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袭

60 / 137 章 · 3,698

沛州。

阴冥到沛州的“瞬息全宇宙”终点在郊县的一座福利院,离市区很是有段距离。季明月上到此处后,滴滴高德轮番切换,app都快搓出火星了,还是没能打到车。

火急火燎的模样竟有些可爱,落在连海眼中,令他想起百年前的一位故人。

他心情瞬间明媚,若繁花盛开,嘴上就逗季明月:“别看了,郊区没车,系统显示最低也要加价两百,你那么穷还是算了。”

季明月想起连海在基金会成立那日的表现,牙根泛酸,叉着腰道:“府君,连大总裁,是谁月入十万啊?”

连海睨他:“你是你,我是我。”

“我不管,”季明月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和你合计月入十万。”

连海下巴往路边一努——最后两只鬼颇为走运地搭上了一辆靠边停下的货车,准备进了市区后,再见机行事。

以往来阳间,季明月的目的地都是京州、宜州这样的繁华大都市,沛州位于大西北,他还是第一次来,都说黄土高原苍茫壮阔,季明月此刻好奇地瞟向窗外。

西北风土与阴冥迥然不同,连绵的丘陵好似从天边倾泻而下,厚薄错落,积峁堆梁,像一条凝固的黄色丝带。

这色实在新鲜,季明月见司机将车窗大开了些,于是双手扒着玻璃,兴奋地向外探去。

“啊……呸!”结果吃了一嘴掺着黄沙的尾气。

“沛州是工业城市,空气不好。”连海宠溺又无奈地摇头。

一抹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季明月脸上,给他挺翘的鼻头、圆润的颧骨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季明月皱着鼻子,金色流动起来,形成可爱的纹路。

连海喉结滚了滚,伸出拇指揩掉他颧骨上的尘土。

季明月唇上也沾了灰,像只刚偷吃回来的小猫,自以为扬起爪子把脸糊了个干净,嘴角一抹小鱼干残渣却偏偏漏出破绽。

连海手指跟着向下,触到那里。他指尖微凉,指腹纹路清晰,因而有些干燥粗糙,在唇上摩擦起来却恰到好处,像有羽毛轻抚。

难以言传的触感从季明月的皮肤直跑到了心房。

季明月心旌一荡,脑袋却空得能滑旱冰,下意识抓住连海的手:“别。”

感觉到季明月哆嗦了下,手也愈发紧了,连海就任他握着,面色不改,甚至还含了笑:“不然五六月份气候舒爽,司机为什么不敢开车窗。”

季明月这才回神,松了手。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忙,他红着脸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儿,目光重新落到窗外。

天气确实灰扑扑的,不断有超长的货车轰鸣而过,像一只只巨大而无情的机器怪兽。季明月不喜欢,于是垂眸看路。

“欸?沛州的路有点儿怪啊。”还真叫他看出了门道,“入城的路这么好,出城的路却跟狗啃的一样。”

相向的两条八车道柏油马路,一边平坦如新,一边却坑坑洼洼,满是细小裂缝。

“沛州周边有几家煤矿,支柱产业是钢铁,钢材、运输、全国最大的民营钢企就在这里。”连海眼风擦过一旁呼啸着的货车车队。车身上,用红漆刷出来的【荣光钢材】、【荣光建设】【荣光冷链】等等大字攫住了他的眼球。

他接着道:“路上的车大多是来拉钢材的,入城时车里空空如也,就像我们坐的这辆一样,出城时满载钢材,车身重,自然会压着路。”

季明月想起步家村那些无瞳鬼手中的铁棍,恍然大悟,敬佩地捧出把彩虹屁:“海哥你这知识储备可以啊,简直是行走的百科全书。”

连海举起手机,显示屏幕中的浏览器页面,笑道:“我和你合计月入十万,我和百度百科合计掌握这世上99%的知识。”

冥府府君那么记仇呢?还带call back的,季明月:“……”

货车正在过收费站,司机接了个电话,似乎要从市区改道去其他地方,连海和季明月只得在此下车。

收费站全是人工窗口,人多声杂。一片吵嚷中,季明月只顾从货车上跳下,丝毫没注意到连海的失落。

季明月掸了掸风衣上的煤灰和沙子,打量四周后奇怪道:“按理说沛州城应该挺富庶的吧,怎么感觉不太对呢?连个etc都没有。”

连海也伸手挡住不断往眼睛里钻的尘土,再度化身行走的百科全书:“成也钢铁,败也钢铁。沛州就是太依赖钢铁产业了——近几年国内房地产行业不好,连累了钢价,如今沛州的经济一落千丈,只靠着几个大型钢企苟着续命。”

忽而有一阵风将收费站旁的大广告牌刮得哗哗作响,两只鬼顺着看过去,见是三行醒目大字:

【钢铁之城 活力沛州——荣光集团 宣】。

广告牌巨大一块,还是彩色led电子屏,其中的【荣光】二字一闪一闪,尤为光鲜亮丽,和土里土气的收费站格格不入。

季明月啧啧两声:“怪不得有个词叫‘穷大方’,海哥你别说,越是经济不行的地方,越好面子。”

沛州经济确实不太景气,就连收费站这种人流不多的地方,都有几辆停着趴活儿的出租车,车身上盖着层尘土,看上去雾蒙蒙懒洋洋的。

连海见状,将“圣水”递给季明月,自己也喝了下去;待化为人形后,扬手招了辆出租车。

行驶途中,二人得空重新看了一遍杜宾的《猎奇探秘现场》,还真发现了一个华点。

季明月指着屏幕,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在阴冥遇见的那十八只无瞳鬼:“喜宴中毒身亡的人,全是男的。”

国内有些地方有着女人不上桌的陈规陋俗,季明月想到了这一点,但不仅中毒者,就连出现在视频中的采访对象,无论老少中青,没有一个女人。

季明月皱眉:“步家村是什么光棍村吗?”

