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祖叶一行送到剧组后,祖喻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一年前他们父亲在a市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并没有出现当初担心的种种后遗症。为了照顾父亲祖叶也来到了a市,好不容易让祖叶离开那个落后的小镇,祖喻是不可能再让她回去的,于是父亲出院后他提出让祖叶留在这里学习美容美发。他爸罕见地没有反对,但借机送来了永远见缝插针“买一赠一”的陈宝鑫。
对此祖喻像是早有预感也懒得抵抗,于是顺手将陈宝鑫也扔进了给祖叶找好的美容美发培训机构。这家机构更像一个私立学校,包吃包住,一年培训费贵得令人咂舌,祖叶问起时祖喻谎称自己有渠道,可以抹去一个零,但不可以告诉别人,祖叶只好将信将疑地去了。
这家机构之所以昂贵就是因为创始人在圈子里很有知名度,祖叶原本就喜欢这些,有天赋又很刻苦,很快便脱颖而出,跟着老师接了不少商单,如今自己也可以跑些小剧组。就连不学无术的陈宝鑫现在也可以进入a市某高端沙龙品牌,嗯......当一名洗头小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祖喻已经实现了当初想要在a市实现的一切——有一处可以栖身的屋子,尽管是租的;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子,尽管并不足以撑面子;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定的社会地位,有足够的积蓄抵御未知的风险,有能力在这座繁华的城市立足并能安排好父母和祖叶。
他说感谢夏锐之是真的,如果没有夏锐之,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实现这些。但离开夏锐之他心里也并没有什么负罪感,他和夏锐之之间顶多算是各取所需,谁要敢说他俩这相处模式也算是谈恋爱他第一个不同意。夏锐之之所以愤怒无非是因为分开这件事被他先提了出来而已。
可话又说回来,凭他对夏锐之的了解,如果他不提,夏锐之是永远不可能先开这个口的。
从本质上来说夏锐之是个比左翌杰还混蛋的混蛋玩意儿,同样是偷吃惯了的主,左翌杰能把你当太皇太后似的供着,而夏锐之让你觉得你才是被偷吃的那个。
谈恋爱对夏锐之来说就像养了一只小猫,养了小猫并不影响他继续买其他小鸟和小狗。即便失去新鲜,只要你不伸爪子挠他,他也不会弃养你,因为他又不是养不起。你可以偶尔吃醋跟他撒娇因为他觉得这也是一种情趣,可如果你真的要求他不许再养其他宠物他就会觉得你不识趣。
祖叶和小模特在前,左翌杰在后,一行人即将走到横店门口,左翌杰忽然停了下来。
“你们先进去吧,我手机好像落车上了。”左翌杰道。
祖叶回过头来,“是吗?那我给我弟打个电话,不知道他走远了没有......”话音未落,左翌杰已经扭头跑远了。
祖叶:“......”
小模特:“......”
左翌杰跑回了他们下车的地方,祖喻的车还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左翌杰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走到车边,敲了敲副驾的玻璃。
祖喻转头,看到左翌杰时十分惊讶,大概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打开了门锁。
左翌杰拉开车门,有些不自在地嗫喏:“额,我手机好像落你车上了。”
“啊,”祖喻低头在副驾座椅和车前的置物台上找了一圈,哪都没看见左翌杰的手机,“没看到啊,是不是掉座位底下了?”
“啊,”左翌杰忽然一摸兜,“找到了,在羽绒服兜里。”
祖喻呐呐地看着他,“找......找到就好。”
左翌杰有些欲言又止地站在门边,扶着车门的手松开又攥紧,终于鼓足勇气看向祖喻的眼睛,“anny姐说你经常看我的节目......是......是真的吗?”
那一刻祖喻也有一瞬的慌乱,无措地张了张嘴,不过很快便又镇定下来,简单的两个字如珠落玉盘,“真的。”
“你不是......从来不看这些吗?”
祖喻平静地看着他,“嗯,我看看你。”
左翌杰看着他,许久没说出话来。
祖叶远远跑来,看到祖喻的车还停在路边,终于松了一口气,上前道:“手机找到了吗?”
