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荷风怔怔地看着她,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偶尔尹新雨也会拔高声量说出自己的想法,过后一律被吴荷风当做顶嘴处理,但她似乎从没像今天这样尖锐地质问过。
第一句是突破口,从此崩塌,一发不可收拾。眼泪不告而落,她其实很容易落泪,但在人前流意味着软弱的输,然而一旦落下就不受控制。
像是突然打通了某处的任通二脉,尹新雨在长久的沉默后爆发:“人家已经把我删了,你是不是现在要跑到他医院去求他和我聊天啊,你就是想把我早点赶出去——”
胸口剧烈起伏以至语句阻塞,她不是已经自觉地离开了吗,只是还不够远。
双眼酸胀,这会已是眼泪滚滚而下,哭泣伴着叫喊,愤怒和哀怨不分上下,即使在父母面前,她也觉得太过狼狈。
听见这阵仗,尹志国从卫生间慢悠悠出来,叫喊的尾音还在空气里划着圈,母女俩对峙似的沉默着,吴荷风很快沉着脸撇开目光。
“这是干什么啊?说得好好的,吵什么呢?”
不得已的爆发也好,做戏摆姿态也罢,总要做到底的。尹新雨抹了把脸,把眼里泛滥的水流擦去,提起包就走。
吴荷风怨怼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震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胸口砰砰乱跳。
看着吴荷风脸色不对,尹志国叹了口气,追着那背影而去,尹新雨没坐电梯,便陪着她走楼梯。
“你妈这人嘴上厉害,脾气冲,但心是好的,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也是为了你好。”
如出一辙的说辞,仅剩想要撕裂的厌倦。
尹新雨慢慢走着,脑袋还嗡嗡作响,慢慢有些平静下来,垂眸看着楼道的叠影放大了笼罩下来,像自己被套入的某类圈套:“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有多么不好,就是为了让我马上能和任何一个男人结婚,这就是对我好吗?”
她或许永远不懂,当她试图理解却只觉荒谬。
“怎么这么说呢,也不是说让你随便找个人马上结婚,是去见见,聊不来就算了,只是不能一开始就有排斥心理,你年纪不小,自己不去认识,人家介绍
也是好心,”尹志国说到这里又停下来长叹一气,似有无限的无奈未能出口,“你要记住,爸妈永远是为了你好的,方式不对,你要理解。”
“哟,这——父女俩干什么呢,站楼梯上聊天呢。”邻居奶奶在下面攀着栏杆仰望,然后才慢悠悠地走上来。
哭后紧绷的脸皮,却有些半解脱的疲累,尹新雨还是挤出笑意:“杨奶奶。”
“阿姨,你这干嘛呢,爬楼梯?”语重心长后,尹志国的笑却十分自然。
“电梯人多,我干脆走走还自在。”
他们只能等她走上来,一时无话能说,直到杨奶奶探究的眼光在他们之间兜转,笑着:“新雨要回去了?你看你爸对你多好,还送到楼梯呢。”
尹新雨只能尴尬地笑笑,等人彻底过去了,刚才打断的话题就此阻隔,再续不上来。
“开车了没有?”尹志国也不记得自己要说些什么,无非是那些话,一开口就顺流而出,总觉得是说过了的。
尹新雨摇着发沉的脑袋。
“买了车也不开,还是自己开车方便点,下楼打个车,回去早点休息。”尹志国走在前头,要陪她下去。
“你回去吧,爸,我没事。”她有气无力的。
尹志国昏暗里看她一眼:“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知道了没有。”
“嗯。”
回想生日那夜回家,从玄关处开始擦拭一新,打开冰箱,连里面也变得井然有序。吴荷风做了她喜欢的鸡翅,虽然平日总是埋汰她嗜辣不健康,因为她喜欢,还是做了微辣的。
其实这些年来,吴荷风的脾气软化了许多,催婚以外,待自己是一等一的好,至少是从未有过和想象的好。
瘫在沙发上,尹新雨回想那一顿怒喊,久久地反省着,如果说于心不忍,是她还想成为一个乖孩子吗,或许她在期待一种无预设的爱,这是不是很过分,而更可恶的,她只能小小震慑一下,实质的问题一概没有触及。
比如,她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想结婚,就算我不想结婚不可以吗?在吴荷风面前不能把话说绝,还要用反问句来缓冲一下坚决。
不想生孩子因为怕痛也怕麻烦,自认没有爱心,大概也不会无中生有所谓的母爱,被称作自私也无所谓,但至少没有对生命不负责任,妄想从孩子身上得到回报,这也算无功无过了吧。
不想结婚因为不想被当做物品般转交,继而去承担那些并不自然的角色义务,做一切源源不断不喜欢的事。
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这就是她从未剖于人前却日渐鲜明的真心。尹新雨开始后悔,她不该只是发脾气,而应该说出这一切。
无意间看到沈茉发来的微信,尹新雨恹恹地发了条:他们要是喜欢结婚,可以学习动植物配种。
对于自己参与过的相亲,尹新雨一直有恶毒的想法,参加的双方都预设两个陌生的异性就有抛离其他而繁殖的可能性。
没指望能迅速得到回复,孰料屏幕还没暗下去,回复就来了。
尹新雨手指再次快过大脑,或许是那些句子太多次徘徊在大脑皮层:婚姻不过是人口转移,女人离开自己家加入另一个别人的家。
沈茉迅速进入正方角色:但你总算有人要了啊,从此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
但,尹新雨头脑昏胀,打完这个字就看着光标闪烁着,才想起来:女人是没有家也没有祖宗,既然家里人总想把她嫁出去,而那个家她只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也不见得会被接纳,除非媳妇熬成婆。
尹新雨每年春假只能先回爷爷老家,小时候只因是女孩而不能去扫墓,长大后不知怎么就被允许了,她的热情却也所剩无几,外婆小时候最喜欢她,等舅舅家生下两个儿子,尹新雨和表姐发现她们就成了外人。
