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江月明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也没想到余望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转头盯着余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刚刚看到的那些奇怪图示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心里还凭空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连忙故作镇定地给自己斟满了茶, 不过却愣是呛了一口…
余望见状起身, 轻轻拍起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笑一边说:“好了, 我说着玩的, 再说了, 之前在那温泉里, 你不是挺…”
“别再说了…”
江月明直接掐断了余望的话头。
就算他再怎么清心寡欲,也是个成年男子, 况且面对的还是心悦之人。
小腹中升起一股无名的火…
若是再这般撩拨下去, 他真的很难做到无动于衷了。
江月明深吸口气,拿起秦峥给他的包裹:“先说正经的吧。”
怕秦峥使诈,其实从凌风谷出来他们就拆开包裹, 大概看了一眼。
里面是个木盒,装着厚厚一沓破旧的宣纸,甚至有的都已经碎了。
怕被风给吹散了,所以在外面也没细看。
这会从底下翻出几张完整的, 江月明忽然怔住了。
这是…师兄的笔迹。
双手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
其实之前没有师兄的线索时,他虽着急痛苦,但似乎从没怕过。
他相信师兄一定平安无事。
可当他看到这些东西时,竟有些怕了。
没有什么来由,就是突然怕了。
那感觉就好像,只要看完这些, 就再也没有其他念想了…
余望轻轻握住他的手,问道:“需要我先回避吗?”
温暖包裹着江月明的手背, 也渐渐传到了心头,江月明摇了摇头:“一起看吧,先帮我把这些理理,碎了的都粘好。”
说罢,他把所有宣纸都拿了出来,在地上铺开。
大概看了内容,有些是记事,有些只是日常随笔。
二人按照上面的日期依次排好时,已是夜半时分了。
每年一沓,也就四五分的厚度。
十沓,便是楚君怀的十年。
整理时,二人也把大概内容基本看了个遍。
当年,顾青云因一己私心,想法子通灵了朱厌,导致封印松动。
幽篁里的沈飞掌门,牺牲了自己,用“入归鸟”的绝境功法暂时保住了封印。
由于耗损过多,回到幽篁里不久,沈掌门便不行了。
临去世前,顾青云曾来过一次,签收把厌朱镜交给了幽篁里。
沈飞去世后,厌朱镜和土灵珀就都由师兄保管了。
后来没过多久,顾青云便自尽于沈飞坟前,顾家由第二代家主顾峰接管。
看到这里,江月明明白了,原来当年沈掌门是用“入归鸟”的绝境功法保住了封印。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现在打开厌朱镜,一定需要江月明了。
毕竟他是现在唯一达成了“入归鸟”绝境的人。
不过他还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若师兄手中的厌朱镜是假的,那问题很可能是出在此时。
既然顾青云都能跟着沈飞去死,那他完全没必要还送面假镜子过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送来之前,厌朱镜就被调包了。
而调包的人,应该就是顾峰。
若是这样,在相影幻境里看到顾峰进入厌朱镜,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那后来隐者灭了顾家,或许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想得到厌朱镜?
顾家当年已灭,真正的厌朱镜,现在应该就在隐者手中了。
不过顾峰偷偷掉包厌朱镜,定是万万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除非,隐者就是顾家的人?
江月明想起之前拿到的那份顾家名单。
那场灭门之灾中,只有两个活口,顾笙和余君竹。
会和这两个人有关吗?
正想着,只听身旁余望看着另外几张纸说道:“果然猜得没错,当年烧了幽篁里的人,也是隐者。”
其实江月明之前也基本能确定了,只是他原本以为隐者是为了厌朱镜。
却未成想,是为了土灵珀。
江月明从字里行间中,大概拼凑出了当年发生的事。
那天,楚君怀早已备好了宴席,幽篁里所有弟子都聚在一起。
只等着江月明出关回来,一起庆祝。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群披着黑斗篷,顶着同样一张脸的人。
楚君怀那时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直到后来被囚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听下人们都叫那人,隐者。
那天,隐者开口便让他交出土灵珀,他不给,对方就直接动起了手。
那些人的武功虽高,但还不足以成为幽篁里的对手。
几十个回合后,楚君怀终于把隐者打成了重伤。
不过也不知隐者掌握了什么邪术,败局将定之际,幽篁里上方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紧接着,诡异的三色火焰倾泻而下,四周布满无形的墙壁。
温度越来越高,却根本逃不出去。
眼见着幽篁里的砖瓦片片碎落,弟子挨个倒下,青鸾鸟的羽翼为扑灭那三色火被烧得焦黑…
楚君怀红了眼。
“停手吧,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楚掌门是当我傻?”隐者闻言冷哼,“你先交出来,我就让他们停下。”
“东西不在此处,后山密室,我带你去拿。”
“离开这三色火屏障,我可不是你的对手,除非…”隐者抬起手中的剑,手腕上的金护腕闪着诡异的光,剑尖直指楚君怀胸口,冷笑着说,“你让我刺一剑,再封了你的穴道。”
楚君怀冷眼盯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锋利的剑尖没入他的身体,眉头紧紧皱起,却没吭一声。
他又抬手紧握剑身,往自己身体里扎了几分,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这样,可以了吗?”