左翌杰还是一转不转地看着祖喻。
祖喻略微向前倾身,透过副驾的车窗对祖叶道:“找到了。”
“那就好。”祖叶笑笑,“那你快去忙吧。”
“嗯,回头家里见吧。”祖喻发动了车子,缓缓向前驶去,后视镜里,左翌杰仍远远地站在原地。
车载屏幕上跳出小胖的来电,祖喻收回视线,戴上耳机。
小胖:“到法院了吗?”
“就在附近。”祖喻道。
今天是王凡危害珍贵、濒危保护动物案二审开庭的日子。小胖有些紧张,坐在辩护席上不停地抖腿搓手。
“你冷吗?”祖喻问他。
“还行。”小胖说。
“还行就别抖了,我一写字儿全是虚线。”
审判员入场,法槌落下,庭审正式开始了。
“上诉人,请陈述一下你的上诉理由。”审判长道。
“我觉得、我觉得一审有些判得太重了。”王凡看起来也很紧张。
“那你认可一审法院认定的犯罪事实吗?”
王凡看起来有些茫然,“我......我确实是卖鹦鹉了,但我卖的都是我自己养的鹦鹉......”
“我知道,”审判长道,“这些一审判决书里都写了,也就是说你是认可一审判定的犯罪事实的对吧?”
“对......”
“但你的上诉书里写着要求改判无罪,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认为自己无罪还是要求减轻量刑?这是两个概念。”
王凡有些被问懵了,茫然地看着审判员,眼睛忍不住往辩护席那边看去。
小胖忍不住道:“审判长,我跟他解释一下......”
审判长严肃地打断了他:“现在是上诉人发表意见的时间,你不要打岔。上诉人,我再问你一遍,你对一审认定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
王凡无助地看了眼小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嗫喏地开口:“没......没有。”
“也就是说你是认罪的,但要求减轻量刑,对吧?”
尽管开庭前已经做了沟通,这回他们要做的是无罪辩护,但奈何一审认罪认罚从轻处罚的观点已然深入人心,而且普通人根本就搞不清审判员问话的用意以及这些专业名词的区别,坐在辩护席的祖喻和小胖只能眼睁睁看着当事人懵懂而小心地呐呐道,“嗯,对......”
小胖捂住了脸,祖喻低头叹了口气。
“好,下面请检察员询问上诉人。”
这个时候检方还是比较放松的,并没有询问太多的问题。等到了质证环节,祖喻提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时,现场的气氛才顿时暗流汹涌起来。
“首先,我们对罚没勘验的45只鹦鹉的品种持存疑态度。”祖喻道,“我们认为这份鉴定意见无法确定这45只鹦鹉是不是一审认定的国家二级濒危保护品种。”
“这不用你确定,这是由鉴定机构负责确定的。”审判长道。
“是的审判长,但这份鉴定意见的有效性和关联性是有问题的。”祖喻道,“首先,一审判决中有提到,相关林业部门于2月25日收到警方查没的45只鹦鹉。而鉴定报告中提到,该机构于3月12日对警方送来的鹦鹉进行了鉴定。这里日期间隔了半个月之久,请问这段时间这些鹦鹉都在哪里存放养殖?”
“你提的问题和本案有关系吗?”审判长皱起了眉,“不要问和本案无关的问题。”
祖喻只好快速道,“这个问题事关检材的来源,据我们调查,相关林业部门并没有足够大的鸟舍同时容纳这么多鹦鹉,况且王凡的鹦鹉被查没时正值我市开展《严厉打击野生动物非法交易专项行动》期间,据新闻报道,本次行动共打击相关违法犯罪60余起,查没珍惜鸟类800余只,其中被列为保护动物的鹦鹉500余只。这么多鸟,相关部门根本无处养殖存放,怎么能分得清哪些鹦鹉是谁上交的?所以希望公诉人可以提供一下相关证明材料,证明林业部门在移送鉴定期间是如何存放、区分这么多鹦鹉的。”
这个刁钻的辩护角度将出席的检察员问住了,最终法院决定,申请林业部门的工作人员出庭说明情况。
该工作人员表示:“公安查没移交的珍惜鸟类都是在我单位的鸟舍里养殖的。”
祖喻追问道:“请问可供养殖的鸟舍有几间?每间鸟舍有多高?面积有多大?”
