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科办公区位于一楼药房后方的拐角,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来阳间查案最好轻装上阵,因而连海和季明月今天心有灵犀地选择了风衣和休闲裤,四只软底德训鞋在医院走廊上走得无声且飞快,眼睛还不时警惕地向四周逡巡。
“主任,您要的氯雷他定和沙美特罗已经开好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从中走出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孩。
男孩正举着手机打电话,抬眸呆了一瞬。
紧接着,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现了——他撂了手机,撒腿就往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跑。
“抓住他!”连海反应很快。
话毕和季明月迅速追过去,二人俱是肩宽腿长,默契十足地一前一后夹击,没几步就把男孩按在了地上。
“警察,警察同志,我错了。”男孩半张脸和地面的大理石砖亲密接触,话都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这厮铁定知道什么内情,连海和季明月交换眼神,后者将计就计,把男孩的手反绑在背后,压低声音,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你错哪儿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件一件交待清楚。”
男孩疼得鼻子眉毛皱成一团,思维倒是清晰:“一月份,门诊药房丢了五板糖皮质激素、五盒纳洛酮,二月份丢了十盒地西泮,上个月静配中心不见了二十支苯巴比妥,这两天中药房一批煎剂也不翼而飞……处方药丢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药房对不对啊。”
季明月心道这医院都什么狗屁倒灶的小事儿,不经意间把男孩往地上重重一按。
男孩前额磕到地上鼓了个大包,急得吭哧带喘:“警察同志,警察叔叔,我承认我没第一时间上报是我的错,但不关我的事,我冤枉啊!这些都是解毒的药,说不定谁等着急用呢!我们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再说丢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单位没丢过药?上季度我们医大的药化所丢了好几只ttx,这事儿整个学校都知道,不还是被压下来了?”
“步主任……步主任他也知道的,他让我把丢药的事压下来的,不信你们去问他……”男孩边挣扎边喊。
步主任,步安宁。季明月用口型对连海无声说。
连海会意,厉声质问男孩:“你们步主任人呢?”
“找步安宁?”不远处有沉稳男声传来,“我在这。”
觉察到前方视线变暗,季明月和连海同时抬头。
紧急出口处站着位清瘦颀长的男人——挡住阳光的始作俑者。
“步主任,您好,我们是《财新周刊》记者。”连海起身走到他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掏了张名片。
步安宁戴着《就医指南》照片上的同款无框镜,负手而立,声音同样冷淡:“二位记者好身手。”
“啥?”被压在地上的男孩总算挣脱了季明月的束缚,坐在地上大口呼气,“你们不是警察?”
季明月:“警察管你家药房丢药的破事儿?”
男孩挺直腰杆,胡噜了一把凌乱的头发,看了看二人的米色风衣气愤道:“那你俩吃饱了撑的,打扮得一模一样,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嘿我说你这张嘴——”季明月来劲了,“刚才讲到自己丢药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那么厉害呢?”
“小周,你先去食堂吃饭吧。”未料步安宁开口打断,“我饭卡在你那儿,帮我带份一荤两素。”
男孩:“可是主任,他们俩……”
“没事的,”步安宁嘴角始终保持微笑,又对连海道,“记者同志,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办公室小坐片刻。”
男孩“哦”了一声,捡起手机往外面走,踱了两步后又回头:“主任,氯雷他定和沙美特罗……”
“知道了。”步安宁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将连海和季明月引进办公室。
步安宁的办公室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编号113。待连海和季明月落座后,步安宁才道:“小周,我的下属兼大学师弟,性子有些冲,二位多担待。哦对了,茶还是矿泉水?”
二人毫不犹豫地都说茶。待步安宁去烧水泡茶,季明月才得空,从侧面细细打量这位年轻的主任药师。
步安宁高挑清瘦,瘦得几乎有些像女孩子,细看过去五官柔美,相较于英俊,或许更适合用漂亮来形容。
他专注倒水添茶,额前几根发丝坠落,像一具雕塑,模样比他身后墙上挂着的《人体穴位图》里的那个人像还要安稳。
有静气,有安全感,是很适合做医生的气质。
季明月是个颜控,再加上步安宁如此坦然大方,他心里有些打鼓,碰了碰连海:“你说他真有问题吗?”
连海不为所动,目光直勾勾射在自己的手机上。
季明月凑过去,看见屏幕上诸如【地西泮能解什么毒】、【甲拌磷中毒如何用药】之类的搜索记录。
“我去,不是吧海哥,你也怀疑……”季明月眼睛倏然睁大,几乎是用气音,“下毒的是步安宁?”