隐者见状也是愣了几秒,而后马上抬手封住他的穴道,让他再调不起内力。
随即一声令下,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幽篁里。
那时的江月明,正跪在屏障外,双眼犹如被烈火灼烧般刺痛,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记得“轰”的一声巨响,似是屏障碎了的声音。
世界重归死寂。
…
这些内容,虽然看起来是师兄无事可做时,随手写的,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江月明的心里。
他能想象到师兄当时有多绝望,若是他能再早点出关,兴许一切会不同…
江月明握紧双拳:“隐者对师兄做的事,我要让他加倍还回来。”
再看其他内容,师兄也提到过秦峥,不过只有寥寥数语,只说会经常见到这个人,这人愿意帮他把这些信带出来。
不过江月明总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和秦峥相关的内容,但是被抹去了。
想到这,他好似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些事,对着余望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天我们见到的秦峥,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余望点头道:“客气了不少,而且…身形似乎瘦弱了,好像病了的样子?”
江月明也有同感,分明就是秦峥的样貌,可却总觉得那身形看起来有点不太像他。
余望继续说道:“秦峥这是算准了,你看过这些东西,就和他彻底有了共同的敌人。”
见江月明不说话,余望犹豫了半天,想想还是准备告诉江月明他发现的另一件事。
“月明…你发没发现,按照纸上的日期,楚掌门最多每隔两日,便会写下点什么,但是…”
但是,最后一页的内容,却停留在上个月。
过去的一个月,是他不想再写了,还是,不能再写了?
“我知道。”江月明低声说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沓宣纸,“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不好?”
余望点点头,离开了房间,悄悄给门留了条小缝。
不过他并没有去隔壁休息,而是就站在门的旁侧,屋里看不到影子的地方。
房间内,江月明拿出师兄的最后一页纸。
那是他生辰那天,师兄专门写给他的,刚刚余望在时,他没敢仔细看。
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弟月明:
生辰快乐。
已别十五载,数千次提笔,诸多话语牵挂,皆一一书就,却不知你是否有缘得见。
每每于囚室狭隙中窥见明月,我便会想,月明此刻在做何事呢?
又是一年生辰时,十五载未能相陪,实乃憾事。
幽篁之地,恍若昨日,原以为可于此避世隐居,逍遥一生,岂料横祸忽至。
遗憾的是,当年未曾见你最后一面,然幸亦在此,你正因不在而躲过此劫。
我知你必苦苦寻我,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之期,唯愿上天垂怜。
囚于此处数载,思悟良多,昔时只觉人生漫长,诸事未加珍惜,若可重来,当惜取分秒。
兄有三愿:
一愿勿自责于己,此事非你之过;
二愿勿为过往所困,珍惜眼前人,勿负余生;
三愿平安喜乐身强健,顺遂无忧。
若有朝一日再相见,定当重归幽篁,把酒言欢。
——君怀笔于囚室
江月明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游走,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棉花。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在宣纸的褶皱上晕染开来。
不论其他,单就这件事而言,他是该感谢秦峥的。
门外的余望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推开了房门。
他走到江月明身旁,环住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江月明长吁口气,转头把脸埋在余望身上,抬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身。
余望顺着江月明的发丝轻抚,轻声说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在我面前就别憋着了。”
无声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余望的衣衫。
人就是这样,伤心难过时,自己一个人待着,也就挺过去了。
可若是身旁有人安慰,情绪便再难自控。
师兄的三个愿望在江月明脑海中回荡着。
第一愿,他很难做到;第三愿,他亦无法决定。
唯有这第二愿,无论是对师兄还是对余望,也许此生都还有机会。
他缓缓起身看着余望,沉声说道:“若是我们能顺利过了这关,救活你父母,找到师兄,余下的日子便一起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