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雨曾在吴荷风的骂声里蒙被痛哭过,却没想过大声质疑。到了年纪人必得结婚生育,那是吴荷风支柱般的信仰,如果抽去这根脊梁,吴荷风的世界会崩塌吗。
在一旁默默看手机的尹志国觉得是出马的时候了,与吴荷风相反的路线:“是暂时没找着合适的,还是其他的,你也好跟我们说说,要是一辈子不想结婚——”他笑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个笑话。
尹新雨说不出话来,或许以前尝试过,但失败的阴影盘旋不去,她已经开不了口了。
“我心里有数。”她只能这么说,或许算得上缓兵之计。
眼见着吴荷风嘴一掀,尹新雨头脑里预警的疼痛迫使她出口:“妈,你能不能先别说了,我头好痛。”
头疼欲裂,吴荷风无法理解,只当那是堵住自己的嘴的表演,不过眼下她也忍下来了。
这回话题就这么着转换方向了。吴荷风嘴皮子是不可能闲下来的,又说起姑姑家的孩子来。
吴荷风对自家和尹志国那边的亲戚视若己出,尤其心疼嫁了个不靠谱男人的姑姑:“这大的十几岁这么不听话了,生个小的没准就不一样了。”
尹志国呷了口酒,饶有滋味地品尝着,一副点评的口气:“万一又生了个不省心的,又不见得一定是女孩,家里一堆烂事,还生呢。”
“生女孩也不见得省心啊,”吴荷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低头看手机的人,“她现在也没点期望,既然还想,现在年纪也不是特别大,这是人家的自由啊,我们毕竟是外人。”
尹新雨根本没没看进去什么,一门心思默默驳斥吴荷风的逻辑谬误,相比尹志国高瞻远瞩一切以家人只能讲亲情不可论道理的不可置评,吴荷风总能把别人的世界说得天昏地暗。
从家里出来,尹新雨的心情坏极了,但头疼有所缓解。允诺还没回微信,她随手发出一句:今天可不可以和你睡?
允诺几乎秒回,欣然应允,易欣雨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以前允诺和秦也还没有同居的时候,她们偶尔会相互借宿。后来太过黏糊的两个恋爱中人,尹新雨也就不去了,她能感应那种时时刻刻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别人的存在似乎都是多余的。
尹新雨开车直奔,允诺说打发秦也回自己家,正想偷一晚闲。
婚期在即,单身之夜就当提前过了,既然允诺说妈妈已经预定了她的新婚前夜,听起来像某种不可描述的恶俗仪式。
允诺来开门,尹新雨来时路过一家蛋糕店,只买了一小块她爱吃的水果蛋糕。
门开了,一见人,和微信里夸张的描述完全不符,大概也因为期待值降低,尹新雨上下看了:“还好啊,哪有你说的那样,你真的太爱夸张了。”
其实她有点怕孕妇,总觉得孕妇像背负着一场不定时的灾变。但思绪越想回避那高高冗起,视线却老不听话地紧追其后。
“好圆,硬邦邦的。”尹新雨还是忍不住摸了一把,感慨道。
“哇,我饿了,要是胖了怪你,”拿过蛋糕,拆了盒子,允诺感兴趣的另有其他:“你跟那个医生到底怎么样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看你是找不到更好的了,你妈催得又那么急。”
虽然吴荷风总是拿她和允诺对比,似乎就为了印证她的不中用,允诺在她家很受欢迎,也十分了解吴荷风性情。
“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好像我妈。”尹新雨直言不讳,做出躲闪的防卫姿势。
白了她一眼,允诺仍旧原位端坐,摸了摸肚子:“我是要当妈妈了。”
刚才在微信里和她说了不少,然而两人真坐在了一处,尹新雨却觉得词竭力穷。她何必要和一个将婚将孕的人谈论这些,她想得够多
了,一切说话的欲望好像都衍变成了自说自话。
“等她把我催死再说。”尹新雨说完有种没来由的孤勇之气在胸口澎湃。
“反正我挺怕阿姨的,我看还是把花球扔给你好了。”
对这尹新雨可是有记忆的:“你到底有几个花球啊,之前不是说要给你表姐吗?”
允诺都忘了这回事,偏她还记得清楚:“她呀,可能也不需要吧,我妈他们虽然这么说,但是万一她不想要,太尴尬了吧,还是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允诺的表姐比她大十岁左右,据允诺说早年家中几番狂风暴雨后早已修得岿然不动,也没人再敢说她了,尹新雨虽不认识,却曾暗暗引以为前辈。
“是不是没人要了?”尹新雨随口说道。
允诺不可置信地反驳:“你知不知道——不瞒你说,几个伴娘都跟我说过。”
这实在超出她的认知:“还不如给自己买一个?”
“那能有用吗?”
