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雨开车把父母带回家去,一天的折腾完后三个人终于能坐下休息片刻。
“还是有车方便。”尹志国突然一句感慨。
吴荷风接口:“你要是不戒酒也别学开车了,动不动就是酒驾,你不要害我们。”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尹志国有些动气。
很是无奈,尹新雨试图转移话题:“爸,你想考驾照了?”
尹志国得意地:“没跟你说吗?过几天考科目一了,你信不信一个月你爸就拿到驾照,到时候科目二拿你车来练练。”
“现在练刚好,天变凉了。”
想起尹志国听医嘱态度那种无知的傲慢,吴荷风心生不快:“被你考上才危险,人家都怕和你一条马路。”
张若延迟婚礼,限期未定,假后回归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尹新雨想结局大概已经预定,张若还是会接受那个男人。
秋日傍晚,尹新雨下班后正在屋里吃外卖,墙壁上投影着一部下饭电影。
看了十几分钟有点没味,正想着换一部,手机响了。
按了暂停,她咬着筷子接了电话,童宇承开门见山:“在家吗?”
尹新雨才从嘴里拿出筷子,声音不再含糊:“嗯,在吃饭。”
“源源今天来了,阿姨做了点吃的,爷爷说你爱吃,我现在回医院刚好给你送点过来。”
童爷爷还惦记着她的喜好,尹新雨十分感动:“爷爷也太好了,有点不好意思。”
从童爷爷那到医院,尹新雨自从买车后方向感也增强不少,这算哪门子的顺路?
“我现在出发,到楼下再告诉你。”
“哦,好,”尹新雨咬咬筷子头,想着礼尚往来,“我妈做的,冰箱里还挺多的,你要不要尝尝?”
那边寂静了半瞬,童宇承才说:“可以吗?”
预留的几秒似乎别有深意,上楼是不是一定得附加别的含义?尹新雨觉得这只不过是被误解的默认的规则,泛化到了一切人。她不该想太多,反正童宇承的家又不是没去过,再说,童宇承好几次送她回家都没有上来,或许于情于理,自己也该邀请他一次。
尹新雨挂完电话,估算着时间,先把衣服晾了然后简单整理下东西,边让扫地机四处转悠。
微信一响,尹新雨去阳台照镜子涂了点口红,随便抿了抿下楼去,心里本能起了反应。在她的安全法则里,单独和男性呆在狭小的空间,具有一定的风险,但尹新雨莫名地信任他。或者这种信任也是危险的。
仅有的两部
电梯里正有人运送货物,偌大一个箱子堵在电梯口,还有一部正在上升,或许是紧张怕他耽误时间,尹新雨提议走楼梯,也不算太高,他欣然同意。
尹新雨接收他那微笑的一眼,心想清者自清,自己才没有别的意思。
楼梯略窄,童宇承说起大学时的医学楼,她听得入神,上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心跳都飞起来了。
为求稳妥,尹新雨往后退了点,贴到了墙壁,闻到他气息时顾左右而言他:“要是我学医了,肯定就不怕看鬼片了。”
“你想到的是这个吗?”童宇承不知她的思绪又流到了哪里。
上方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咳嗽。尹新雨抬过脸,在他身体的缝隙间逆光向上看,那赫然站立的竟是吴荷风。
童宇承循着她目光直行,尹新雨垂着头,突遭重击似的,适才心动踪影全失,紧张得声音微微崩塌:”妈。”
“这是——”吴荷风跃跃欲试的目光灼热,快要把尹新雨烧了洞。
尹新雨的伪装技能在十几秒间飞速进化,她自以为用平顺得随意口吻:”嗯,这是我妈,妈,这是我朋友。”
反正这样说,又有什么不对呢。
话一说完,童宇承很有礼貌地招呼:“阿姨,您好。”
“你好,请人家进去坐坐啊。”吴荷风笑着,转脸就用一闪而逝的眼神对她的不知礼数表达无声谴责。
“妈,”尹新雨凑上去,小了点声,“人家有事,要走了。”
吴荷风学不会不着痕迹地看了童宇承一遍,满面笑容,同时不忘盛情邀请:“进去坐坐吧。”
“谢谢阿姨,我还有些事。”童宇承保持淡淡的微笑。
“妈,你先进去。”尹新雨目光游移勇气渐渐丧失,吴荷风便去开门了。
“我不知道我妈会来。”尹新雨没出息地直想看脚尖,“对不起。”
童宇承一贯直立的身形似乎有点僵硬,还是笑着:“没事。”大概只有他知道微笑底下潜伏着失落。
尹新雨模糊又不安地想到,第一时间她想的竟是不给自己惹麻烦。
但眼下也是覆水难收,何况相比而言,她更怕吴荷风的误解,毋宁说误解的延展。
为了弥补,她急着妄加许诺,不知觉眼眶发热,大概有预感自己正搞砸某事:”下次,我——”
童宇承温和眼神依旧,尹新雨说不下去。
“没关系,时间不早,我该回医院了,这个——”童宇承笑了笑,把包装好的密实袋子双手奉上,“阿姨说最好这几天吃完,时间久了就不新鲜了,口味会变。”
尹新雨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了一下,双手接过:“谢谢。”
“我先走了。”
“再见。”
电梯门正好打开,童宇承紧走了进去,门关阖的一瞬他还是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屋,关上门,尹新雨紧贴着门站着,那一袋子吃食沉甸甸把她向下拉。
吴荷风在客厅转悠,用着她自以为状若不经意的口吻:“这人看着不错,干什么的?”
