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也停住了脚步, 认真反应了一下余望的这个问题。
以往在红鹤阁时,是会有客人喜欢约在这种风月场所聊事情。
因为够乱,借着鱼龙混杂更容易掩人耳目。
于是他诚实地点了点头:“算不上经常, 但确实来过。”
只见余望轻轻哼了一声:“难怪呢…”
“难怪什么?”
江月明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余望微微扬起下巴, 阴阳怪气地说道:“难怪江阁主刚才如此轻车熟路,和那姑娘喝酒时看起来潇洒又自在, 原来是常客啊。”
江月明看着余望这副模样, 觉得既好笑又可爱, 就忽然想要逗逗他。
“余令使之前不是也说没事时喜欢去勾栏瓦肆坐坐, 怎么到我这便去不得了?”
“我每次去都只是喝两杯罢了,可不像你…”
“嗯?我怎么了?说来听听。”
见余望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江月明上前一步站在余望对面, 看着他的眼睛,轻笑着问道:“你不高兴我来这种地方吗。”
明明是疑问句,却被江月明说出了陈述的语气。
深秋冰凉的空气中, 那温热的气息扑上脸颊显得尤为明显,余望依旧撇着头皱着眉。
不过他忽然意识到,他确实是不高兴了。
看着江月明和老鸨轻车熟路地周旋他不高兴,看着江月明和姑娘眉目含情地喝酒他也不高兴。
虽然他心里也知道江月明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况且红鹤阁本就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客人要来这里也无可厚非。
可他就是不高兴。
此时,他还不太明白,其实这种“不高兴”的情绪是源于“喜欢”二字。
意识到自己不高兴之后,余望马上转过脸来,盯着江月明说道:“是,我是不高兴, 你以后少来。”
眼神中还带着些许未消散的别扭,耳尖微微泛着红。
江月明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 柔声说道:“好,以后都不来了。”
余望点点头,没头没脑地又问了句:“刚刚那姑娘有那么好看?看你总是对她笑…”
江月明摇摇头,把手轻轻搭在余望的肩头,轻声细语地说道:“只是作戏罢了,这天底下所有好看的姑娘加在一起,在我心中都不敌一人。”
听到这话,余望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他有种感觉,江月明所说的“一人”就是自己,可这种感知却让他有些慌乱。
余望并未做什么回应,而是快步回到了客栈,匆匆上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一开始接近江月明,只是因为厌朱镜而已。
不过自从在洛中城外,他忘川毒发晕倒,江月明把他带回了客栈之后,一切似乎就变了。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报答”而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发自内心的想要对江月明好,可他从未仔细思考过这种情感的根源。
直到在墨隐堂的那晚,江月明问他有没有心上人时,他才隐隐有了些感知,也许心中那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感觉就是“喜欢”。
如今,他越来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江月明的心意,如水般源源不断,却又深沉内敛。
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从小到大,他从未处理过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他害怕自己做不好。
但他也知道,无论面对任何事,逃避都不是解决方案。
或许…他可以试试。
-
次日一早,江月明来找余望时发现人没在,估摸着是去查那冯二的事了,也就没多想。
他回房摆好笔墨纸砚,试着把昨天那黑斗篷人戴着的金色护腕画出来。
手中的笔跟着记忆在纸上缓缓移动,试图把那些模糊的印象复原成线条。
护腕的边缘并不规则,呈波浪形状,上下边缘的位置,有条细细的,类似花枝缠绕的镂空设计。
至于上面的图案,他在纸上勾勒了很多次才大概还原,线条弯曲灵动,不过倒也说不出是什么…
当时那个角度看得并不真切,上面的图案应是只露出了不到五分之一。
纵使江月明再有作画天赋,也很难还原出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只听程星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月明起身迎着他进来,刚坐下程星河便问道:“师叔昨日上哪去了?睡醒来敲你房门就发现没人了,然后那个姓余的也不在…”
程星河是江月明十分信任的弟子,虽然平时总是没个正型,但做起事来还是认真的。
灵珀和厌朱镜的事,江月明之前也都和他说过了,不过云轻舞的事他暂时还没有告诉程星河。
程星河本来就对余望有所怀疑,若是知道余望的手下另有所图,肯定更要跳脚了。
于是江月明挑着捡着把昨天的事给他讲了讲,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去找找这金护腕的线索。
程星河仔细看着江月明的那张图,感觉这护腕并不似普通护腕那般规整,于是说道:“这护腕看着倒有点像特意打造的首饰,要么去首饰铺看看?”