“就一间,额,高2米左右,面积大概二、三十平米。”
祖喻接着道:“我查了相关文献,文献中提到,为了保证鹦鹉的健康,30平米的鸟舍中建议饲养的鸟类数量不益超过10只,不考虑鹦鹉健康的情况下,最多也只能饲养25至30只,光本案涉案鹦鹉就有45只,确定放的下吗?按照鉴定意见,这些可都是珍贵、濒危野生动物,这样存放养殖真的没问题吗?”
该工作人员顿时有些慌张起来,“额,我们肯定是要......首先确保这些动物的健康的,鸟舍空间确实有限,所以为了保证这些鸟的健康,有些放不下的就直接放归山林里面了。”
“没做鉴定就直接放归了吗?”
“做了,做了。”证人更加慌乱地胡乱点头,已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那请问做鉴定这半个月期间,这些鸟都在哪里养殖?鸟舍不是放不下吗?”
工作人员再次改口,“有些没做。”
“所以这45只里有些没做鉴定?直接放归山林了。”祖喻像个黑漆漆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
“额......应该是。”工作人员紧张地不停出汗,大脑飞速运转着,生怕无端端地被传了过来,再摊上些无妄之灾。
“有多少只没做?”祖喻不依不饶。
“不知道。”
“你们没有相关记录吗?”
“有是有......但没有这么详细的......”
“也就是说这些罚没来的鸟都关在同一间鸟舍里,你们也分不清哪些是这批交来的,哪些是上一批交来的。”
该工作人员说了一圈又说回了起点:“因为鸟舍空间有限......”
“你只需要回答能分清还是分不清就可以了,如果能分清是用什么方法区分?”祖喻简练道。
“放到鸟舍里就分不清了......”
问来问去,永远答非所问,难以自圆其说。
祖喻合上了鉴定意见书,掷地有声道:“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法确定移送鉴定的45只鹦鹉是本案当事人上交的那45只,对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工作人员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哑口无言了半晌,最终只能以一句“我不清楚”来应对。
祖喻举了举手里的鉴定意见书,“这份鉴定意见书是本案的核心证据,但这份证据既不科学也不严谨,甚至不能确定检材的来源是否被污染,我认为这样一份证据不具备证明能力。再者,根据刚才证人的表述,当事人上交的45只鹦鹉甚至不是全部进行了鉴定,却全都被认定为本案所说的野生保护动物。鹦鹉的种类和数量直接关系着定罪量刑,却如此草率,所以,我们申请对当事人上交的涉案鹦鹉进行重新鉴定。”
审判员沉默了,检察院沉默了,在场的大伙都沉默着。因为刚才大家都听得清楚,上交的鹦鹉因为没有足够的养殖场地,已经放归山林了......
在众人的沉默中,祖喻等了一会儿,接着道:“如果不能重新鉴定,希望审判长可以秉着公平、公正的法治精神,疑罪从无的刑法原则,依法宣判当事人王凡无罪。”
小胖激动地在桌子底下不停抖腿,几乎想跳起来尖叫一声!
漂亮!现在本案的关键证据已被彻底推翻,而且就算想申请重新鉴定也不可能了,因为时隔一年鹦鹉已经被放归山林,就算没放,按照刚才的说法,作为证据材料也早就被污染,失去了证据效力。
检方中的一人还算镇定,他申请提问,审判长准许了。那人平静地看着王凡,问道:“上诉人,本案涉及的45只鹦鹉,当时查扣时都是你亲自给警方指认的,对吧?”
“对。”王凡老实地点头。
那人递给他一张当时在查扣现场拍的照片,问:“这些鹦鹉里面,哪些是小太阳鹦鹉?哪些是和尚鹦鹉?”
