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陆渐欢天喜地的应了, 撒腿就跑,灰毛的小斗篷在风雪里扑棱扑棱的像一只可爱的小鸟。
孩子走后, 亭子里就剩两个大人。
赵明枝尴尬无比的看着他,她和陆渐的对话,不会都被他听到了吧?
她心念电转,在脑子里迅速回忆刚刚的话语,除了说他凶,应当没说什么别的不好的话罢。
“世子,你来这儿多久了?”
陆沉眉眼清冷, 看不出别的情绪,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
他发髻上顶着纯白的雪花,厚厚的,想来站在那儿的时间不短了。
赵明枝顿时心虚, “世子要是没事的话, 我就先回去了。”
“赵翡烟。”
陆沉低沉的叫了她一声。
赵明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 走了两步, 反应过来了,唇角牵开个从容不迫的微笑, 转身,“世子,怎么了?”
陆沉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赵明枝咬了咬唇, 她又不是他养的宠物, 凭什么让他招来唤去的, 她偏不过去。
男人眼睛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嗯?”
赵明枝心肝儿一颤,忙摆上笑脸, 能屈能伸的走过去,“来了,来了,来了,世子有何吩咐?”
陆沉拢了拢剑眉,视线在她单薄的外衣上看了几眼,抖开手上的斗篷,“把它披上。”
赵明枝奇怪的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了,刚刚两人还闹别扭呢,现在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眼见他动作别扭的要给她系斗篷,赵明枝吓得忙道,“世子,我自己来就好。”
陆沉冷冰冰横她一眼,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不给她动手的机会,“我来。”
赵明枝顿时僵住身子,不敢动了。
他比她高许多,宽肩窄腰,身形高大,整个人站在她面前仿佛将娇小的她笼罩在怀里一般。
赵明枝十分不争气的涨红了脸,心头小鹿乱撞。
“世子……你还是让我自己……”
“别动。”
这道声音,低哑醇厚,悦耳撩人,听起来格外霸道宠溺,许是四周除了风声,太过于安静,安静得就好像整个天地都只剩他们两人。
赵明枝愣了又愣,面红耳赤,不禁在心底暗骂自己为什么抵不住美色的诱惑!
奈何她现在手软脚软,全然不敢推开他。
偏生他站得离她极近,呼吸可闻,如那晚一般,她甚至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气。
他一手绕过她的肩,宽厚的怀抱将她拢在怀里,然后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既而低垂着眼眸,认真的为她系上带子,小心翼翼,动作轻柔。
这番场景,忽略两人的尴尬关系,看起来倒是极温馨的。
赵明枝的脸已经烫得不像话了,她没敢抬眸去看他的表情,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冒着热气。
陆沉低眉,深深凝着她烟霞遍布的小脸。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新婚洞房那晚,眼前这个江南女子变得越来越像赵明枝。
江南女子固然眉清目秀,但赵明枝的美天然去雕饰,不是一般人能仿得出来的。
更何况,她的脾气,她的神情,她的小动作,她的爱好,她的小习惯,就连她对流浪的小动物的热忱和喜爱,也不比赵明枝少。
她还喜欢竹,喜欢让人从外头给她买最爱吃的糖炒板栗,又喜欢祁京风味的美食。
她一点一滴都开始变得和赵明枝完全一样。
她在他面前,就
像是赵明枝重新活了过来。
他无声的勾了勾唇,大手拉起斗篷上的兜帽,替她戴好,然后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抬起。
嫣红的一张艳丽无双的脸,水汪汪的一双精致绝伦的眸,被他捏住下巴,胸口起伏,眼神慌乱,像一只无辜的小鹿,看得人心软。
他想起他刚走到风雪亭时,听到的话。
她说,她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娘亲。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听着那些他这辈子毕生都无法感同身受的话,他感觉自己久不惊波澜的心底,仿若掉进一颗尖锐的石子,闷声刺疼。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鲜亮颜色的?”
赵明枝心里一慌,像是陆沉察觉到了什么,吓得她开始左思右想的圆谎,“嫁给世子以后……我想着鲜亮的颜色能让世子看得开心些。”
陆沉不置可否,幽暗的瞳孔仿佛深渊,“兔子发簪谁打的?”
赵明枝抚着胸口,“门房上守夜的张叔——”
陆沉神色凉凉,“哦?”
