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五)

11 / 36 章 · 3,218

那个有江流过的地方有着与江相关的名字。

在距离这座山五公里外的另一座山上,你总在眺望。

眺望夕阳染红的江水,眺望风雨来前的树冠,眺望那条蜿蜿蜒蜒的柏油路上,那位翩翩而至的先生。

就像他大年三十从厨房窗户推出的那团白雾一样,若干年前,你也是这么的,忽的一扇窗打开,少女的心怀就被推了出去。

米白色麻质长衫,圆框眼镜,黑色牛津皮鞋。

这极其不妥的混搭放在他身上竟格外服帖,他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松柏。那是隆冬挂满白雪的松柏,你闭上眼,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幽幽的湿木材气味。

他挺拔的躯干,在人群中显得孤独又落寞。

他的手指苍白、修长,他执起粉笔,骨节在光线中随着笔画的变化起伏。

满身的不合时宜,一个被时光遗漏的人。

你从来就没想堂课他讲了些什么,只是那些沉闷的教具讲义,因为他而凭添了无端的光彩。

桌椅上每一块斑驳都因为他的注视而淌出悠扬的光。

你就像一颗被潜埋在他脚下的种子,你等待他的目光,破土、发芽。

那样多的人,但是他不同,只有他不同。

他清冷的嗓音像电流一样摩挲着你的心脏,你想可能是他的声音和你心跳的频率很接近吧。

你望着授课名单里,他的名字,你伸出手,轻

轻的将手指印上去。

他,便成为你心里最深的秘密。

他的名字叫“白”。

你再不甘于混杂在那群懵懵懂懂的同龄人中,他们轻浅,幼稚。

你不再大笑、打闹、像其他女生一般追逐。

你想你要成为女人,他的女人。

你要他,你相信他会把你催化的成为不同于你所被灌输的任何一种形式的女人。

而在那深沉的湖里,他是能把你托出水面,给你更大世界的人。

所以,若干年后,当“黑”出现,那个小孩儿,总是深沉又好奇。

在他沉溺又惊惶的目光中,你就知道,本质上的你们是如此相似,而适可而止,是你对他的忠告。

你轻轻的唤着他“囡囡”,那时候,又何尝不是在告慰当时的自己。

“他对你好吗。”

耳边的他梦一般的呓语。

空气静极了,他话音落下。

“好?”

“好吗?”

你闭上眼,听着耳旁他均匀的呼吸。

在那个八月的尾巴。

几乎每次都是在她妻子的锅铲与铁锅的切磋声中。

你还记得墙壁受潮后那让人不安的蜂窝状的触感,你的头靠在酥松起泡的墙皮上。

他将在两天后离开,又是分别,你似乎总是在经历这分别,思念的滋味恰到好处的符合你对于这份感情的设定:你们彼此相爱,又爱而不能。

在那间幽暗的小屋子里,你抱着他,解开的衣扣里他的头轻轻的厮磨,你听见他深深呼吸,断断续续唤你。

他正往下移动,到你的腰间,你的小腹。他的手指穿过你的裙,你不安的颤栗,你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正往某个深处游去。

屋顶的缝隙漏下半截光,微微的照亮这不堪的周遭。

你只是不想让掉下来墙皮黏在他的头发上,伸出手轻轻的拉住他。

“猫儿。”他紧紧的将你扣住,鼻子埋在你颈窝,你听见耳边他粗重的呼吸。

“我想你。”

他含混不清的吟出来的这句几乎让你失神。

“可以吗。”

你紧紧的抱住他的头,就像怀抱着自己的宇宙。

“我愿意,我愿意。”

你浑身因为紧张而僵硬,汗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你压抑住自己倾盆而至的情感无私的张开着。

那股被布阻隔的,喷薄的热流。

他的呼吸在你的颈窝平歇。

那天后,你总是不明的红肿。

你一天一天的数着,一月没有,再过一月,还是没有。

在那个暑气未消忧烦闷焦心的夏末,你日日像烙在铁板上的生肉,翻来覆去的炙烤在余焰褪去热力渐盛的竹席上。

你的身上被烙下细密的网格状红印,你正揣着天大的秘密,等着他回来。

十月末,山色漫漫叶子金黄,你等到了第一片落叶,和他。

“当真吗。”

他把手搭在你的膝盖,再三的确认着。

两个月的时间几乎快把你熬成透明的。

“上个月也没来。”

他靠墙深呼一口气,低头沉默着。

“按理说并没有。”

