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场一日毕,留二十五人。
当晚,祁归来宿在落园竹林,哑叔做了一桌好菜,便退下了,陶原守在门外,屋里只剩祁归来与无争。
祁归来向来不善饮酒,今日却拿了无争珍藏的玉壶,喝了个干净。
无争瞅着祁归来抬起玉壶,喝光又放下,问,“何事?”
祁归来半晌无言……
“家事。”祁归来终于吐出两个字。
无争沉默。
两人各自喝酒,无争半天才说,“天下家事难断,你也不用自责。”
“父皇回宫之时,梦卿前去搀扶,父皇却甩手训斥,母后出言解释,父皇竟然抬手便打母后,被我拦住,好言相劝,才算作罢。父皇如此对待梦卿,后宫之地已不安全。我这个做哥哥的……”
“皇上头风日渐加重,十日就有八日昏迷,梦卿之事,我看,未必如你所想,过了猎鬃节,我将云离带入宫中,你也可以松松心情,只是你要嘱咐梦卿,平日无事不要再去打扰皇上。”
祁归来点了点头,又想讨要酒壶,无争呵呵一笑,“明日是点人战,你那小奴还生死未卜,你现在喝得酩酊大醉,合适么?”
祁归来叹了口气,“这丫头不是个白给的,出手狠辣迅猛,与她弟弟倒是相去甚远。”
“立北那是天生的匠人材料,我那陶窑也快成他的住处了,整日浸在里面,不吃不喝不睡的。”
“既然她不能陪伴梦卿,我也还得给她寻个出路。”
无争诡笑,“如此身手,沙叶如何。”
祁归来白了一眼无争,“沙叶残酷,这么一个丫头,没来由的,去什么沙叶。”
无争哼道,“那入我行云?”
祁归来怒道,“你就不能放她一马么,平白无事的姑娘,非得替你卖命?”
“那成,你就捧在手心儿里供着吧。”无争哼道。
祁归来瞪了一眼无争,不再说话。
无争看了有些醉意的祁归来,起身披了一件黑锦斗篷,说道,“归来,此女确实不俗,不过现下正是朝里朝外筹谋之际,你不要鲁莽,死场这几日,勿再插手此女之事,一切有我斟酌。”
祁归来烦躁的看向无争,“你不是还有事么?”无争哼了一鼻子,转身出了屋子。
陶原一见无争出来,恭敬道,“无争大人。”
“待会儿去菊苑找黄姑要点醒酒汤,给你们家主子灌下去。”
“是。”
无争走后,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落园府苑宽广,树植繁盛,枝叶摇曳多姿。
………………
雨下得越发声势浩大,死场只听得噼里啪啦,百叔拿了一件厚布被子到了燕北处,“别看了,外边雨大,快些歇着吧,今日还不够折腾么?”
燕北坐在那扇窗前已有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百叔只好将那布被披在了单薄的燕北身上,“姑娘这是怎么了?”
燕北转身,面色黯淡无光,抬头看了看百叔,“一件衣裳,差点送了我的命,野奴命贱,唇齿之间,生也可,死也可。”
“姑娘又多想了。”百叔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莫说野奴命贱,就是我们这些当差的,不也是一句话的事。”
燕北看了看有些沧桑的百叔,“百叔死场十年,定是认识宫中那些贵人。”
“差不多吧。”
“今日那个在皇帝身边的白衣男子,是谁?”
“哦,你是说无争大人。”
“无争大人?”
百叔点了点头,“那可是全天摆最有权势的一个人。”
“最有权势?为何如此说?我看观台之人全都锦衣华服,却只有他一袭白衣素衫,十分惹眼,就是他提议我与尤族高人再战,也算是救了我的命,对吗?”
“姑娘好心思。”百叔微笑,“众人皆未看透,只你心中清楚。”
燕北嘴角微翘,“似今日那般,皇帝就是一句话,便可要了我的命,若不是中间来了个将军打断,无争大人又借机提议,我便死了。”
“那可不是什么将军,那是我们天摆的太子殿下,祁归来。”
“祁归来?他就是祁归来?”
百叔点了点头,示意燕北小声,“太子殿下名讳,不可随意大呼小叫,要叫太子殿下。”
燕北收了声。
百叔只说,“姑娘是个心明眼亮的,不论死场结果如何,日后都是要当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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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勿要如此忧心才是。”
燕北淡然一笑,“百叔不如跟我说说这两个天摆最有权势的人?”
百叔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自是不用说了,他是皇上的嫡长子,又是太子,在这天摆朝中,除了皇上,便是他了。”
燕北点了点头。
“要说无争大人,那可是个传奇。”百叔一脸钦佩,“他六岁流离在外,被太子殿下捡回太子府,做了太子伴,跟太子读一样的书,拜一样的老师,七岁便与太子立于朝堂之上,听政,参政,十岁便会排兵布阵,屡出奇招,十二才比当朝状元,不输苑阁学士,十四,随意出入宫中,在太医院行走。皇帝头风难倒了太医院众多老臣,却被他一剂良方止住疼痛,从此便成了皇帝跟前最红,最信之人,宫里宫外,朝上朝下,无人不服,无人不叹。太子更是与他不分彼此,情同手足。”
“那他是哪族遗孤?”