“婚礼上的是要开过光吗,那还不如找大师。”尹新雨总觉得这是歪门邪道,她一律不信。
“不要那么当真嘛,就是个彩头,本来就有人应验了啊,这种事谁说得准。”允诺坚决捍卫它的作用。
两人早早洗漱躺在偌大的床上,睡前尹新雨困得打不开眼睛,还在担心:“要是踹到你了怎么办?”虽然她睡起来经过大学住宿倒是挺规矩的。
“你能不能想点好,放心,宝宝保护我。”允诺侧躺着,睡意全无,“我可能会起来好几趟,要上厕所。”
这只是,尹新雨也是懂得:“我应该不会受影响,你小心点哦。”
醒得很早,听得允诺没睡醒的一句“生日快乐”,尹新雨先回了一趟家,发现事有蹊跷。通话记录上竟然显示了两个未接来电,更让她吃惊的是,联络人是童宇承。
她点进去,发现两次记录相隔很远,一次是七点左右,第二次间隔四十分钟。除此之外,没有短信或微信。
按礼应该回个电话,可是没准他夜班后正在休息,她兀自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发条微信探探风气。
昨晚和朋友在一起,有什么事吗
成功发送后就不管了,减轻期待的方法就是努力把它抛在脑后,否则只有百般纠结,而对方却毫不在意。
七月刚探出个头,天气早等不及热起来,城市的四季似乎越来越不分明了,缺乏层次就会单调。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树木和空气都是不变新装。
尹新雨在衣柜里找衣服,翻了老半天,最终选择一条中长收腰,颜色素净的连衣裙,搭配她刚买的格纹帆布包,边穿边想着得找个时间买衣服了,毕竟自找乐子也不剩多少了。
一个上午微信里断断续续有几个人发来祝福,唯独童宇承没有回音,中午刚吃完饭,吴荷风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自己要加班,撒谎起来到了脸不红的地步。
吴荷风对工作一向敬畏有余,也没再说什么。
尹新雨定了个小蛋糕快送回家,毕竟她的生日也有吴荷风的一份。回家过生日,可以预想的是父母双双以“又长大一岁”为名让她学会自知之明,反正她也不打算过。
下班后在一条商务街沿途逛逛听听,尹新雨吃了想吃而许久没吃的垃圾食品,买了本书和两件快要收场而打折出售的春装,快活地享受着,连图片都没拍,独自快乐了一场,高高兴兴地回家。
她上车把东西放在后座上,打开音乐听起歌来,是帮自己抒情的欢快电音,替自己擂鼓呐喊一般,尹新雨甩了一把头发,简直想摇头晃脑起来。虽然她做完这个动作,看到街边有个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就这样一路回了家,提着一袋东西上了楼。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先放下东西尹新雨看也不看就接了。
“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没有伪装的开心。
“生日快乐。”尹新雨把手机拿到眼前,他知道也不稀奇,小群里沈茉和赵逸孜早就刷屏了各种祝福,沈茉还即兴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虽然也不怎么好听。
“谢谢啊。”她嗓音轻轻的,窗外是黄昏时分,可以先想见那天上灿烂云霞,她趿拉着拖鞋跑到沙发,让自己窝进去,这会疲倦上泛。
“你在哪?”似乎停顿了几秒,童宇承语调微有异样。
楼下有人开车打开鸣笛,刺破了将将四合的暮色。
“刚到家,下班后逛了会街。”不问自答,尹新雨看着自己手上新做的樱花指甲,以及右手小指的尾戒。
“晚上有时间吗?”那边很安静,他的嗓音越清晰。
如果说是,那剧情该如何发展下去?尹新雨迟疑着,那边倒不在意,竟自顾自说下去。
“今天下午我休息,做了个蛋糕,很小,味道我还没尝——说实话没什么把握,我临时查的教程,上次看过阿姨做一次,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有点不太一样,中途还请教了阿姨。”童宇承一贯的不疾不徐似乎变样了,似乎有人催促般。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矜持,感情放空太久,她的失望堆积并发酵,但电话对面的人是不是就不一样?
现实里沉默了几秒,思绪却以倍数,久到童宇承忐忑得以为是拒绝,尹新雨红唇微张:“听起来好像会不错。”
“那我们——”童宇承其实也不十分确定该在哪个场所见面比较适宜,他一向尊重对方,又怕她觉得自己没有主张。
“你在家吗,我能不能来做客?”尹新雨很想说些轻松随意,这样尺寸可上可下游刃有余。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愣了。
“开玩笑。”很遗憾,连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尴尬。
“我等你。”下一秒耳边响起他轻柔而坚定似的声音。
挂了电话,一低头就看见吴荷风发的微信,尹新雨想自己算不算有先见之明。
她简直是逃,一路窜逃到他那儿,在吴荷风抵达之前。等车开上道,尹新雨突然伤感起来,还有几丝后悔,无论如何,吴荷风庆祝生日的真心从来不是假的。
直到童宇承出现在视野里,仍是笔直的一个人,风吹雨打永不倒似的,尹新雨才不去想太多。
突来的大雨把两人像是隔绝在两分的世界,尹新雨早上习惯性看天气预报,但又不是很相信。其实这座城市每年的天气都是轮回的,可她总是记不住,遗忘也是四季轮回的。
从后座拿了把伞,尹新雨下车撑起伞,本想就这么走过去,童宇承却快步来到她身边。
尹新雨赶紧把伞移过去点,同时抬高,两人距离一下拉得极近,乌云在天边翻涌,雨伞下的狭小世界一时陷入沉寂。
“不用这么高。”童宇承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夹杂在旁边人的尖叫和嘈杂的声音,似乎还有点雨丝的清凉,连身上的味道也是如此,“我没有这么高。”
尹新雨嘴里“哦”着,边走边把伞降低高度,大概有些慌,伞一下戳到他头顶,忙不迭道歉:“对不起。”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脑袋,温和地笑:“我来吧。”
尹新雨心中懊恼不已,默认接受自己,边把伞移交给他。
童宇承接过伞,有意地没碰到她的手,一低头看到自己裙子上有湿凉的一小块,尹新雨说:“还真的会下雨啊。”
“淋湿了吗?”“没事。”
两人很快走到遮蔽处,把她挡在里面,童宇承才收好伞,挂在右手边。
“我住七楼。”他走在前面带路,像那晚的小公园,她注意脚下的同时,看着大雨过后的天空,不同的的云纠缠在一起翻滚着,好像童宇承说完那句话后,雨就渐小了。
尹新雨没想太多就把这个惊奇的发现告诉了他。
童宇承看看天,又回头看她:“好像是真的。”
可惜她只顾盯着天空看,以验证那不是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