他抬头望着苍白错愕的你。

“我来想办法。”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拉你起来。

那是一双疲惫沾着泥渣的手,你将它握在手里,细细的捻着土粒。

抬头,风尘满面的他,你自责的快流下泪来。他远道而归,一碗热汤还没喝上,却被拉进这比秋风还萧瑟的情绪里。

你望着疲惫失神的他,仿佛是犯了天大的错,你轻轻的摇着他的手臂,几乎用哄的,故作轻快的说:“也许可以生下它呢,西边那一栋房子,我父母几年都不曾回去。”

“你疯了。”

他突然暴起,他的手掌因为身体巨大的摆动差点扇在你身上。

“我乱说,不,不了。”

你惊慌站定,拉住他的手臂。

“我开玩笑的。”

你慌忙的解释道。

“我姑母在医院。”

“你就说是我同学。”

他依然紧皱着眉头,并没有在意到你的解释。

“好。”

你使劲点点头,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听话。

“你就说是不小心因为别人...她也不会多问。”

你错愕的抬头。

“别人?”

不然呢?说是他的?

你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是清亮的,上面隐隐的血丝。

匆匆低头。

“嗯。”

巨大的委屈终于找上门来,命运得偿所愿的从一地鸡毛中起身拍拍手。

“放过你吧。”

总是睡不安稳,总感觉身下在漏着。

那个早晨你在无由的心悸和隐痛中醒来,你坐起身轻轻的揉着肚子,低头,内裤上潮湿的一片,几乎是黑色。

直到你在水龙头下搓出一手的浅红才知道,那一片乌黑的,是血。

两个多月的担惊受怕在这墨一般的倾倒中宣告结束。

你几乎是欣喜的着急着要告诉他,你想这好消息一定能让他的眉头舒展,或者他正寝食难安的担心着关于你即将到来的无妄之灾。

而当你恶作剧般的从他日常经过小巷子里蹦出来。

他几近温怒。

然后,缓缓的,他五官的线条变得柔和。

“我就说,怎么会。”

他脸色的坚冰渐渐融化,伸出手,轻轻的拍了一下你的头。

那时你不懂的。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

如果那不是一次乌龙,你紧紧的环抱着自己,水一样的冰凉从你眼角滑落。

你欲伸手,有人抢先帮你拭下。

“你冷吗,我感觉你一直在抖。”

身后传来“黑”的声音,那缓缓的有弹性的嗓音将你从千里之外拉了回来,你狼狈的像被识破了秘密一般蒙头抱住面前的被子。

他缓缓的向你靠近,有个重量无声的搭在你的身上。

“我不冷,别碰我。”

那个重量,和声音一同消失了。

你想再回到梦里,回到那位白先生向你走来的时候。

如果你可以选择,也许,你还是会让它发生吧。

那时候,你总是期盼。

又慌忙低头,望向别处,或突的和身边人热络起来。

你心中小鹿乱撞的压根不敢看他,你怕你的眼神太炙热,它们太容易就将你暴露。

那棵小苗还太幼太小,你不愿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你无法允许自己就像所有的,与他擦肩问候的人一样,就在那样礼貌的寒暄过后,便再也记不得你。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爱他望你时眼睛里的光彩吗。

“那深邃的、沉默的黑色,我被紧紧的吸纳进去,慢慢的,越陷越深,最后化成他瞳孔上明媚的亮光。”

这才是你要的。

你要赶时间,赶在你们更远了之前。

你总抢在熄灯的前十分钟踏进宿舍,匆匆洗漱、上床,早晨又在所有人醒来之前离开。

你整日泡在图书馆里,读书、写字、思考。

都是因为想他。

你甚至期待一个回眸,他就站在书架深处。

你的心里,眼里,只有他,你的准备都是为他。

镜子面前,你意识到自己是好看的,你庆幸,庆幸它们没有因为你的束缚而停止发育。你开始企盼生长,而你的那扇紧闭的小窗只会开向一个地方,你向往的白先生。

你暗暗记住他握在手里的书,他杯子里泡的茶。你挨个的摸过那些封面,感受他的感受。你慢慢的也开始告别冰棍、汽水,那些年轻人追逐的稍瞬即逝的时髦。

你让那些澄亮的植物汁液滋养你的身体,从微甘的回味中去体验那些流过他味蕾的味道。

你将头埋进书页,像埋进他乌黑的发。你一字一句的读着,字里行间,他的鼻息仿佛就在耳边,而这粗糙的书页上,他留下的指纹如你心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那些诗、词,仿佛是通过他的喉咙发出的。

也是同样的诗、词,养成了这样的他。

他在这样文字中浸润,你也将自己浸在同样的文字中,生长,同根同源,词藻一样。

你情愿沉溺,你知道,这是你离他最近的时候。

你愿意的,你怔怔的睁开眼,

即便如此,即便仍然是这结果。

如果可以选择,你仍旧会让它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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