连海正准备递给他一个“说得很好但别说了”的眼神,头还没扭过去,一双白净的手伸到了二人中间。
“二位请用。”步安宁把瓷杯放到茶几上,氤氲白汽背后,他的笑容像是钉在嘴边一样。
步安宁双手白净,皮肤细腻,很难不引人注意。季明月又看到他左手食指包着厚厚一层纱布,想起了刚才在杜宾视频里无意间听到的一句话——步家村喜宴上,那位“步安宁”在杀鱼的时候割破了手。
他顿时一个激灵。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步家村的意外来找我。”步安宁两颊半丝赘肉也无,说起话来就显得没什么明显动作。
然而话一出口,仿佛能看穿季明月所想。
他人是在笑的,可无框眼镜下的一对瞳仁古井无波,几乎结冰。
季明月更紧张了,深呼吸了两口。
连海拿了杯茶塞到季明月手中,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像给小猫顺毛。
随后他带好假笑面具,和步安宁斯抬斯敬:“步医生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科室主任,当真是年轻有为。”
步安宁坐在办公桌后淡笑:“过奖。”
刚才在《就诊指南》上看到了步安宁的简介,之后又见缝插针在网上搜了下他的信息,连海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道:“您是京州医科大学药学专业毕业。京医大是国内一等一的名校,学生毕业之后留在首都的大医院绰绰有余,可您却毅然回到了沛州,为建设家乡出自己的一份力……”
“有什么话直说。”步安宁喝了口茶,言简意赅地结束了连海的商业吹捧。
被打断的连海也未生气:“足见步医生您是个念旧的人。”
“记者同志,”步安宁的镜片被热茶熨出模糊的雾气,“您的意思,因为我念旧,所以喜宴那天回步家村投毒的人是我?”
来之前,连海和季明月设想过很多种和步安宁推拉的情况,软的硬的,都有准备。但千算万算,没算到步安宁如此直接。
果然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连海更沉稳些,很快答道:“步医生您误会了。我们周刊是打算出一篇特稿,但这篇稿子的视角是当代农村“结婚难”现象,内核主要是探讨当代农村年轻人的婚恋观,重点并不在当事人的死亡上,约您采访,也只是了解一些基本信息。”
“语言是苍白的,”步安宁似乎并不相信,起身来到二人面前,递过手机,“但证据不会骗人,眼见为实。”
连海和季明月接过,见是一段录像。
录像是俯拍,屏幕中,一位戴着无框镜、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下方有时间地点:【113 2024-05-25 08:30】。
就是这间办公室。就是喜宴出事的那天。就是步安宁。
季明月示意连海抬头,连海循他目光看了看墙角——彼处果然有个摄像头。
“是我征得医院的允许,从保卫科调取保存的监控。”步安宁发出免责声明,“步家村办喜事的那天,工作时间我一直在这间办公室上班,这是证据,警方已经确认过了。”
连海手指在进度条上左右滑动,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六点,大部分时间,步安宁的身影都出现在这间办公室,就连午饭都是点的外卖,吃完午饭,他就趴在办公桌上一直眯到下午上班。
步家村那十八只无瞳鬼是当日下午服用甲拌磷后死亡,而从医院到步家村,至少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这也就意味着,步安宁绝无可能利用碎片的休息时间赶回步家村,甚至连最占天时地利的午休时间,也不行。
没有条件,没有机会。
季明月看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一触,暂停了视频。
连海乜斜他:“怎么了?”
季明月心里直突突,却摇头道:“没,不小心按错了。”
话虽如此,他其实是想去看步安宁的手。
监控屏幕中的步安宁,手指没有缠纱布。
步安宁连自证清白的视频都甩出来了,连海此时再跟他虚与委蛇就不礼貌了,思忖须臾,连海单刀直入:“喜宴当天,步医生当真一整天都在医院?没有踏出过半步?”
步安宁直起腰踱回办公桌前,目光从桌上缓缓移动至墙上的《人体穴位图》。
桌上堆了一摞厚实杂乱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英文和化学分子式掺杂,间或还有奇怪符号,符号像是手绘,粗看上去像个四芒星,内里弯弯绕绕,好似什么奇门术数的符咒。
旁边也都是专业书籍,《中药学》《中西医结合内科学》《中西医结合精神病学》等等。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季明月听说过医生这行的内卷和辛苦,此时不免有了实质性感触——步安宁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主任,如此人才竟也还要苦学医学知识,学的还是中医。
甚至不仅要学中医,还要研究玄学。
神游之际,只见步安宁将桌上散乱的纸张整理好,用书本压住,接着严肃道:“我哪怕踏出医院大门,在外面轧马路,也断然不可能去步家村。”
见连海斜眼看他,他又道:“我们一家已经和步家村断绝关系,我答应过我爸,这辈子不会回去。”
语速很慢,字字掷地。
话说到这里就没什么意思了,连海和季明月面面相觑。此时步安宁抬腕看表,回头礼貌地笑了笑:“那么二位大记者,食堂马上就关门了,现在我可以去吃饭了吗?”
……
步安宁手握铁证,连海和季明月饶是舌灿莲花,也再问不出什么来,带着一鼻子的灰出了办公室。
西北城市,中午的日头毒得能晒死向日葵,季明月整个人快冒烟儿了,眼疾脚快找了片树荫地,靠在树干旁闭目养神。
连海寻了个空子,从医院的自动售货柜里买了两瓶矿泉水,撂了过去:“接着。”
季明月稳稳接住,却只将水握在手里慢慢把玩,眼睛自始至终没睁开。
连海知道他在想什么,喝了口水:“步安宁那人,你也觉得有问题吧?不在场证明。”
“bingo,”季明月打了个响指,“他那个不在场证明,完美。”
连海:“太完美了。”
季明月:“完美到——就好像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查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上一案的河豚毒素吗?没错,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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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些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