老实的少年指着照片天真地开口,“这几只是小太阳,剩下几只是和尚。”
“确定吗?”检察员紧紧盯着他。
“确定。”少年频频点头。
小胖立马急眼了起来,“上诉人不是专业的鉴定人员,他的鉴定意见是不具有效力的!”
“现在是公诉人提问时间,辩护人你有问题可以等他问完以后申请提问!”审判员出声训斥道。
一片混乱中,王凡有些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办错事儿了,顿时无措地看向辩护席上的小胖。他这一指认差点将祖喻之前的努力一夜拉回解放前,让检方可以借机向法官说明这几种鹦鹉的品种是很容易区分的。
已经起诉的案件是不会轻易撤诉的,对此公诉人的态度也很坚定,辩论环节,小胖救人心切,在谈及这起案件的危害性时,不由激动道:“从立法本意上来讲,禁止买卖野生动物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王凡买卖的是人工饲养繁殖的野生动物,请问这还算是野生动物吗?这破坏生态环境了吗?”
结果立马被公诉人抓住了话里的漏洞,反驳道:“大熊猫也是人工饲养的野生保护动物,你可以随便买卖吗?”
小胖被堵得一愣,脸色通红的盯着公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祖喻立马接到:“受限于自身条件和环境适应能力,大熊猫经过人工饲养繁殖后数量还是很稀少,全国仅有几百只,但这几种鹦鹉经过王凡一人繁殖,很快就从几只变为几十只了,这完全没有可比性。这种鹦鹉的数量,不算自然界的野生品种,仅仅是人工繁殖的数量就已经达到几万只,它虽然存在于野生动物保护名录,但实际上已经既不珍贵也不濒危,仅仅因为一部没有及时更新的名录,本案的上诉人就要承受三年的牢狱之灾。试想,若无加重情节,抢劫、强x等暴力犯罪可能才只判3年有期徒刑,而上诉人仅仅因为买卖了几只当今数量已足够多的鸟就被判同等刑法,这样固化的处理方法既不利于我们社会的发展,也很难被广大老百姓接受。”
小胖接过话头,“此外,上诉人有一个8岁,患有自闭症的弟弟。他们父母过世的时候上诉人还在上初中,一夜之间温饱的压力和抚养弟弟的重任全都压到了一个不足14岁的少年家长身上,所以他现在只有初中学历。但这么多年他没去偷、没去抢,一直到前年都是在砖头厂干苦力,本本分分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和弟弟。他最初养殖鹦鹉也是出于喜欢,而非为了卖钱,后来是为了在照顾弟弟的同时为弟弟筹集治疗费用,才选择出售这些自己悉心照料的鹦鹉。所以,希望审判长可以综合考虑本案的危害程度轻微、证据不足的情况,同时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依法宣判王凡无罪。”
当小胖说出这句话时,祖喻看到被告席上一直老实、木讷地少年低下头去擦了擦眼睛。
这是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的一下午,终于来到陈述环节,天色已暗。
“请上诉人做最后陈述吧。”审判长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疲惫。
这个善良到从来不懂为自己辩解的少年直到最后还是老实道:“其实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犯罪了......”
在祖喻和小胖急促而疯狂的咳嗽声中才终于匆匆打住,只说了一句:“但是我弟弟太长时间看不到我会害怕,别人跟他讲话,他听不懂。”
经过一下午的拉锯,检方最终提出原审判决犯罪事实清楚,部分证据尚不充分,建议法院发回检察院补充侦查。
听到这句话时,祖喻和小胖终于将大半个心放到了肚子里。这意味着案子大概率会撤诉了。
果然,不久之后,小胖收到了检察院撤回起诉的通知。
彼时祖喻刚搬进新的公寓,接到小胖打来的电话时他正赋闲在家,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脚边是大堆还未来得及整理的行李。
“案子撤诉了!走吧!去酒吧!今天我请客,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不太想去。”祖喻蔫儿蔫儿道。
“怎么了?心情不好?正好出来聊聊!”
“我好像有点儿想他。”祖喻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天花板。
“闭麦吧不想聊了。”小胖颓废道,“多希望我身边的赔钱货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