江月明点头赞同,虽说这东西不一定是在沅湘城制的,但那些老板见多识广,兴许会有什么发现。
二人先去了沅湘城中几家比较有名的首饰铺,可并没人见过这东西,不过倒是有位经验丰富的老板提到了另一家铺子。
据老板说,那家铺子在街角最偏僻的位置,不太起眼,但很擅长定制一些特别的首饰,许多要求奇怪的客人都会去那里问问,兴许那的老板见过这种护腕。
这话引起了江月明的兴趣,他们沿着蜿蜒小巷,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家铺子。
门面确实不大,招牌陈旧,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店内装饰虽略显陈旧,但处处透露着古朴的韵味,柜台里摆放的首饰看起来虽不贵重,但件件的设计都很特别。
店主看起来有些年纪了,正坐在柜台后面擦拭着首饰,见有人来,抬眸问道:“贵客有什么需要?”
江月明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问道:“老板,冒昧打扰,请问您可曾见过这样的护腕?”
说罢,他将手中的图纸轻轻展开放在柜台上。
店主放下手中的首饰,拿起图纸,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番,摇摇头说:“咱们这小地方,可打造不出这么精致的东西。”
程星河闻言有些诧异,这护腕上的图案都没画全,他是怎么判断出这东西很精致的?难道就这大概形状,和这波浪形的边缘吗?
见二人不说话,店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这波浪形边缘并非随意为之,还有上面这镂空工艺,也是极为复杂,绝非一般工匠所能打造,另外就是这图案…”
说到这里,店主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图样册子,开始翻找起来。
忽然,江月明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图案上…
店主也注意到了那个图案,他又看了看江月明的那张图纸,说道,“若是没画错,从这线条走势和弧度看,应是凰鸟的半个翅膀,普通人家很少用这种图案。”
江月明又仔细对比了一番,果然这翅膀是十分相似的,尤其是边缘那圈火焰状的图案。
不过真没想到竟又是凰鸟,上次见还是在神鸮祠的壁画上,这是顾家的图案…
怎么兜兜转转,竟又绕回了顾家?
无相山庄和顾家难道会有什么关系?
江月明向店主道谢后,便带着程星河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程星河说道:“师叔先回吧,我给你定做的生辰礼物应该好了,我过去取来,明日晚饭你在客栈等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着,他咧嘴冲着江月明一笑,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江月明也会心一笑,十年来,这孩子真是懂事了不少,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小叫花子的影子了。
他还记得那是十几年前,也是如同现在这般的深秋,程星河被楚君怀带回了幽篁里。
那时的程星河还是个坑蒙拐骗样样精通的小叫花子,仗着长得可爱没少骗人。
有一天,竟骗到了下山办事的楚君怀头上。
被楚君怀抓到后说教了半天,也不知是哪句话打动了他,挨过骂后一直吵着闹着说要改邪归正,还要拜楚君怀为师。
软磨硬泡大半个月后,楚君怀实在拿他没辙,看他根基还不错,想着也是缘分,便带回幽篁里了。
这孩子小时候调皮得很,每天都能把幽篁里掀翻,不过十年前那场大难之后却像变了个人。
经常呆呆坐在楚君怀原本房间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建起了红鹤阁,江月明每天把他带在身边,他才慢慢恢复过来。
只是那双原本无忧无虑的眼睛,现在偶尔会蒙着一层灰。
这十年来他格外努力,不仅剑法小有所成,做事也逐渐学会了深思熟虑。
他甚至比江月明还要坚信,楚君怀一定还活着。
思绪如纷飞的柳絮,不知不觉间再一抬眼,便已经快要到望月阁门口了。
这时,江月明忽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怀中抱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护着往客栈里面走。
“余令使。”江月明想着叫住他,问问他在忙什么呢。
却没成想这人今天看到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嗖”的一下便跑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