百叔摇了摇头,“并不知道他是哪族遗孤,只是太子殿下捡他回来之时,便已入了祁族,属太子府人,不与祁姓,只与名字。”
“哦,如此人物,真是厉害。”
“是啊,”百叔呵呵一笑,“这全天摆的名门闺秀,贵戚苑阁,都巴不得与无争攀上关系,一来无争与太子关系不一般,二来若是能被无争看上,这一世的荣华富贵和本族的高官厚禄,也就指日可待了,可惜……”
“可惜什么?”
百叔面露叹服,“无争是个高人,不喜功名利禄,不慕繁华锦簇,与闺阁名门交往,仅限于礼节,偶有留宿女子,都是江湖中人,也有艳姬乐女,不过只是吃喝玩乐,逗留几日而已。他所居落园是城郊一处荒废的大宅院,大到一般人进去出不来,荒废到,只剩桃李竹菊,和空屋长廊,并无任何赘物。那落园四周有沙洲精骑把守,园内藏了若干水洲熬犬,平日不出来,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现身,也似怪兽一般,太子殿下经常居于此园,回自己府邸倒是不多。”
“那太子妃岂不是要羡慕无争了?”燕北笑道。
“哎,哪来的太子妃,太子到现在执意不娶,也不让侍女伴驾,以至于坊间有传他好男风,与无争有私,不过熟悉太子殿下的人知道,太子殿下不近女色,是有原因的。”
“噢。”燕北突然想起了师父墨九,屡次拒绝霓舞师父,如今想来越是高人便越不近女色吧。
“燕北?愣神了?”
“哦。”
百叔好事问道,“可是心里有了意中人?”
燕北失落一笑,“哪有,天下男子皆薄性自利,我早就无心于此。”
“也有好人。”
“唉,眼下,我才管不了好人,坏人,男子,女子,我只是搏命罢了。”
百叔见燕北面露疲态,便起身嘱咐道,“快些休息吧,明日恶战,还需仔细。”
燕北起身跟百叔行了礼,“多谢百叔。”
燕北独自坐着,脑中老是闪现那金黄铮亮的盔甲,祁归来,这个师父口中仁慈的祁归来,就是这等模样。又不觉思念起师父来,也不知师父等人在狐堡到底怎样,景嫂只是透漏隐巢那日与洲军起了冲突,如今也已安全,已经迁入狐堡,那立北可是也在其中之列?
思绪繁杂,一时慌神,燕北赶紧打坐定心,想起何冈告诫,再不敢胡思乱想。
死场二日,燕北早早起来,却总有一种不安如影随形,她挑了一件最漂亮的衣服,将累赘处全部撕去,只等着百叔拿来水盆和食盘。
可是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侍卫,燕北奇怪,“百叔呢?”
那侍卫冷面冷语,“百叔昨夜突发大疾,死了。”
“什么!”燕北浑身一震。
那侍卫将水盆与食盘扔在桌上,“昨夜他违反死场之规,冒雨离开死场,路上冲撞了尤大族长的猎犬,吓死了。”
燕北只觉浑身一阵发冷,身子越发控制不住,一阵干呕,跪在了地上。
侍卫哼了一声,便走了,燕北跑到墙角蜷缩起来,不敢再碰水盆和食盘。
也不知过了多久,燕北只听见侍卫跑步的声音到了跟前,喊道,“何族燕北,上场。”
燕北一怔,只好起身,心中却只剩慌乱恐惧。
出了牢门,跟在侍卫后面,燕北一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临近死场南角门,侍卫突然一闪,不见了,角门未开,人也没有。
“你这个样子对战俞族路麟,是赢不了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燕北身后传来。
燕北猛的回身,只见一个剑眉深目,身材高大,一身黄龙刺绣的男子站在她身后,面色似善还威,眉宇之间霸气洒脱,气如洪峰灌顶,直压得人俯首臣服。
燕北呆呆的看向此人,脑里仍然混沌不清,此人几步上前,一正燕北肩骨,双手提拉燕北双臂,“你若不振作,就罢了,不要去死场平白送死,百叔生死与你何干,他活与不活,与比武何干?”
燕北被此人猛的一训,脑中迅速清醒了几分,是啊,百叔的死也许只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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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可是死场不等人,她还要赢了皇赏,好替立北脱籍。
燕北立时攥紧了拳头,双眼恢复了灵气,深吸提气,稳定了心神。
那人在旁微微一笑,“果然悟性极高。”说完,便拂袖往旁边而去。
燕北再入死场,民众沸腾,不少人口中喊着,“燕北,燕北!”
无争在石台旁看着祁归来过来,轻笑,“怎么了,给你家小奴送定魂丹去了?”
祁归来冷哼,“你昨儿得罪了尤大族长,他拿我的人泄愤,你打算怎么办?”
无争却说,“你没来由的饿死人家几十条大狗,人家不给你点颜色瞧瞧,难不成还等着你打打杀杀灭了人家全族?”
“原本也没想灭族。”
“尤集的事,不急,急也急不在这一时,你找的人如何了。”
“差不多了。”
“靠谱么?”
“还凑合吧,已经在尤府几个月了,听说前儿个已经见了尤妃。”
“嗯,那看来就是这几天的事。”
“我已经让小太监密切监视,一有动静就告诉你。”
“行吧,开场了,”无争一叹,“哎呀,这换了衣服越发显得明艳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