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面上的字被赵宇念出来之后,包厢里安静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十指相扣!三十秒!”小邓举着扩音器重复一遍,生怕有人没听清,“延哥你手气也太正了,第一张就抽到这种!”
谢延将那张牌正反翻看两遍,表情持得一派无波无澜,内心已经在考虑哪个姿势跳窗比较体面。
十指相扣,和他旁边的人。他旁边的人是谁?
左边是陶逍,右边是一扇门,没有人。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入座,等的就是这么一个适合随时溜走的位置。
机关算尽,现在报应来了。
“旁边是哪边?”赵宇看热闹不嫌事大,“延哥左边是陶逍,右边往旁儿去就是刘诺,你选一个。”
哦,硬要算的话,桌对面跟他隔了一小段距离的人也算旁边。只见被点到名的女同事朝他连连摆手,还做了个祈祷恳求的动作,看起来非常为难。
毕竟要跟一个完全不熟的同事十指相扣实在太尴尬。但左边的也不遑多让,虽然是熟人,但这个“熟”的成分太超标,在谢延这里堪称史诗级尴尬。
小邓唤他回魂:“选啊,哥!”
谢延叹气:“……我选左边。”
说完,他余光瞥见陶逍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子在唇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倾斜。待他喝完那杯水后把杯子放下,才朝谢延这边侧身。
“来。”陶逍说。
瞧瞧,多么干脆利落的一个字,他逗狗也这么逗?
谢延觉得陶逍这个人真的很离谱。你说他配合吧,他表情冷漠得好像在完成一项无聊的kpi;你说他不配合吧,他答应得又挺快。
“好好好,计时三十秒!”小邓举起手机,拇指在计时键旁跃跃欲试,“准备——开始!”
谢延伸出手的同一时刻,陶逍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相遇时,谢延还有点恍惚。总觉得这有点像商务握手会开场,又有点像武侠片里两个高手对决前的友好交流。但紧接着陶逍的手指就插进了他的指缝里,略过先握再调整这个步骤,直接一步到位,五根手指牢牢卡进对应缝隙,像钥匙插进锁孔那般严丝合缝。
凉的。谢延思绪开始飘。陶逍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夏天的时候他说这是自带冰凉贴,冬天就把这冰凉贴往他身上贴。
现在这只凉手贴着他的掌心,确有降温功效。
一秒,两秒……掌心的温度开始互相渗透,凉意慢慢褪去,暖意渐渐攀升。谢延不敢看陶逍,他把视线固定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从手背的骨节看到手臂,从黑色腕表看到青色血管,越看越热。
到五秒的时候,陶逍的拇指动了一下。像无意识地轻滑,拇指指腹擦过谢延手背上的皮肤,从左到右,蹭过的距离非常短,却成功引起受作用方的激烈反应。
只见谢延的手条件反射般收紧,陶逍的手指就被迫张开了些,旋即也跟着收紧。两个人从“十指相扣”变成“紧紧交握”,力度比刚才大了不止一个等级。
谢延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和陶逍四目相对。
小邓举着手机站在一边,现在才过去十秒。他小声说:“我靠,这个气氛有点不对劲啊……”
赵宇“嘘”了一声,让他做好计时表的职责,不要干涉男人之间的斗争。
十五秒。谢延开始怀疑这个计时器是不是坏了。三十秒有这么长吗?现在怎么才走过去一半?
他在梦里和陶逍拉手的时间都比这长得多,但梦里时间过得很快,每次醒来都让人感觉开了倍速。现在每一秒都跟开慢速似的,谢延只觉得自己有被折磨到。
毕竟现在这一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二人相牵的手上,社死程度简直无需多言。
二十五秒。谢延忽然意识到,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种公开场合和陶逍牵过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低调,不张扬,都没几个朋友知道,自然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做任何亲密的动作。
陶逍不喜欢被人看,他也无所谓。所以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牵手。
虽然是以游戏惩罚的名义。
“三十秒到!”小邓按下计时器。
谢延迅速把手抽回来,动作快到赵宇在旁边笑了一声。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掌心贴着膝盖,上面还残留着陶逍的温度。
从凉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感觉整只手都在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刚才握得太紧了。
陶逍已经转回去了,正在用另一只手端杯子喝水。刚刚他牵过的那只也放在桌子底下。
谢延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桌下的画面——那只手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张开,还在消化刚才那三十秒的触感?
“好!延哥大冒险圆满完成!”小邓把牌收回去,重新洗了一遍,“接下来游戏继续!还有谁手指没折完的?”