赵明枝干笑,“他儿子张二宝!他是个手艺人,我是听府里的嬷嬷说的,二宝制作簪子的技艺很是精湛,便拿了些银子给他,让他帮忙做了些簪子首饰什么的。”
陆沉淡淡的看她一眼,放开她,“样式是谁给的。”
赵明枝小心翼翼的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张二宝推荐的……”
她本来是自己有一些喜欢的样式,哪知张二宝张口便说他那里有一些世子喜欢的,问夫人要不要看看。
她自然好奇,陆沉这样的男人,还有喜欢的簪子?拿来送谁的?送心上人的?
张二宝说,“世子只让他做,但不知道世子有没有送人。”
赵明枝更好奇了,侯门公府富贵,但也不会故意在府里养做首饰的匠人,府里夫人小姐的首饰都会从外面订做。
张二宝说,“夫人别多想,世子眼光独到,外面那些铺子里都没有,是以奴才专门负责这些。”
赵明枝兴致勃勃一看,那些样式,各个都很可爱漂亮,与她的喜好别无二致,当下就订了两套。
陆沉没说话,又清冷冷的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发间的兔子发簪上眸光才不自觉温软下来。
赵阿宝曾经也戴了一只兔子发簪出席除夕宫宴,兔子的眼睛是用红宝石缀的,下摆流苏,全是白色的小珍珠,价值连城,她戴着娇俏可爱的簪子,在一圈庄重华贵的贵女中显得分外清纯可爱。
如今再看赵翡烟这张脸,配着这只发簪,和赵阿宝看起来竟然没有半点儿分别。
她仿佛就是赵阿宝,鲜活的,会撒娇的,会笑会哭,会脸红的站在他面前。
陆沉眼底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情不自禁,“赵阿宝……”
耳边风雪呼啸,赵明枝只见男人薄唇嗫嚅,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世子?”
“嗯?”
“你……”赵明枝想问什么,话到嘴边,“这些簪子,我不能用么?”
陆沉别开目光,“没有,你可以用。”
赵明枝摸不清他的脾性,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衣服和首饰的事,只得咬了咬唇,讪笑,“世子,外面冷,我想回去了,这外面风景挺好的,你可以多看看。”
陆沉语气淡淡,“嗯。”
赵明枝得了允许,如蒙大赦,迈步往外走。
走了一会儿,只听身后传来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她略回了回头,眼角余光看到陆沉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屏住呼吸,仔细凝神听身后的动静。
陆沉安安静静的走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听着怪揪心的。
赵明枝捏了捏手指,陆沉气势太过强大,即便是走在她身后,也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儿出了岔子,让他察觉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越想,越是心神不宁。
神情恍惚间,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就感觉脚下不知道踩了个什么东西,她一时不察,脚下一滑,身子控制不住,“砰”的一声,整个人四仰八叉的极没有形象的摔倒在雪地里。
“啊!”
她惊呼一声,手里的伞飞了出去,整个腰背往后重重的摔在地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偏偏旁边就是一丛梅花树,因她动作剧烈,梅花夹杂着白雪扑簌簌洒在她身上脸上。
红唇一瘪,眼圈儿一红,赵明枝僵硬的躺在雪地里,浑身骨骼错位一般,半晌都没法动弹。
片刻后,头顶出现一道玄墨身影,冷眉肃目,嘴角微抿,若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嘴角隐抑的笑意。
粉色的花瓣落在他头顶,又从他发端落在她脸上。
“世子!”赵明枝控制不住性情,羞红了脸,薄怒,“你在取笑我!”
促狭的轻笑在安静的雪地中格外明显,他本就是个清冷的人,冷冽的眉眼,一笑就变得鲜活起来
,勾人的撩,哪怕只有片刻的笑意,也足以让人心神颤动。
赵明枝脸颊燥热,根本没有心思欣赏陆沉在这番场景下的盛世美颜,只觉得自己这人丢大发了!
他问,“怎的这么不小心?”
赵明枝怒,“我我我!”
他又问,“怎么不看路?”
赵明枝更怒,“你你你!”
还不是因为你!
男人俊脸上一派严肃,“地下凉,夫人小心伤风,快起来。”
“世子……”她倒是想要强,可脊梁骨疼,再要强的壮汉只怕是也萎了,“你可否搭把手,拉我起来?”
陆沉双手拢在狐裘里,气定神闲,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似乎准备袖手旁观看好戏。
“世子。”赵明枝要哭了,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后背疼,尾骨怕是受伤了,动不了,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你帮帮我。”
她脸颊透红,蜜桃儿一般,又委屈的瘪着小嘴,“你拉我起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娇柔的声音,撒娇意味十足。
陆沉眉梢几不可见的挑了挑,“什么都听我的?”
赵明枝忙不迭带着哭腔,“嗯嗯,什么都听世子的。”
陆沉道,“我不能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