出租车已经驶入市区,正在过一个大十字路口。司机方向盘打得猛了些,季明月身子一歪失去平衡,手指不小心点到了连海的手机,视频暂停。

一抹红字划过眼前。

“荣光集团?”季明月眼睛一亮,把手机凑到连海眼前,“我就说怎么那么熟悉呢,这不是我们刚才看到的广告牌么。”

连海接过手机一看,见饭桌上出现的白酒饮料,瓶身都印着四个鲜红大字。

荣光集团的字样和logo出现在了步家村一场私人喜宴上,怎么想都非常奇怪。正思忖着,只听车前座传来出租车司机的声音:“荣光集团嘛,老总就是步家村出来的。”

连海掏出手机搜了下荣光集团的介绍,道:“师傅您说的没错,老总姓步,叫步荣光。”

他猛然想起无瞳鬼们曾经提过一个名字——“光大伯”——豁然开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解释了为何【荣光集团】在步家村如此有存在感。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时来了劲:“听二位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还知道步家村?”

“我们是……”季明月欲说话,被连海按住。

连海眯眼,不动声色道:“有认识的朋友是步家村的人。”

“步家村离沛州市区开车也就两个半小时,有朋友在,竟然不知道市里的荣光集团?”司机通过后视镜瞟了几眼,唷了一声,“步荣光早些年在沛州国营钢厂做工,靠倒卖粗钢发家,后来国企改制,他手上有了钱,低价把厂子盘了下来,这才有了荣光集团。荣光集团从钢材,物流、建筑……什么都干。喏,往外看,看到了吗?荣光冷链,就他们家的车。”

季明月和连海朝外看,见到了方才在城外的车队。

这个年龄的出租车司机,聊天水平堪比央视的时政分析专家,司机接着道:“步荣光这个人呐,有人骂他不择手段钻到钱眼子里,侵吞国有资产,是个黑心的倒爷;也有人敬佩他,说他是狠人枭雄。总之现在沛州城的税有一半都是荣光集团贡献的,就连市里的领导见到他,也得敬他三杯茅台,哦,听说步荣光喝酒只喝茅台,并且非86年铁盖不喝。”

连海手搭到前座靠垫上,微笑着同司机套近乎:“师傅您对步荣光还有步家村很熟啊。”

“可不,”司机自豪道,“我邻村出来的,俺们村儿离步家村就三十里地。”

连海试探道:“那步家村前几天出事了,喝喜酒,死了不少人,这事儿您知道吗?”

司机忽然踩了刹车,说了句“到了”之后,一言不发。

连海和季明月差点没双双怼到前排靠垫上。

季明月鼻子高,被撞得生疼,捂着鼻梁龇牙咧嘴地吐槽:“师傅,悠着点儿,您那是踩刹车啊还是跳踢踏舞啊?”

“您还没回答我,步家村的事您知道什么吗?”连海觉察出异样,不管不顾地追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里是市一医院。”司机有些恼,将季明月和连海的目光引到不远处【沛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牌上。

季明月炸毛了:“这不还有些距离呢吗?您别坑我们的钱,开到正门口去。”

司机直接熄了火:“什么叫我坑钱?医院正门口停车罚钱。二位赶紧下车,医院单子多,我还要载别的客人。”

顿了顿,司机语气又软了些:“二位别问了,步荣光在沛州城什么档次?不是你们能问得出来的。”

逐客令下得突然而直接,连海和季明月无奈被赶下车,只得悻悻步行往医院去。

国内的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是菜市不是澡堂,更不是网红步行街,而是医院。现下已近中午饭点,市一医院的门诊大楼依旧挤满了人,吵嚷声不绝于耳。

连海和季明月好容易挤到导诊台前,准备照着导航图找一找宣传科——如今他们是人,还是《财新周刊》的记者,按照事业单位采访流程,需要先联系宣传口,否则是违规接触受访者。

正打算抬脚,衬衫袖子却被拉住了。

季明月翻着刚从导诊台上拿到的《就医指南》,指着其中一处:“海哥,宣传科那帮打官腔的行政人员,和他们绕弯子推拉,这弯子能从孽海绕到阎罗大厦,结果肯定是‘此事我们暂时不清楚,一切等官方回复’,卵用没有。杜宾的电话你又不是没听出来。”

连海垂眼,看到了《就医指南》上的人像,戴无框眼镜的医生看上去斯文靠谱,令人莫名安心。

人像下方写着【药剂科 主任药师 步安宁】。

连海:“什么意思?”

“想不想来个奇袭?”季明月冲旁边扬了扬下巴。

连海顺着他的动作抬眸,三个不算太大的字清晰落入眼底:

药剂科。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点海星哇,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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