住,“陆沉!你若是敢伤我汶儿半分,我便日日在佛祖面前诅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陆沉毫不在意,嘲讽的扫她一眼, 不再看她,抱着赵明枝往荣安堂外走。
“陆沉,你给我回来!”张氏狂乱的嘶吼一声,死死盯着陆沉逐渐远去的后背, 怒火中烧, 可又无能为力。
她原本以为, 赵翡烟能成为他的软肋, 如今看来,她是高看赵翡烟了。
在陆沉眼里, 没有人能成为牵制他的肋骨,他是绝对冷静,绝对无情的,这个人, 已经冷血到了罔顾亲情, 没有一点儿人性的地步了!
……
赵明枝感觉身子晃晃悠悠的, 手上的伤口非常疼,疼到让人头皮发麻,脖子里却很冷, 雪粒疯了一样往她衣襟里钻。
她仰着头,浑身一阵发抖,手上的疼终究抵不过肚子里的翻江倒海,捂着小腹,吐出一口血沫,然后身子重重的滚落在雪地里。
大雪簌簌而落,落在她额上,头发上和嘴唇上。
她僵硬的摊在皑皑白雪中,手脚麻木,不能动弹,肚子里的疼
痛已经有些微微缓和了,但仍旧是针扎撕扯一般,痛得人想吐。
但她没有一点儿力气,想吐又吐不出来,喉咙里是浓浓的血腥味儿,这是她第二次感觉自己距离死亡那么近。
“还疼?”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手指轻轻抚了一下她流血的嘴角,又似乎嫌弃,将染血的手指在白色的雪里擦了擦。
赵明枝动了动眼珠子,涣散的视线勉强聚集在男人冷毅的脸上。
极清俊一张脸,眉眼如画,鼻梁挺拔,薄唇微抿,形状完美,那深邃的五官像是被神明精心描绘过一般,美得不可方物,可却没有一点儿感情。
赵明枝扯了扯嘴角,睫毛微动,小气出大气进的启唇,“疼,疼得快要死了……”
“知道疼就好。”
赵明枝鼻尖发酸,腹中剧烈的痛苦也抵不过她刚刚听到的那些话。
“刚刚……我……都听到了。”
陆沉语气淡淡,“嗯。”
赵明枝心脏撕裂,难道他这个人就真的没有一点儿属于的正常人的感情吗?
她只觉得心酸,“世子既不在乎我的死活,又何必把我强留在身边?”
陆沉听了她埋怨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不温不火道,“我会给你和离书,然后送你离开,答应你的话,永不食言。”
赵明枝目光孱弱的往他脸上看去,男人居高临下的站在她身边,她仰着脖子倒在冰冷的雪堆里,看不清他的神情,有片刻茫然。
“你……你之前不是说……”
他说,“我大概是,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言犹在耳,才不过几日,却是人心易变。
陆沉长睫低垂,看着她苍白的脸,“赵翡烟,张氏是疯子,和疯子做交易,你就是傻子。”
赵明枝心中一片苦涩,懵懵的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她从小生活在镇国公府平安快乐的氛围里,父慈母爱,姐妹和睦,兄友弟恭,哪里知道人心竟然会坏到这样的地步。
她不过是好心留下来陪张氏,张氏却在汤里给她下毒。
下毒也就罢了,她还没喝,好家伙,陆沉一来,直接就把毒汤往她嘴里灌,生怕她活得太长,占着他的世子夫人之位。
张氏是疯子,陆沉就不是疯子吗。
这一家子,没有一个不是疯子的。
陆沉再次半蹲下来,低下眉眼,看着雪地里呆愣愣的小傻子,手指拨了拨她的鼻尖,好心提点她,“今日以后,张氏就不会再对你动心思了。”
赵明枝晃了晃神,品出了些味道来。
“你……是故意的?”
“嗯。”
她脑子灵光一闪,忽然有些明白,他这是故意让张氏放弃拿她做筏子,可脑子里一想起他在张氏面前说的那些诸如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之类的话,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世子一向这样杀伐果决吗?”
杀敌一千,损她八百?!
