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雨睁开眼,眼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渐进,微覆在自己的手指上,童宇承因为开车而戴眼镜的脸历经千险地跋涉而来,最终停靠在自己的下巴处。
而尹新雨早已不自觉放开了手,心跳烂俗地在刹那的停摆后疯狂,童宇承的挺拔的侧鼻梁,拂来的清淡的呼吸以及夜色下白得透亮的手指,让她只能败下阵来低头不语。
“没事,别担心。”童宇承煞有介事地下着定论,心里也有些不明的心慌。
这句话像一清醒剂,尹新雨知道她这一系列慢放不过只是专业人士的自然反应。
她捂住脸,也不知道自己在暗暗期待什么,大概经过昨天,她的情感已经胃口大开也开始有许多想象,又觉得自己表现未免太糟糕。
“谢谢。”还是有些闷的声音,再去解安全带,这时候倒是无师自通一解就开,倒好像自己刚才是故意而为之,脸上淡敷一层淡红。
童宇承见状,缩回自己刚伸出的手。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没有。”谁叫她有前例。
尹新雨下了车,身体终于得以舒展却疲累,大概心情跌宕起伏一遭。
“那我上去了。”尹新雨绽放灿烂的笑脸来打开怪异的僵局,说完又有些淡淡的不舍。这样告别的画面无数次袭来,似乎发生太多次了,有种蓦然回首已多年的熟悉。
如果没道别,或者说告别后仍然没有离开,又会怎样呢?
“嗯。”童宇承轻轻地点头,看着她步履轻轻很快就要消失在转角处,手指胶着地落下,似乎还残余着什么。
背后传来一句:“加油。”
尹新雨回头粲然一笑,忧愁短暂地一散而空,像战士走上战场,如此引她想笑。走到楼梯转角处就贴着墙壁停下来,来不及等她多想,手机突然吵闹起来。
看了来电提示,听着感情丰沛的音乐,尹新雨慢吞吞去按电梯。
用钥匙开门,吴荷风听见声音,急吼吼过来,半是抱怨道:”怎么不接电话?看见文文没有?”
文文是她姐,大名文幸,从小在各个领域压她一头,自己唯一能和她相提并论的是高考自己发挥超常,而她刚好失常,就连这样文幸的大学也不比她差,何况后来人家还读了顶尖名校的研究生。
尹新雨深知她并非小说描写里那种目中无人的讨厌鬼,相反性格活泼开朗惹人爱。
虽然同样没结婚,但大人却从来不会气急败坏地催促,这并不是什么区别对待的玄学。
文文从不缺优秀的对象,因为有超越多
数同龄人的事业,嘴甜会说,早已是独当一面。
不容想太多,门口响起热烈的交谈声。尹新雨慢腾腾走过去,文幸一见她,眼睛夸张地擦亮,下一秒,尹新雨已经落进了一个香气撩人的怀抱。
“姐。”陷在她如泼的金发里发出低沉的嗓音。
“乖喔,现在都会叫姐姐了。”文幸和她身高差不多,与尹新雨的舒适取向相反,她脚踏细高跟不在话下,如履平地般也丝毫不在乎别人眼光,不过今天穿的却是平底的单鞋,此时笑眼盈盈地看着她。
还是这种待小朋友的语气,好像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小不到一岁却矮半个头的小女孩。
文幸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吴荷风坐在自己的另一侧,文幸却能轻松应对,尹新雨沦为活泼不足的陪客,尹志国早已转移阵地去看电视了。
尹新雨听着听着,发现对话发展突然急转直下,虽然文幸还没结婚,但却被吴荷风使劲撺掇着给自己介绍对象。
听闻此言,文幸目光移过来,微笑的眼里带了几分打量,尹新雨最讨厌这种被同龄人掂量的感觉,和砧板上被衡量的肥肉没什么本质区别。
“妈。”尹新雨想要一个终止符。
文幸笑得好看:“跟姐姐不用不好意思。”
吴荷风瞪她一眼,转而变作一张笑脸朝向文幸:”你看看呀,自家人还不好意思上了,多大的人了见个男的都害羞,就是这样才谈不上,我一直和她说——”
吴荷风总是一秒踩中她雷点,她压住嘴角,从被围攻似的姿势里站起身来,装着去倒杯水。
吴荷风不止一次表达过文幸不是自己的女儿的遗憾,文幸也一直是她成长的参照系,纵使她们是那么不一样,自己却总被拉扯着提点着向一个标准答案靠拢。
尹新雨有种逆时的叛逆。
文幸擅长说好听的话,好像那是天然携带的技能,让人感觉真切而非虚假的讨好。
往前好多年,尹新雨试图学习其中精髓,却觉得过于造作,完全丧失那种随手拈来的纯粹。
比如此时,吴荷风出于表达自己的关心:“文文,是该考虑人生大事了,不要要求太多,人都是有缺点的,求全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文幸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挽过吴荷风的手臂,眼却看着尹新雨:“小姨,我知道的。”
最后是吴荷风强挽文幸留宿,甚至擅自安排了她们姐妹相聚夜谈。
文幸一两句话就轻松化解了吴荷风的无限热情,尹新雨转脸松了一口大气,飞快按下电梯键。
“要不要这么明显?”文幸把顺直长发往后拨。
