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鹤阁三楼, 几十排博古书架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排书架对着面雕花墙壁,走近时隐隐浮现着金光。
江月明出掌推向墙壁,一扇门便开了, 门后就是他的寝室。
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十几卷古籍摊开在桌上,上面浮着层薄灰。
江月明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 屋里还是他数月前离开时的样子。
“随便坐吧。”江月明对余望说道, 随后便开始整理起了屋子。
人心里难受时, 做些不需要动脑的事让自己忙起来, 会好受一点。
余望并没有打扰江月明,也没有上前帮忙, 而是下楼去厨房做了几样吃的。
再回来时, 江月明也都收拾好了,静静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入冬了, 别冻着。”
余望顺手给江月明披了件衣裳,看着就像从后面把人抱住了似的。
江月明回过头,终于开口:“我待会便给那假秦峥去信,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顿了顿, 又接着说道:“要不你也留在红鹤阁吧,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出事了。”
余望拉着江月明坐到桌旁:“你觉得我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吗?”
江月明心里知道,余望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不过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大不了设个结界,强行把余望关在红鹤阁…
“可别想着对我用什么歪门邪道,你要是敢把我关在这, 以后就再也别想见到我。”余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现在我们能确定隐者就是无相山庄的老庄主,我和他相处多年, 对他多少还算有些了解,我同你去肯定没坏处,况且若是真能打开厌朱镜,要求救活我父母的法子,肯定也得我本人在场才可以吧。”
江月明双眸低垂着点了点头,今天那三个弟子苍白的脸,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希望身边任何人再出事了,尤其是余望。
“身为阁主,你想保护你们家弟子是应该的,不过我觉得他们也许更希望能帮到你,对我来说,更是如此,我希望能站在你身旁,同你并肩战斗,好不好?”
说着,余望把桌上的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江月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后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青菜,刚入口便尝出,这不是红鹤阁的味道:“这菜不太像红鹤阁的口味,出去买的吗?”
“我做的。”余望扬了扬下巴。
江月明微微一怔,他从来不知道,余望还会做饭,而且味道竟然还很不错。
“小时候山庄里没人管我饭,只能自己鼓捣,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见你平时在外面总爱点这几个菜,今日便上手试试,怎么样?可还合口味?”
江月明频频点头:“没想到阿余还有这般手艺。”
若是一切结束之后,能经常吃到这样的饭菜,也是人间一大幸事了。
饭后,江月明便开始给那假秦峥写信。
“秦道长,近来红鹤阁事端不断,隐者先以弟子为饵,引我发现土灵珀,而后又以师兄性命相要挟,妄图获取灵珀,我决然不会遂他心愿。倘若道长还有意合作,烦请携楚师兄至竹山深处层云峰,确保师兄平安后,我定会协助道长打开厌朱镜,若是一切顺利,还望道长助我诛杀隐者,以解十年心头之恨。”
言辞恳切,江月明自己都快信了。
竹山深处的层云峰,离红鹤阁不近不远,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好尽快从阁中调派人手。
信送出去后,江月明对着余望说道:“若这次真能打开厌朱镜,也许就能救你父母了。”
听到“父母”两个字,余望忽然又是一阵头痛,抬手抵住了额头。
江月明连忙起身过来:“又头疼了?”
余望疼得有点犯恶心,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力地点了两下头。
江月明把人扶稳,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随后拉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
之前在洛中余望晕倒那次,他便知道,余望小时候就被种下了忘川毒。
不过这次的脉象和之前还有点不同,好似多出了一股微弱的力量。
表面上感觉像是在压制着忘川毒,可又说不出哪里有些奇怪。
江月明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上次服用忘川的解药是什么时候?是按时吃的吗?”
余望靠在江月明身上,声音都有些发虚:“就前几天,是按时吃的。”
江月明抬手探进余望的衣襟,摸出个小瓷瓶,打开是些褐色的药丸,肉眼并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药你平时都是从哪配来的?”