陆沉厚颜,“向来如此。”
做事不留余地,雷霆手段,狠辣无情,不给任何人伤他的机会,张氏如此,其他人亦如此。
赵明枝一噎,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良久,她苦笑一声,定定的凝着他漆黑的眸子,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缓缓说,“世子,我刚嫁给你的时候觉得你是坏人……想逃……后来我渐渐了解了一个不一样的你……你会救小公爷,也会为我聘猫种竹子,我越了解你,就越觉得你很孤单……我以为你是好人,所以开始对你好……可是……”
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可有可无的女人。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难受得泪水滚滚而落。
陆沉神情淡淡,清冷淡漠的看着她,女人痛得狠了,乌发微微凌乱,发钗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小兔子一般,可怜又委屈。
她向来笑得明媚,很少有现在这样绝望无助的时刻,就像一阵风,一吹就会散。
他几不可见的拢了拢眉,不自觉间,心底竟然对她涌起一抹淡淡的心疼。
“起来,我带你回去。”
赵明枝将眼里泪水逼落,轻轻摇了摇头,“我起不来了……”
反正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现在半死不活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就想死在这里。”
说完,直接闭上眼,当真准备开始等死。
陆沉轻笑一声,大手将她那没受伤的小手握住,然后一把将她拉起来。
赵明枝无力的掀开沉重的眼皮,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就已经被他背在了背上。
“你……”她呆呆愣住,脑子里一阵眩晕,半晌才反应过来,泪水扑簌簌往下落,嘶哑着嗓音,“你背我做什么……”
她还难过着呢,还没有跟他和解,还没有原谅他的狠绝。
可身子一碰到他的后背,她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全世界都是冰冷的,只有
他的体温是温暖的,她有些贪恋这样仅有的温暖,傻乎乎的即便是肚子很疼,也还想就这样趴在他厚实的肩背上。
陆沉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将女子轻盈的身子背稳,她轻得像只猫儿,一双腿笔直纤细,身子又柔又软。
他愣了愣,微微捏紧了拳头,“背你回去。”
毒药在血液里疯狂肆虐,赵明枝脑子又开始泛晕,“可是我已经快要死了……”
陆沉无奈的轻勾了一下嘴角,“你不会死,她的毒,我都有解药。”
“……”
赵明枝微微顿住,不知是因为紧贴着他坚实的后背,还是听到有解药什么的,像是突然有了依靠,感觉肚子没那么疼了。
风雪很大,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从荣安堂出来,要走过三个院落一个小花园两座假山一片结冰的湖泊最后是一道长长的风雨连廊,才能走到西苑。
他背着她安安静静的走在路上,柳絮一般的雪花落在他乌鸦鸦的发髻上,玉冠清润,衬得他发黑如墨。
赵明枝半眯着眼,呆呆的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有解药?!”
“嗯。”
“你有解药不先给我吃?”
“让你再疼会儿,长长记性。”
这人怎么能这么狠?!
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懂不懂得怜香惜玉?!
赵明枝再好的脾气也有点儿想发飙,她呲了呲牙,目光灼灼,咬牙切齿的盯着他的脑袋,努力够着脖子往他头上撞,可惜浑身上下太过无力,嘴唇磕在他后脖颈上,一张一合,像极了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
陆沉皱了皱眉,感受到脖间一抹轻柔的湿润,浑身不自在,“你干什么?”
又咬人?
狗变的?
赵明枝脸一红,欲哭无泪,眼睛里泛着淡淡的泪光,可怜又无辜的瘪了瘪嘴角,“那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在张氏和那些丫鬟面前灌我喝毒汤,我丢人丢大了,以后她们看见我就会嘲笑我的!你好歹也是我夫君,在下人面前就不能给我留点儿情面么!”
陆沉轻笑,“你在气这个?”
赵明枝没听到他语气里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味地恼自己不争气,“对啊,我可是世子夫人啊,我不要面子的么!”
陆沉眉目清朗,“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不会再有下次。”
赵明枝怔了怔,世上的男儿多骄傲不驯,很少有男子在一个女子面前屡次三番认错道歉。
可陆沉每回认错都很果断,错了就是错了,做了什么事,就会直接跟她解释,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哪怕他当着张氏的面给她灌毒,事后也表现得十分坦荡磊落,更是以一副老师的面孔教育她不要轻信于人,让人就是想气也气不起来。
这样一个襟怀磊落的男人,真如张氏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怪物?
她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