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两人同时抬头,穿着深棕色外套的高大男人,没了口罩的遮掩,眉眼的些许凌厉都被笑容溶解。
尹新雨心跳失灵般狂奔,一张高清像素的脸出现在自己上方,然后就是许岩惊讶的语气:“学长。”
尹新雨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地扫过自己,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可又不太放心自己的临场发挥,含糊地笑笑权是礼貌,然后低头装作淡定喝水。
许岩注意到学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可他们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尹新雨脑袋里已经转了千百回,一边惊讶他们竟然是同校,许岩学校离她不远,但自己学校的医学院更有名气,她也认识一个,还是其中称得上号的人物。
那人点点头,和许岩随便说了两句,接着向另一个方向示意,带着几分笑意:“我先过去了。”
人已走远,尹新雨还在回忆最后他划过自己的眼风。越想越好奇,她脱口而出:“你们学校的?”
在现实里好像很少人直呼学长的,尹新雨还以为自己突然穿越到某本青春小说。
尹新雨当初和许岩认识,还是因为同乡会,虽然她也只参加了一两次活动。
“你们学校的啊,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可能学长没参加同乡会吧。”许岩把疑惑原样奉还给她。
尹新雨心里吃惊,脸上或许也不知觉如实表现出来了:“我怎么完全不认识?”
她突来的兴致浓厚让他有点不适,但还是老实地回答:“我们不是隔得近吗,去打球就认识了啊,还有联谊赛呢,你都不来看的,再说,我们不也认识了吗,这就是缘分嘛——”许岩有意无意地,又一次把话题扯到遥远的天边。
尹新雨借喝水偷看那边,三个餐桌距离的右边前方,那个男人背对着,同桌有男有女,女生中有一个长发披肩,巧笑倩兮,端的是顾盼生辉。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今天的外套太过俗气,心情瞬间垮台。
许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甘心地问:“学长很受欢迎的,他有女朋友,很多年了。”一句比一句重音加注。
尹新雨被戳中心事,习惯性嘴硬:“就是好奇而已,你别乱想。”
许岩低头夹菜,小声嘀咕:”我当初就是对你好奇得过分了。”
“学长,你打算叫到几岁啊?”尹新雨本想转移话题,说完才发现白费力气。
“学长人好啊,现在回来当医生好像也很厉害,那时我打球伤了腿,他带我去的校医室呢。”许岩也没嬉皮笑脸,这话好像不太掺假。
这样大概人是还不错,尹新雨不由自主陷入无根由的想象。
回家路上,后悔没问到他的名字,问许岩是绝对不行的,自己缺乏技巧,还有许岩无止境的追问和猜想。
转念又想,为这个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这是何必?即使也算连续偶遇几次,人家还不是对她毫无印象。
吃饭谈话的目的也没完全达到,尹新雨想了一会就释怀了,要是他们能和今天一样随便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
新的一天,尹新雨一不小心睡过头,想到今天要和沈茉他们聚餐,沈茉回国这件事预告了一个礼拜之久,赵逸孜他们也都是从外地赶来的,搞成了大学聚餐会,忙骨碌爬起来,想着这么久没见,翻开衣柜满腹纠结地挑衣服。
一进酒店,前方有两个高瘦的背影,走近了看,两人的手虽然没牵但总有几分黏黏糊糊。不得不说,从背后看的确是眼睛的愉悦。
“喂,你能不能别这么猥琐啊?”赵逸孜背后有灵似的,猛一回头,却是笑盈盈的眼。
尹新雨想,赵逸孜这些年果然变坏了,也放开了,这就是所谓的深挖本性做自己吧。
“你脑补什么呢?”多久没见面了,一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味道,仿佛没有任何隔阂。
她走到赵逸孜那边,压低了音,企图威胁道:“再这样,我可就把当年的写的发群里了。”
没着想另一侧的莫希听见了,看看赵逸孜,很有深意地:”听起来
不错,我还挺想看的。”
赵逸孜侧脸向他,似乎是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后者笑意满面地纵容,站得纹丝不动,反把手伸去半揽着人。
两人幼稚园打架地弄了几个来回,虽然多年来亲眼目睹已经免疫,尹新雨自认内心早已波澜不惊。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对照着房间号,门半开着,泄露出一线光,隐约有笑声,莫希走在最前面推门。
却有人更快,门从里面拉开了,他们三个目光聚焦,原来是已到场的沈茉双手伸展,她身后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做着什么。
尹新雨莫名觉得有点熟悉,视线以他为圆心画了半弧的圆,直到那个人转过脸来。
待看清,尹新雨不由生生怔住。
沈茉坐在他们之间,往后退了一点距离,看两人也不招呼,也不引荐,反而疑惑起来:”你们真不认识啊?这位,市一院的童医生,苏子望的嫡系师弟,不过比苏子望出息多了,人家今年刚从美帝回来。”
他只微弯了嘴角,笑容还是那样客气但也不是不真诚:”别捧杀我了,你好,我是童宇承。”
尹新雨有些呆,觉得今天似乎有什么单瞒着她的秘密,心慌之下不由得随了他的句式:“你好,我是尹新雨。”看他神情仍旧对她只如初见,这简直可以连缀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赵逸孜见这画面,忍俊不禁:”自我介绍好对称啊。”然后还不死心地追问:“你们真的不认识吗?”