“怎么突然回来了?”尹新雨不由吐了舌,没了吴荷风,她们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哎呀,说来话长,活得太累了,要停下来看看风景。”两人进了没人的电梯,并排站着。
“你被传染了,我妈的口头禅。”尹新雨顺嘴说道。
“对呀,我老了啊。”文幸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休息下也挺好的。”
“把假都休完了,”文幸不想多说,看着她嘴角一歪笑出来,“真羡慕你。”
尹新雨难以置信:“啊?我吗,有什么好的啊,我羡慕你才是。”她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背负的债务,以及被吴荷风定断的人生。
文幸嘴边有一抹说不清的笑意,转而一副慷慨的模样,“说吧,想要我介绍什么样的?我手上单身的还挺多。”
尹新雨无语:“这口气跟你开了什么店似的。”
“好了,用错词了,我是理科生,要求不要太多嘛,再说人本来就是一种资源。”文幸歪了头,认真思量了一番,“有几个还真的挺不错的,到时候你们联系联系啊,要不然小姨可不会放过我。”
尹新雨叹气:“我适配率这么高的吗算了,我——还是算了。”
文幸嗜好给她介绍对象,那还是学生时代,结果尹新雨发现有几个是追求本人而不得的,尹新雨想自己其实早就有倾听别人爱情故事的潜质。
“什么呀?”文幸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尹新雨摇头否认:“你过段时间就走了,我妈她又不能千里追杀你。”
走出电梯,在停车场门口,尹新雨刚想说再见,却遭遇了猝不及防地发问:“跟我说实话啊,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尹新雨一惊:“哪有,怎么可能”虽然听起来欲盖弥彰,但有了事实的奠基,也就越发理直气壮。
“送你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啊?”文幸并没有怎么紧盯,但尹新雨还是有被审视的感觉。
“就朋友啊,普通朋友而已。”尹新雨很快回答,说完觉得自己上当了,完全可以否认到底。
文幸追问:“真的吗?他干什么的?”
尹新雨瞬间警惕起来:“干嘛,你这么好奇啊?”
看她的反应,文幸更觉得有猫腻:“小姨知道吗?”
尹新雨觉得她那表情似乎了若指掌,迅速撇清关系:“我
其实和他也不怎么熟。”
文幸笑开了:“我们交换一下嘛,这才算资源最优配置。”
尹新雨试图转移她注意力:“就一个普通人。”据她多年观察,文幸喜欢那种一向男人味过重得让她不适。
“我可看清楚了,长得倒是不普通,感觉是你喜欢的类型。”文幸向她眨眨眼。
文幸曾一眼就识破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暗恋,如今想来还是有些尴尬,尹新雨语气尽量平淡:“就还好吧。”
“我是不是长胖了点?”文幸一向对尴尬免疫,突然问起来。
尹新雨学着上下打量她:“没有啊,很瘦,皮肤更光滑了?”
文幸眉毛一挑,冲她神秘地笑笑:“他做什么的?”
尹新雨哭笑不得,想举手投降:“姐姐,你到底想干嘛?”
“我,你知道的,当我对一个男人失望的时候就会想要换个新的。”那种传播感情知识半真半假的口吻,尹新雨实在太熟悉了。
“你找人不是很容易吗,你也不在这常住啊,”尹新雨想难道她真的感情受困,“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吗?”光是她知道的,文幸交往的都是年长些的或是长得超越年龄。
“我这不是想换换口味吗?”
“我觉得换不了,你都喜欢这么多年了。”尹新雨觉得这大概很难。
“谁说的?”文幸说着,挽过她的手站到一边,车灯刺亮,一辆车出来了。
看着文幸的车拐出弯出,尹新雨站着的突然发现曾经羡慕她的一切——好看优秀开朗还有一个相对开明温柔的妈妈,都不再执拗。
虽然还是比不上,但是她成为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了。
上楼时尹新雨打算赶紧回家,进门时屋里一片寂静。
“回来了?”吴荷风又在拖地擦桌子,容忍不了一丝灰尘,尹志国拿着手机进了厕所。
“过来,坐这,我们说会话。”吴荷风把拖把搁置在椅子边。
尹新雨没得选择,只得坐下。
“文文说了,会给你介绍的,你不要再不当回事——”吴荷风苦口婆心,呕心沥血重述着她的真理,这话是早就重复了的,可还是没尽头地重复下去。
“老话说得好啊,千挑万挑反而找个烂的,人家随便找的反而好好过日子,这是人的命,你柳阿姨认识吧,三十多的儿子没结婚,大人都快疯了,新新,又大一岁了,你从小听话,好歹要为我们想想啊——”
“本来吴廉人家好好的一个医生,我和你爸觉得还不错,可你看不上眼,年纪越大,机会越少,你可得抓紧。”
她自问:明明没有伤天害理,为什么要畏畏缩缩,沉默得好像扛下所有的罪名。
“为什么你总觉得是我的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