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两天路,我整个黑八度。
路上郝计跟我分析了“我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找陈景邑”这个当务之急。
“很简单。如果毅王死了,其实对局势并没有什么太大震荡。”
毅王死了影响很大好吗,因为那代表了,我会成一个寡妇。
郝计还在继续:“能让时局动荡的,只有皇帝死了,或者太子死了。怀王一定更喜欢搅劲大的屎。
如果太子跟毅王在一起的时候死了……”
我接过话茬:“如果嫁祸成功,毅王会死,我们郝家会被打成同党,然后也死。
如果毅王洗脱罪名,也还是会让皇帝心生芥蒂,陈景邑……再也没有上位的机会。等其他人上位的时候,陈景邑和郝家还是要死。”
只要不上位,总归落个死。
我道:“我们要保太子不死?”
太子上位,或许发发善心,能留一线生机。
郝计像看猪一样看我:“郝独,太子必须死。我们来,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如果怀王没弄死太子,我们要想法子让太子躺棺材里回去。”
我:“那毅王怎么办?”
“置之死地而后生。”
郝计伸手接一片枯黄的叶子,郝计手一握,落叶又干又脆,在郝计手里成了齑粉,随风而散了:“太子,他该死。”
一切就像郝计猜想的那样。
路上难民太多,路上死人也太多,落草为寇的强盗更多,想抢劫我和郝计。
无奈多日没饭吃,外强中干,连我都能随随便便撂倒八尺大汉。
我和郝计异常艰难的寻找陈景邑车队的下落。
八月最后那天,走投无路的灾民果然暴动了。
他们杀了州官,还要杀太子祭天直接造反。
太子吓得掉头就往京都逃,太子带着侍卫队跑了,陈景邑被丢在了州县。
暴动的灾民毫无理智可言,所有人都被一种狂热所支配。
我深深怀疑,我和郝计还有陈景邑都会死在他们手上。
郃州已经大乱了,暴民杀州官杀县官杀地方乡绅,甚至劫杀过往商客。
很有几个雄心壮志的,自立为王要起义,他们不在满足于有口粮食吃了。
郝计和我没办法,只能混在流民中打听陈景邑的下落,听说毅王好像向最近的寽州转移了。
郝计早扔了锦袍,从死人身上扒破衣烂衫穿,我也穿。
都用不着乔装打扮,自我踏进郃州境地,就没吃过一口饱饭,面黄肌瘦自身本色。
想我堂堂毅王妃,竟然混到这个现世份上。
郝计嚼草根,嚼树皮,嚼蚯蚓干。
蚯蚓干是稀罕东西,地旱,蚯蚓该死的早死了,幸存的该被挖走也早挖走了。
郝计前两天竟然挖到了蚯蚓,现在已经晒成干了,递给我:“吃吗?”
我头像拨浪鼓。
郝计自己吃了,说:“蚊子再小也是肉。”
我头次见郝计丧气的神情,他幽幽叹了口气:“天冷了,没有蚊子。”
郝计突然抖了一下,我眼睁睁见他在怀里掏掏掏,末了掏出一个黑点。
我凑近一看,好像是个虫。
我觉得头上痒痒的。
我一抓,也抓出一只肥肥的黑点。
我:……
这个黑点,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虱子……
郝计看虱子的眼神火辣辣的,像要生吃什么一样。
生吃……
郝计你……
我声嘶力竭扑过去,方圆百里都能听见我的嚎叫:“郝计!不能吃!”
找到陈景邑迫在眉睫,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只要郝计别背着我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行。
郝计饥不择食的样子,令我窒息。
我们太难了。
好在陈景邑的确是到了寽州,并且在寽州放粮。
大部分灾民都没跟着起义军搅屎的兴趣,不饿死才是王道。
现今陈景邑在寽州放粮接纳灾民,大部队开始向寽州转移。
我和郝计混在其间。
我和郝计身上的虱子越来越多了,
我用慈爱的目光看郝计:“郝计,你要有自制
力,你可以的。”
郝计捏虱子玩,毕毕剥剥的响,道:“听起来是脆的。”
我心好累。
我第不知道多少次见陈景邑的场景,本来是很平常的,其实有点不平常,因为这次陈景邑看见了我。
在一众领稀粥的难民中,宛若天神的陈景邑认出了蓬头垢面的我。
这个久别重逢我万万没有想到。
我和郝计跟着大部队从郃州到寽州,走了大半月才到。
其实我一进城就看见了城上的陈景邑,他负手站在高高的城阙上,俯视着朝城中一拥而入的难民,包括我。
我进城后,在“去找陈景邑”和“马上去领稀粥填饱肚子”中摇摆不定,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喝上了粥。
娘的,还是喝粥实在。
就在我稀里呼噜喝粥的时候,身后有列队的声音,我听见了陈景邑的询问声,我浑身一僵。
娘的,陈景邑不会认出我来吧。
我想离他远一点,可我还想再喝一碗粥。
原谅我,三天没吃了。
在陈景邑去查看粥桶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身后吸溜粥。
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陈景邑是绝对看不见我的。
可是他认出来了。
可能因为我喝粥的姿态太高雅。
陈景邑在我身边站住了脚,他在打量我,我低着头喝粥。
“你是哪来的?看起来不像一般的流民。”
陈景邑问我。
我终于知道,他不是被我遗世独立的气质所吸引,他只是怀疑我是个探子,或者间谍。
毕竟起义军和怀王到处搅屎。
我听见了士兵整齐的拔刀声。
“我是良民。”
我弱弱地说。
“你是京都来的。”陈景邑听到我的口音,态度陡然严厉起来,伸手要抓我。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我很有理由委屈。
因为我跋涉几千里,走过的路比我这辈子都长。
因为我两个月没吃过饱饭,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提防郝计背着我捉虱子吃。
因为我从横白骨万里,几次遇到起义的暴民烧杀抢掠。
只是因为我怕我还没找到陈景邑,陈景邑就先嗝屁儿了。
然后我年纪轻轻就守寡。
没想到这个王八蛋竟然过得比我滋润,我很不平,我很忿忿,我心肝脾肺肾都起火。
“陈景邑我不就是喝你一……二、三、四、五、六碗粥吗?至于吗?陈景邑你做人适可而止,不要太上脸了!”