尹新雨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圈套,大学最开始时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傻乎乎地相信,于是久而久之他们就以此为乐。
沈茉靠在椅背上,自斟一杯,说来话长的口吻:”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话题就这样岔开了去,尹新雨心急,按平时肯定是要问个清楚的,今天不得不有点收敛了,或许该说矜持。
对面的赵逸孜两人低头交耳着什么,莫希给赵逸孜倒了一杯橙汁。
沈茉立即不乐意了:“喝什么橙汁啊,你未成年还是怀孕了?”
一句话,说得对面两个男人都有点发窘,莫希的手消失在桌布下。
赵逸孜按捺了下嘴角,不得已反唇相讥,虽然也没什么力度:“沈茉你真的很烦。”
莫希还是笑,只是话里帮衬的意思有点过于明显:“沈茉,你这话就没逻辑了。”
“我认错,各位,干一杯,就当我自罚。”沈茉率先端起了杯子。
沈茉没准就是故意的,尹新雨想着,看见莫希的手隐约出没在桌子幕布下,大约是圈住了旁边人的腰,大家端杯子轻轻一碰,只有沈茉杯里的是酒,尹新雨光明正大看见他的手指细而长。
沈茉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一抬头看见各路视线,咧嘴大笑:“我就是想喝酒,你们千万别喝,等下还要开车。”
“现在知道要讲道理了。”赵逸孜无奈地,“那你也别喝太多。”
暌违的聚会,毕业后各自天南海北地从事各异的事情,没有时空的隔阂,一开始就显出混乱的热闹。
众人说说笑笑,每个人都见多识广,光是说些见闻也趣味盎然,尹新雨听得十分入迷,唇角不自觉上翘。
童宇承身处其中并不突兀,虽然说话不多,但常带笑意,偶尔两人视线交汇,尹新雨很客气地笑,自以为自然无比,童宇承也回赠一个笑。两人几乎没有直接的对话。
沈茉喝酒的间隙,凑到她耳边:”要不要这么羞涩?不就是个男人嘛?”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尹新雨正听得好好的,没着防这么一出,第一反应是越过她看一边的人,好在童宇承在和莫希他们说话,注意不到这里。
尹新雨不满地:“我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哪像你博览群花。”
沈茉和她碰碰杯,清脆的声响:“你还有理了是吧,说好要做一个脸皮厚如山的女人,从心啊,咱不怂啊。”
尹新雨撇撇嘴,有意堵她:“美国是不是没人听你说英文的鸡汤啊,话真多。”
沈茉咕噜一口酒又下去了:“别装了,你不就喜欢我说嘛。”
“别喝了,少喝点。”尹新雨担心她醉酒更是口无遮拦,她自己不喝酒,实在不明白酒的魅力,只觉得苦涩得厉害。
尹新雨脑海里盘旋着一百个问号,按理说,她不可能不认识的,于是捅了捅旁边的沈茉,忍不住小声问:”你们建了多少个群啊,是不是就把我屏蔽了?”
沈茉表情和语气都无辜得很:“我以前也不怎么认识啊,就是在美国嘛,见着个中国人都挺亲切的,何况是校友。”
沈茉当然也会有在异国他乡有心灵脆弱的时刻,沈茉也早就对她说过,自己本不是无所不能的人。
散场时,尹新雨想着不知何时还会这样汇聚一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短暂的团聚也会带来有丝丝缕缕的离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