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看他受了伤, 江月明现在真想一把拎起他扔到床上去。
可偏偏伤成这样,动又动不得,想想只好先应下再说。
“堂堂红鹤阁主, 该不会在这点小事上算计我吧。”余望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 撇着嘴说道,“我又不是腿断了, 就算你把我骗上去, 我也能下来…”
江月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余望总是能准确地发现他到底在想什么。
“上去吧,不会骗你。”
余望满意地撑着身子起来, 想着夜里擦药方便, 便准备把外袍直接脱了。
江月明心里一紧:“你脱衣服做什么?”
余望故作惊讶地应道:“不脱怎么睡觉?难道江阁主睡觉从来都是穿着衣服?”
见江月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余望噗嗤笑了:“哎呀, 这不是方便擦药吗,想什么呢你这是…”
江月明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啊,想什么呢这是…
余望缓缓爬到床的里侧, 拉了个枕头垫在胸口,直接趴了上去,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江月明贴着外侧床沿,和衣而卧,和余望之间隔着一道河的距离。
心头奇怪的躁动涌起,他使劲一挥衣袖, 熄了蜡烛,转过身去背对着余望。
看着那连躺着都十分笔挺的脊背, 余望忽然有种很想抱上去的冲动…
他不喜欢这脊背总是这般倔强地直挺着,他想尝试着让它偶尔松下来,自在一些。
意识到这个想法后,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坏了…马上随便找了个话题试图冷静下来:“江阁主,你说,找到厌朱镜真的能复活我父母吗?”
江月明还记得,之前余望说过,是老庄主告诉他,他的父母因修炼秘法走火入魔成了活死人,然后被无相山庄的使者带了回去。
可自从圣藏窟出来,江月明基本确认余望就是阿余后,他心里便多了个疑问。
他记得闭关那天,是一个女人带着阿余闯进了结界。
看那女人的神情,肯定是阿余很亲近的人,他原本还以为那人就是阿余的母亲。
可现在听起来,他的父母一直在无相山庄里,那这个女人又是谁呢?
江月明转过身来,坚定说道:“只有有希望,就要试试。”
屋内月光冰凉,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却仿佛燃着团火。
这话不仅是对余望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紧接着他又试探着问道:“你对你的父母印象还深吗?小时候身边可还有什么其他很亲密的人?”
余望摇摇头:“记不得了,父母都记不得,更别提什么其他人...”
记忆里关于父母,好像是有些温馨的画面,只是都很模糊,很零碎。
要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他根本也说不出来,就好像那些画面只是别人讲给他的。
之前每次去看他们,希望能想起更多的时候,反而还会感觉躺在那的两个人很陌生…
有时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但每每此时,脑海里那些碎片仿佛都在提醒他,没有错,快点找到厌朱镜就能一家团聚。
这几日真的太累了,想着想着,余望的眼皮就自动合上了。
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进江月明的耳朵,他抬手帮余望掖了掖被子,掖到肩颈位置时,忽然不自觉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抚了抚那熟睡的脸颊。
江月明微微闭着眼睛,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显无疑,可却毫无睡意。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急需找出个头绪来。
就这样过了约莫三个时辰,他把余望叫起来擦药。
看余望那不情不愿根本睁不开眼的样子,江月明索性直接让他把衣服脱了披好,这样后面便不用再叫醒他了。
直到寅时,江月明才渐渐有了困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折腾了一夜,再次睁开眼已经快要正午了,桌上放着还温热的饭菜,余望却已经不见了。
盥漱吃好来到楼下,只见余望正坐在客栈外面的石凳上,懒懒地晒着太阳。
“起这么早?”
“噢,上午出去买了些东西。”
“背上的伤好些吗?可还疼?”
