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想起来我爹,脸更青了,他想拿食指怼我脸上,终究没敢。
只能阴阳怪气的冷笑:“毅王妃不关心王爷,整天盯着别人家的公子,我怕有小人听了,会说闲话有损王妃的名声。”
我故作惊诧,摇头摆尾:“呀!哪里有小人?我只看到了王大人您呐!”
王济气得直抖,怕被我气死,拂袖而去了。
王济匹夫老鸡贼,不过如此。
我是借着醒酒从女眷席出来吹风的,刚巧遇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王济。
我眼尖还瞧见拱月门处王籍醉的不省人事,被两个人架出去了。
王籍要退婚,八成是真的。
借酒浇愁,都借到宫宴上了。
真他妈惨。
不过当初他为毛要同意呢?
当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宫宴上贺舒兰瞄我的眼神,有点小欢喜,有点小忧愁。
欢喜的是陈景邑到地方去了,一去大半年不回,估计年底才回来。
让我人比花娇二九年华的小娇妻守活寡。
愁得是,陈景邑到地方去,他俩就连沾我的光说两句小话的机会也莫
得了。
华灯明昼,宴罢散场。
回府途中大雨突至,仲秋的雨冰冷又很急,我掀开车帘,雨太大,辨不清路。
突然马车剧烈一震,有嘶鸣声,很快马车就被迫停下。
“王妃娘娘,有人拦车。”
这个时候谁拦车?要告冤案也拦别人的呀,拦我的车有什么用?
“王妃娘娘,是个醉鬼。”
“王妃娘娘,好像是王家大公子。”
哦豁。
王籍竟然大雨夜乱跑出来了。
“派一个人送他回去。”
我安稳坐在车里,我没有看他的必要。
夜雨哗啦啦,下得很大。
我还是听见了王籍在哭,他一直控诉:“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我来了精神,莫非,他绿了?!
这不是秋天吗?黄叶凋零,为什么一个个都绿得跟我似的春意盎然。
毓秀不是说,林晚香欢喜王籍欢喜得要死要活。
女人心,海底针。
王籍,惨啊。
大家都是同病相怜。
王籍哭哭啼啼地被架走了。
我掀开帘子,雨小了一点,后面的马车赶上来,帘子被冽风吹起。
一道闪电划破黑夜,骤亮那瞬间,我看见了怀王陈立合阴翳的面容。
他朝我一笑,比昙花一现还要短暂。
我知道,他在向我宣战。
他——就是那根太子背后的搅屎棍。
我也一笑,他也明白了。
我——就是那根毅王背后的搅屎棍。
“这个搅屎棍真该死。”——郝独。
“这个搅屎棍真该死。”——陈立合。
陈景邑年底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起来在外边比在京都滋润多了。
虽然黑了也瘦了,但精气神锐了许多。
陈景邑好像很严肃的审视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他内心一定很纠结。
纠结到最后,他把我放在一个“门客”的位置上。
他回来后,就时不时跟我一起吃饭,吃饭必问:“郝独,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们郝氏一族,是靠谋略发家的。
其实就是投机倒把。
我爹这一辈儿没有人擅长,连王济都斗不过。
只有我跟郝计有点意思,郝计比我强,可是他遭天妒,疯了,而我只是个女子。
郝家只能落魄。
我们郝家是怎么落魄的呢,也是因为投机倒把。
我们郝家,投最狠的机,倒最绝的把。
讲最近的一次,我曾祖父当年掺合夺嫡之争,逼死了郝家一大半人。
为什么呢,我觉得老祖宗学谋略的时候是不是拜了个假师。
从家谱和零散记载来看,郝氏一族每次布局,都会把自己给套在里面,而且布得局又绝又狠。
要是没赢,郝氏一族玩完。
侥幸赢了,也得褪一层油皮。
油皮一层层褪下来,郝家就成这样了。
我们郝家人少,纯属自作自受。
犹记我小时候,对我爹说,伤兵一千自损八百的投机倒把不是好的投机倒把。
我爹问我,“那什么才是好的谋略?”
我答了一句老俗的套话:“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毫发无伤,为上上计。”
我爹苦口婆心:“终日打雁总会被雁啄了眼,常在河边走一定会湿鞋。失道始有德,失德始有谋,筹谋这种
事情属于下流,靠人谋来改天定,有违道义,干得多了会遭报应。”
我爹说得对,的确有报应。
祖上缺得德,这个时候都应到后代身上。
这报应反射弧怪长的,延迟几百年。
我虽然信因果报应,却不怕。
今年六个月未下一滴雨,各地都旱,个别地方大旱。
陈景邑请了命去赈灾,太子衡量这次赈灾功劳有多大,决定跟在陈景邑屁股后面捡功劳。
反正在他眼里,赈灾只是坐着宝马香车,到地方发发钱粮,听几耳朵百姓的走肾马屁,拿着功劳回来哄老皇帝高兴。
完美。
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果断去找郝计。
郝计蹲在后院看蚂蚁,手里掰着花生米碎。
我也蹲,郝计吃半粒花生,剩的半粒又掰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喂蚂蚁。
我说:“我总感觉怀王有阴谋。”
郝计不回答,反问:“怀王是什么?”