沈茉没和她继续下去了,措辞正经了许多:不是入侵者,大多数女人根本谈不上侵略他们,只有千方百计地融入,心心,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尹新雨倍感疲倦地半阖着眼,手指放在回复框,而脑子还在思考着,那边又蹦跶出一条:你还有我。
洗了个热水澡,尹新雨看过一些在浴室里摔跤而后发生意外的报道,因此惜命的她很快就洗完了,并没有停留太久,头昏脑涨地吹着头发,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设置好时间,倒在床上。
睡不着,尹新雨辗转反侧,发现还有好多话没说,坐起身,按了手机屏幕才开了灯。把她想的胡乱地记在备忘录,耗尽力气,尹新雨了无遗憾,倒头就睡。
第二天叫醒她的不是闹钟,是楼下的烟火气息,静静躺着睁眼看着窗外透出来的光,不知怎么的,听出了吹弹打唱的韵律。
开车去公司,工作也越发面目和善,是仅有的依靠。尹新雨想起北漂那两年,回到这里并不全是吴荷风的催促,自己本质上安于普通的生活,仅仅是不想结婚,她似乎必须有一些成就,换一点自由,好堵住身边的悠悠众口。
她不禁怀疑,回家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她尽量
不去想吴荷风,只要没见着面,暂时可以忽略。
过几天,尹新雨在大家庭微信群里看到文幸的回复,她开始思考文幸说话的真实性,若文幸认真起来,大概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了。
临睡前,文幸还给她私发了一条: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一个得意的笑脸。
人口大搜查吗?应该是玩笑吧,尹新雨不由想起曾想当私家侦探的心愿,到头来,什么都没实现。
下班时间到,尹新雨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挥着手的许岩,永远热情洋溢,像团不熄不灭的火焰,像小时候津津乐道能在黑夜里发光的玉石。
尹新雨走过去:“你们不是工作很忙吗,还是你辞职了?”
大概是她面无表情,许岩眼带哀怨:“怎么这么说我,不是好久没看见你吗,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尹新雨向前走,离开这片工作的包围区,许岩背着包走在后面。
“我不是和你发短信了吗,当时在外面。”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这转折来得突然,尹新雨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的许岩很有些一本正经的样子。
等坐上车,许岩四处看了看:“什么时候买车了,我都不知道?”
“也没多久。”
许岩看她:“我不来找你,都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能发生什么事。”尹新雨侧脸不动,语气冷淡,听着很有些不善。
“你心情不好?”许岩变得小心翼翼。
“抱歉。”尹新雨不想因为自己,对别人太过情绪化,毕竟他人没有义务承受。
“没事啦,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啊。”
尹新雨对这一片熟,开车带着他七拐八弯地来到一条深藏的一大片店铺。
尹新雨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碗面,少方面多放蔬菜。
“你吃太少了,你一点都不胖,胖一点才更好看呢。”许岩也依她只点了点了面,只不过是大碗的规格。
听着舒缓的英文歌曲,早起的倦意好像加深了,尹新雨撑着下巴,眼皮耷拉,自觉不是什么好模样:”找我干什么?”一点没记起自己上次也是有话要说。
“生日快乐,虽然是迟到的,”许岩又恢复了一脸笑意,变魔法似的拿出一个不大而装饰得精美的盒子,双手捧上,“这个是礼物。”
本不想接,尹新雨看着他眼睛莹亮,郑重收了然后原样放回他那边:“十八岁以后的生日我都不快乐了,许岩,你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对不起你。”
许岩并非对她一心一意,但尹新雨不想让他有任何错觉。
上翘的嘴角垂落,许岩直愣愣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还是谈恋爱了?”
”这和别的没关系,你应该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好好谈一场恋爱,如果长久一点对大家都好。”
许岩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语调好像已然绝望:”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是不是?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不准我告诉别人——”
一句惊醒梦中人,原来她是自欺欺人把自己都快骗过了,不满一学期还两地分离,如此短寿的恋爱,至今没几个人知道。许岩说那是第一次正式的恋爱,这话不信也罢,他后来找过的女友光是她知道的也大多大几岁。
或许只能说明许岩喜欢某种类型超越个别具体的人,而尹新雨自己当时深究其实也有几分目的不纯。
“许岩,”尹新雨沉了口气,“你别这么想,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她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那,这就当成朋友间的礼物不行吗,我都买了,你也不要,我觉得很不好受。”许岩皱着眉心,一副难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