谢延已经没什么心思看游戏进程了,纯听。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折纸巾,听赵宇说他大学骑行去过西藏,听林姐说自己的女儿是三胞胎,听小邓说他有四个耳洞。桌上的人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每一个都比谢延运气要好。
只有他,五根手指全军覆没,第一个出局,并且抽到的大冒险无比精准地落在了昔日相好今日同事身上。
他想起临出门前刷到的今日运势,好像是大吉来着。
……牌运这东西果真是一点都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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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又过一小轮后,小邓突然站起来宣布:“我觉得大家都有点喝开了,现在第二大轮出局的人惩罚加倍!大冒险可以指定配合对象,怎么样?”
一阵起哄声中,谢延心想幸好自己第一轮就输了,不用面对这种加码。
他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就听小邓说:“延哥你也不能闲着!第二轮所有人参与,上一轮输的复活,从头算五根手指!”
谢延差点喷出来。
还有第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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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开局即王炸。小邓率先说了一件全桌男同事都没做过的事——校联欢会男扮女装跳女团舞。众人齐刷刷折下手指。赵宇说自己去过五个大洲,又是一片。林姐说她开过个人画展,再折一轮。
这一屋子神奇宝贝……听了大半轮的谢延忍不住扶额苦笑,早知如此他就该在游戏开始前说家里水管爆了要回去修先溜了。
轮到谢延时他的手指又只剩两根,他勉强说了个大学拿了四年奖学金,桌上折了一小半。
轮到陶逍,他说:“我会弹钢琴。”
谢延一愣。他知道陶逍会弹钢琴,但他记得陶逍说过钢琴是小时候学的,长大以后基本不碰了,都没听他弹过。
“陶哥牛啊!弹钢琴都会!”小邓非常捧场,“全才!”
赵宇跟着折了手指,大家陆陆续续折下,谢延也折。
又一轮过去,这回赵宇先出局抽到大冒险,被要求给最近通话记录里的第四个人打电话说“我想你了”。赵宇拨过去发现是他大学室友,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整个包厢笑成一片。
然后到谢延,他又输了。
只因小邓又说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接续他最开始说过的那事儿,他男扮女装真被当成妹子了,有三个男同学对他芳心暗许,情人节各种送花送礼,根本难以招架。
有人问:“最后谁把你拿下了?”
小邓“啧”了一声:“哥哥我是直的!”
全桌人边笑边折,谢延当然也在其中。五根手指再度贴住手掌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手这辈子都不要再伸出来最好。
“延哥!”小邓笑得直抽抽,“你怎么又出局了?你是游戏黑洞吧!”
谢延心想哪有这回事,是你们全都太神了,也不知道公司怎么招的。他认命地伸手去抽牌,这次抽的是真心话。
【你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谢延:“……”
小邓见人不动也不说话,绕过去看:“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念完之后他眼睛一亮,“这个问题好!延哥你如实招来!”
谢延把牌放回桌上,全场焦点打得依然整齐,都在他身上。只有陶逍没有看这边,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是两年多前,他和陶逍分手之后就没有再谈过。
两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实回答有可能会被追问怎么谈上的,为什么分手,还在不在联系,现在为什么不谈……风险太高。
因为正主就坐在他旁边看手机,谢延觉得他不能说实话。
但他也不想撒谎撒得太离谱。说半年前?太假,半年前出差跟同事住一屋他连电话都不怎么接,看着就不像在谈。说一年前?也可能会被追问细节……谢延左思右想一阵,最后道:“一个月前。”
小邓瞪大眼睛:“哈?真的假的?延哥你一个月前谈了恋爱?现在分了啊?”
“嗯,分得快。”谢延故作淡定道。
“一个月前?”赵宇狐疑,“我怎么记得有人一个月前在提案加班?晚上十一点还杵公司呢?”
谢延咳嗽一声:“就是因为加班才分的,工作和恋爱平衡不好。”
怕再被追问,他又补充:“性格不合。”
这是骗人的。他和陶逍性格很合,合到分手后他觉得再和别的谁谈都会累,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那种感觉,干脆不找了。
谢延偶尔会觉得自己是有初恋情结,但时间一长上班上久了又没那心情了,单身也挺好。
小邓不信,仍在不依不挠地挖料,谢延就随便编了几句敷衍过去。编完之后他松气往后一靠,目光悄悄转到身旁人上,发现陶逍的左手曲起覆在颌下,右手单手在打字,表情上看不出喜怒,应该是觉得无聊。
谢延瞬间有点懊悔,尽管懊悔的点还没个实处。他不知道陶逍信了没有,但那些话都说出去了,已经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