“嗯…老庄主死前会定期给我,他死了之后,就在山庄药房里拿,这瓶是前几个月刚配好的。”
忘川毒虽难根除,但每三个月服一次解药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若是按时服用还出现症状,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解药有问题。
江月明把余望扶上床榻,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帮他按着头上的穴位。
余望头疼得厉害,胃里还阵阵泛着恶心,头抵着江月明的腰腹,侧蜷起身子,这样弓着腰才稍微舒服些。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晕晕沉沉睡了过去。
见人睡熟了,江月明轻柔地把人在榻上放好。
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寝室,来到了二楼的药房。
药师正要回去休息,见江月明进来,微微一怔:“阁主可是眼睛又不舒服了?还是受伤了?”
江月明摇摇头,把小瓷瓶递给药师:“麻烦药师帮忙看看,这忘川毒的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一直记挂着忘川毒这事,这段时间也在让药师研究能彻底解这毒的法子。
虽然还没什么结果,但他们现在已经对这忘川毒十分了解,也摸清楚这种暂时性解药的配方了。
药师倒出几粒药丸捣磨成粉,接着又是一番蒸煮和提炼。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药师起身对江月明说道:“阁主,这解药比咱们所知的配方,应是多了一味藜芦。”
江月明并不太懂这些药材,直接说道:“还麻烦医师说清楚些。”
“藜芦本身并没问题,可这配方中原本还有一味细辛,若是二者混合使用,便会产生毒性,中毒者会出现恶心呕吐、头疼眩晕等症状,长期服用危害很大,可能会混淆人的记忆,甚至会引发心智混乱。”
“师叔,终于能见到师傅了吗?”程星河期待地问道。
“三日后便知道了。”
此时,江月明并不敢又什么期待,更不敢轻易承诺些什么。
那种期待全部落空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程星河接着说道:“这次我要和师叔同去,不管师叔同不同意。”
看着程星河满脸坚定,江月明点了点头。
之前余望曾说过,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对他来说,保护好弟子是他的责任,但对弟子们来说,这样被护着,并不一定真的开心。
“那个秦峥敢来,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到时候我会和余望去层云峰等他,你带着阁中弟子在附近埋伏,无相山庄那边,余望也会调来些信得过的人手,到时候看我的指示,若是一切顺利,便不必动,若是不顺利,或许将会面临一场大战…”
“放心吧师叔,无论面对什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江月明拍了拍程星河的肩膀,这孩子真是不同当年了。
以后无论是幽篁里还是红鹤阁,交到他手里,也都能放心了。
-
三日很快便过去了。
余望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层云峰附近的埋伏也都安排妥当了。
江月明和余望早早便到了层云峰顶,只等着“秦峥”过来。
山中已是初冬,寒风带着股萧瑟。
夕阳的余晖无力地洒在枯树间,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愈发苍茫。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终于看到一个缓缓上来的人影。
身材佝偻,走路也略显缓慢,大氅下是一身藏蓝色的道士服。
不过除此之外,并没看到其他任何人。
待那假秦峥走到面前,江月明冷声问道:“我师兄呢?秦道长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江阁主莫急,这是你的地盘,我自然要谨慎些。”假秦峥闷咳了两声,“我刚刚可是不小心发现了江阁主的人呢,带头那姑娘真是漂亮。”
江月明负手而立,冷静回应道:“我不知秦道长有几分真心,自然要防着点。”
风西南带着的那队人,是江月明故意留给这假秦峥发现的。
毕竟这种场合说自己什么人都没带,实在是太不可信了。
假秦峥嘴角一勾:“理解,我既然来到你这,足以显现我的诚意,江阁主也先拿出灵珀让我看看诚意吧。”
江月明没有过多犹豫,从怀中拿出个绒布袋,身形向后闪出几步,拉开段距离,才将绒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掌心。
整整齐齐四块灵珀,四层浮光自动融在了一起。
“道长可看好。”说罢,迅速将灵珀收起,又揣回了怀中。