我把粥碗掼到陈景邑的脸上。
他偏头躲过了。
他震惊,无比的震惊,震惊到瞳孔都紧缩到只有针尖那么大。
“郝独……你……”
他喃喃喊出我的名字,一副震惊到喘不过气无法呼吸的模样。
我冷眼看他,不发一言。
气氛一度很僵冷。
但很快就被点燃了,现场失控。
“好毒?什么好毒!”
“我看见了是粥好毒!”
“粥里有毒!官府要毒死我们省粮食!”
“我就知道这群狗官没那么好心!起义军没说错!老子现在肚子疼!”
“狗娘养的官府就是想把我们骗过来都毒死!”
“赶快跑!”
流民潮水般淹过来,陈景邑和他的卫队在其间就好比浮萍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波逐流。
我在找郝计。
“郝计!郝计!”
我找不到郝计。
人越来越拥挤,源源不断从城外涌入的,和死命往城外跑的,我很快就被冲散在人流里,跌跌撞撞几乎站不住。
老娘难道要被踩死在这?!
或许这就是命吧。
时也,命也。
“郝独!”
陈景邑从稠密的人群中奋力冲过来,他抓住了我,半抱起我,然后把我就近塞进一个粥桶里。
我:“?????”
我坐在桶里,看着陈景邑迅速被人潮吞没,不见,好像被无数的脚步声踩进了地里。
陈景邑,可能会被踩踏而死。
我眼睛一热,我流泪了,单纯为陈景邑而哭。
我要成小寡妇了。
我真惨啊。
我在粥桶里颠来颠去,滚过去又滚回来。等到桶停止不动的时候,我钻出来,一片狼藉。
很多人被踩得血肉模糊,肠子流一地。
我很怕这其间,有陈景邑的肠子。
我更怕,这里面有郝计。
郝计,郝计在哪里……
郝计在饼筐里。
我:……
饼筐里还有昏迷不醒的陈景邑。
陈景邑的肠子也还好好的在肚
子里。
郝计阴森森的冷笑:“起义军和怀王,都该死。”
郝计建议陈景邑清剿暴民,陈景邑不同意。
他认为这些人不过是走投无路,如果没有天灾没有大旱没有饥荒,这些事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说到底还是朝廷没处理好的缘故。
郝计又可以吃花生米了,他觑陈景邑,又看我,道:“他没那个天份。”
这次我懂郝计的意思了,他是说陈景邑没有做皇帝的天份,连暴民都舍不得杀。
朝廷,是永远也不会错的。
皇帝可以犯错,但朝廷不会,朝廷犯了错那叫“失策”。
朝廷也绝不能承认,可以尽情找替罪羊背锅,因为朝廷不能没有威严,不能没有公信力。
朝廷犯了大过错,就需要最大的替罪羊——“皇帝”本人,下罪己诏。
是“罪己诏”,不是“罪朝廷诏”。
现在施粥现场发生了大规模暴动以及踩踏,这严重损害了朝廷的脸面。
如果不杀鸡儆猴,那么下次再有什么天灾人祸,岂不是都要暴动了。
这是朝廷绝不允许的。
陈景邑必须清剿。
起义军必须统统剿灭。
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赈灾暴动之后,陈景邑好像成长了,原来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很澄澈,duang~duang~没有加很多杂质。
而今他的眼睛还是很黑很亮,却变得幽深了,不似以往能从眼睛直直望进心里去。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日渐滋长的野心和欲望。
他终于后知后觉,他其实也可以争一争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
为什么不争呢?与其便宜草包窝囊废,糟蹋祖宗江山,还要因为朝廷的过失而屠杀民众。
陈景邑觉得,他可以,他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