即使尹新雨自以为毫无嫌疑,吴荷风无休止的盘问却无悬念地登场,仿佛一个人能活生生地剖解。
“妈。”尹新雨突觉口干舌燥,自我审视的烦躁不安慢慢渗透,最后憋出一个颇有警示意味的称呼。
“怎么了?”吴荷风啧了一声,“有话就说。”
吴荷风嗓门洪亮,这会脸色将要不善,尹新雨只怕再牵扯下去,连嗓音都拼不过,而她只想安静会儿:“妈,我有点累。”
“你手里什么东西?”一眼就看到,吴荷风现在才说破。
“买的一点东西。”尹新雨一袋子赶紧塞进冰箱,又自我恼恨起来。
吴荷风在她身后又问:“他结婚了吗?”
吴荷风像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总能在句尾黏着对童宇承滔滔不绝的在意。
尹新雨再次庆幸,还好他没有留下来。
冷气扑在脸上有点冷,她一把关上冰箱:“没有,不过有女朋友了。”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自欺欺人有种报复的快感。
拿着抹布走开的吴荷风有一瞬的静默,大概被无尽的失望堵住了口,手还在茶几惯性似的反复擦拭:“你看看人家女孩子,花样多得很啊,你向伯伯的女儿还记得吗,比你小好几岁,刚分手,又找了个,人长得也高高大大,听说家里也挺有钱的——”
丝毫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吴荷风自顾自说:“你爸那个检查报告我在家没找着,是不是落在你这?还有那个玻璃罐你吃完了没有,我——”
虽然没心思,但尹新雨四处走动才让胸口不那么闷,吴荷风比她更熟悉这房子,很快就找到了。
门再次阖上的那刻,尹新雨赶紧看手机,毫无异动,童宇承离开的样子突然又脑海里重复上映。
他应该生气或者失望,但表现得没那么明显。尹新雨害怕别人生气,这让她自我厌恶,大概是唤起了一些深埋的不友好回忆。
为
什么不能坦荡一点,童宇承终于知道她的畏缩,不能如实地表达和纾解,曾经是她难以自我面对的病因。
当晚梦见吴荷风闯入医院大声嚷嚷着找童宇承,活生生被吓醒,吴荷风在梦里也没放过她。
梦醒后还是心有余悸,如果自己没编造出那拙劣的借口,天知道吴荷风会干出什么事来。
醒后发现,童宇承昨晚睡前发了条信息,可惜那时她大概还在梦里挣扎不已。
她想,既然这样,还是不要旧话重提,大家装傻着互相翻篇不就好了,成年人不都精于自我欺骗。
冬天不告而来,一眨眼就席卷了整座城市。
它的踪迹不是来自层层变厚的衣服,而是许岩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两张照片,一张是雪天穿得密不透风的两个人的滑雪照自拍,另一张是一方圆桌,同样摆放的餐点,拍摄视角对面的是一只白嫩的手。此外没有任何文字描述。
她没多想点了个赞,没多久许岩给她私发:我可能喜欢上别人了,还附一个稍有沮丧的表情。
说得他好像没喜欢过别人似的,尹新雨腹诽,想了想打出两个字:加油。然后果断关掉界面。
近一个礼拜,所有空闲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门心思把之前欠下的稿债还了,大概心情糟糕时文思总是如涌,可谓活得天昏地暗。
交稿在周六的深夜,尹新雨本该精疲力竭,相反她精神奕奕,顶着鸡窝头照了照阳台的全身镜,被自己吓一跳。
等从浴室出来,用毛巾包住刚洗完的头发,在冰箱找点吃的填填肚子,然后发现上次童宇承带来的竟然都被自己吃个精光。
乍想起这个名字,脑海里延期响起了红色警报,她连忙拿过手机来翻。
没有新消息。
尹新雨把自己裹紧点藏在珊瑚绒的睡袍里,点开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还停留在两天前的互道晚安,然后就默契地保持沉默。
手指却不受控地往上滑动,不知不觉攒下了难以数计的交谈,她以前总有清理的强迫症,好多群即使设置静音都嫌吵,除非必要一删了之,好像更信任记忆而不是原迹。
而如今,她竟然保留了所有和童宇承的微信记录,无数次清理都成功逃脱。
尹新雨盯着童宇承的头像,不得不承认的失落渐渐聚集堵塞心口,断断续续打下的字终究还是被自己毁尸灭迹。
去群里寻找着关乎童宇承的痕迹,群里断断续续地聊了不少,但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