我一愣。
郝计又问:“怀王是什么?”
郝计看我,我看郝计,突然福至心灵:“怀王是搅屎棍。”
郝计点头:“非常正确的答案,不需要更多了。”
不需要更多了。
不需要更多了……
怀王只是,一根,搅屎棍。
我豁然开朗:“怀王,只是一根搅屎棍。”
怀王只是一根搅屎棍,不是太子的搅屎棍,或者其他人的搅屎棍。
他是皇帝最小的弟弟,几乎没有逆袭上位的可能。
怀王只能藏在暗中间接搅动朝局,只有搅得足够混,他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所以,不管是陈景邑这边,还是太子那边,还是别人,怀王都会唯恐天下不乱,搅个翻天覆地。
郝计嗑花生,嚓嚓嚓响,道:“搅屎棍是什么都要搅一搅的,如果你是搅屎棍,这个时候你会干什么。”
我眯眼看他。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郝计吃花生,嘎嘣嘎嘣响,道:“怀王是什么都要搅一搅的,如果你是怀王,这个时候你会干什么。”
我仰头望天,太阳是白色的,异常刺眼,我转回来看郝计,他的鼻子眼都糊成了炫光。
我说:“我会……去劫陈景邑的赈灾粮食?”
郝计不吃花生米了:“你就这么点出息?”
郝计问:“大旱之后,会有什么。”
“灾荒啊,陈景邑就是去赈灾的。”
“灾荒,会引起什么。”
我哑然,说不出话来。
郝计又吃花生,看着地上忙碌的蚂蚁。
面上古井无波:“郝独啊,你记住。灾荒会饿死很多人,死人多了以后会有疫病。赈灾只能让饿死的人少一点,每次天灾都要死很多人,这是避免不了的。今年各地都旱,不会有地方借粮的,喂饱了灾民,自己地方的嘴就喂不饱。”
“郝独,灾民会往就近的郡县逃难,但是各地的郡县都不会接纳灾民,只能等着毅王的粮食吃两口,多活两天。可毅王的五十万石粮食,到时候能剩多少,还说不准呢。”
“郝独,我们郝家祖祖辈辈干得都是缺德事,你不要想着赈灾郝独。我问你,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你是怀王,你会怎么做。”
天时,大旱饥荒。
地利,混乱的地方。
人和,潮水般的饥饿的灾民,无处可去,无粮可吃,四面绝境……他们会暴动!
灾民会变成暴民!
我想通了其中关窍,我瞪大了眼看郝计。郝计闲逸的还是吃花生,他缓缓道:“郝独,人与天地间,不过是……”
郝计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我画得这个圈,和圈里的蚂蚁罢了。”
“你不要想赈灾,你难道只看见我在这里喂蚂蚁了吗?你要看见的不是蚂蚁,而是喂蚂蚁的我,郝独。”
“喂蚂蚁的人是我,能喂天下人之口的那个人,又是谁。”
“告诉我郝独,你是怀王,你要做什么。”
我心神巨震,郝计的眼睛在太阳下异常明亮,像两簇火焰,我颤抖着声音,道:“我会煽动灾民暴动,趁乱杀了毅王。”
郝计眼波一闪。
我继续道:“更甚者,杀了太子,嫁祸给毅王。”
郝计点头,塞了我一粒花生米:“答对了,郝独。”
我浑身颤抖,下巴颏直打牙,郝计颠我下巴磨花生,哈哈一笑:“郝独你怎么这么胆小,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郝计还是吃花生:“郝独你还是不够缺德。”
我:“……”
陈景邑半月前就已经出发了,陈景邑走得是官道,郝计带我骑马从小路抄近。
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跟着郝计跑出城门几十里地了,我有点后悔。
万一郝计半路发疯,我俩可怎么办呢?
虽然我跟一般的大家闺秀比是散养的,个性比较野,肉质比较紧——呸,身板比较壮实,但其实我,长这么大没出过京都方圆五十里。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担忧的问郝计:“你不会半路发疯把我丢下自己跑了吧。”
郝计乜我:“郝独,我就是发疯也比正常人清醒。”
我:……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郝计一般口出狂言的时候都不清醒。
虽然这么来看,他好像说的其实真的是大实话。
可能这就是大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