那假秦峥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喜,说道:“怕江阁主在这设下圈套诓我,便把楚掌门留在了山腰那边,我现在带二位过去,不过,我也不是只身一人来的,希望待会二位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对谁都不好。”
说罢,假秦峥在前面带路,往半山腰的方向走去。
江月明跟在后面,借着袖摆的遮掩,对暗处的程星河做了个手势。
天气越来越暗,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
假秦峥带着他们来到山腰处的一片树林。
拨开一层混沌的迷雾后,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屏障,周围站着几个道士模样的人守着。
“楚掌门就在里面。”假秦峥边说边拿起拂尘对着屏障一挥。
只见那黑色屏障逐渐变得透明,里面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这边。
江月明双眸微动,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低声喃喃道:“师兄…”
假秦峥拿起拂尘,对着屏障上面指了指,说道:“江阁主抬头看看。”
顺着拂尘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这屏障顶端正中央的位置,嵌着一面黄铜镜子。
镜面如水波般起伏,边框上有五个图案,应是对应着“木火土金水”五种元素。
厌朱镜。
“我借用厌朱镜锁住了这屏障,打开镜子,屏障也就自动开了。”
江月明闻言试探道:“道长能确定这面镜子就是真的?”
“我们最近发现,我师兄身上那面厌朱镜很可能是假的,若道长这镜子是从他身上得来的,恐怕不会有什么用了。”
假秦峥听到这话表情微微一顿,好似没料到江月明会知道楚君怀身上那面镜子是假的。
不过还是马上恢复如常,从怀里拿出他唯一那块木灵珀,轻轻向上一抛。
灵珀马上被吸附在镜子边框,正是对应着“木”元素的图案位置。
“厌朱镜能与灵珀感应,这面必定是真的,至于我从何处得来,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当务之急是江阁主尽快打开厌朱镜,便能与你师兄团聚了。”
江月明依旧没动,继续说道:“我与师兄已经多年未见,这样看根本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烦请道长让他转过身来,离我近些。”
这要求合理,假秦峥不得不满足。
只见他扬起拂尘,嘴里振振有词,一道白光顺着屏障缓缓流入。
屏障里面似乎掀起了一阵风,楚君怀的青色长衫下摆随风扬起,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周遭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全部静止了。
江月明的目光紧紧锁在楚君怀的脸上,那是一张阔别十年,无数次在梦中浮现的脸。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岁月似乎并没有在那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江月明向前走了几步,缓缓抬手触上那冰冷的屏障。
屏障后面的人离他越来越近,走到他面前时,也伸出了手。
两双手隔着屏障交叠那一刻,江月明微微皱了皱眉。
看着江月明那表情,假秦峥说道:“江阁主这下总该信了吧,只可惜隔着屏障听不到声音,不然就让你们兄弟二人说几句话了。”
江月明退回到原处,悄悄拉起余望的手,在他掌心用拇指写了几个字,边写边对假秦峥说道:“自然是信了,不过其实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这‘入归鸟’到底该怎么用才能打开厌朱镜。”
“江阁主不必急,先把灵珀放上去,然后便知道了。”
江月明佯装同意,脸上露出顺从的神色,伸手入怀,像是在摸索灵珀。
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抽出的竟是竹笛!
竹笛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那假秦峥要害,假秦峥迅速后撤,却依旧被擦破了脖颈。
江月明冷笑一声:“你果然不是秦峥,他的身法想避开我这招可是轻而易举。”
趁着假秦峥惊慌失措之际,江月明又一个箭步上前。
手指如钩,迅速伸向对方的面门,用力一扯,那人皮面具便被硬生生地揭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右眼角的疤犹如扭曲的蜈蚣,深紫色的肉痕高高隆起。
“或许,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隐者。”
与此同时,只见余望抽出腰间长刀,向着屏障后面的楚君怀全力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