“有江阁主这么细心照顾,想不好都难啊。”
论说话这件事,江月明自然是说不过他的,于是直接说起了正题——他想去静梵寺看看。
静梵寺坐落在沅湘城郊外,据说几十年前那里突现祥瑞之光,恰巧被一位云游高僧遇见,于是便借此契机建寺,以求护佑众生。
建成之初,百姓都认为这是神灵庇佑之所,纷纷前来朝拜,一时间香火鼎盛。
直到这位高僧圆寂后,寺中群龙无首,年轻僧人修行尚浅,难以服众,信众们开始动摇,对寺庙的供奉也越来越少了。
如今更是没什么香火,只是偶尔路过的信众会去参拜一二。
这云轻舞本来就不是佛教信众,出现在如此落寞的寺庙中肯定是有其他目的。
不出一个时辰,两人便到了。
寺庙大门微敞,红漆剥落得厉害,已经露出了斑驳的底色。
庭院中落叶满地,看起来并无人清扫。
这静梵寺虽小,但却五脏俱全,前庭两侧,钟楼和鼓楼相对而立,再往后便是大雄宝殿。
庄严的佛像也因无人打理而蒙尘,香炉里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光线昏暗,显得格外破败。
“来看这边。”
只见余望正仔细观察着中间释迦牟尼像的底座。
这底座上面的“灰尘”似乎是比别处颜色更深些,而且分布不太自然。
用手轻轻一抹,有点像沙子,竟好像还有些掉色。
对着光微微倾斜,可以看到这些“灰尘”中有极细的闪光颗粒。
“这应该是…我们山庄的暗墨。”
暗墨是无相山庄一种用来传递信息的特殊墨汁。
肉眼看起来就像灰尘,用光在特定角度照射才能看到,内容一般也不会用普通文字,而是无相山庄特有的符号,若非山庄人,即便碰巧发现也不可能看懂的。
干涸后质地如细沙,颜色会微微加深,随手一抹便再看不出原本的内容了。
看来云轻舞到这里,是有消息要带给什么人,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经常接头的地方。
不过这人竟能看懂无相山庄的符号?是云轻舞教给他的?还是说这人可能也是山庄里的人?
江月明一边捻着那干涸的暗墨一边问道:“可有什么方法复原?”
“江阁主当我是神仙?”余望眉毛轻轻一挑,随即狡黠一笑,“不过,我们或许可以等等。”
昨晚余望故意透露给云轻舞关于火灵珀的信息,真假混淆在一起。
如果她要把这消息传递出去,今天应该还会来这里。
不过现在天还大亮,就算要来,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恐怕也得入夜时分。
“我们先去寺里其他地方看看吧。”余望说道。
大雄宝殿后面是藏经阁,木质书架沿墙壁摆放,还有几卷残留的经书。
藏经阁一侧连接着几间禅房,门窗紧闭,从外面能看到简单的床铺和破旧的蒲团。
后院设有斋堂,桌椅破旧却摆放整齐,角落里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斋具。
斋堂旁的花园中,只有几株顽强的野草还东倒西歪的支棱着。
花园角落有座小型佛塔,塔身微微倾斜,砖石缝隙里布满了苔藓。
转了一圈正准备离开花园,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传入江月明耳中。
那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是被风吹来的,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诵经。
二人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过去,发现好像是从佛塔那边传出来的。
绕到佛塔的背面,惊讶地发现,竟有个小和尚正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唇微微翕动。
小和尚面容清秀,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的僧袍破旧但却十分干净。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江月明和余望对视了一眼,然后站在旁侧,静静等着这小和尚诵完经。
那声音虽小,却带着股宁静平和的力量,如同清泉缓缓流淌,二人不知不觉也跟着沉浸其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渐渐停歇。
小和尚缓缓睁开眼睛,起身行礼道:“阿弥陀佛,小僧方才诵经入神,多有怠慢。”
江月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回礼道:“小师傅言重了,我们也只是偶然路过,这诵经声令人心神安宁,便驻足多听了一会儿,小师傅可是在这静梵寺修行?”
那小和尚点了点头,他是几年前流浪来到这的,当时这静梵寺也没剩几个僧人了,见他与佛有缘,便收留了他,寺庙虽破败,却也能远离尘世喧嚣,潜心修行。
江月明继续看似随意地问道:“那这里现在香火可还好?”
小和尚摇摇头:“最近只有一位女施主偶尔傍晚过来,不过每次都会买很多香火,除她之外便没什么人了。”
这位女施主多半就是云轻舞了,傍晚时分也快到了。
江月明双手合十,向小和尚微微躬身道谢,随后二人转身往大雄宝殿方向走去。
走到个没人的地方,江月明忽然一把揽住余望的腰。
余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惊讶地问道:“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