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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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信息,向上滑动扫了一遍聊天记录,然后戳开对方的白色头像,点进朋友圈,一条熟悉的横杠。

……是陶逍本人没错,不是别的谁冒充给他发的。

【过来。】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前因后果。陶逍发消息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能用两个字解决的事绝不多打第三个,标点符号都像是施舍的。

谢延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默读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之后,做了一个非常成熟的反应——

把手机放回兜里,假装没看见。

目不斜视回到工位,他又没忍住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还在,没有被撤回,也没有任何补充说明,连他设想的“不好意思发错了”都没有。

谢延用拇指刮了刮食指侧边,慢悠悠打了两个字【去哪】,删掉,重新打了个【?】,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干嘛。】

发完之后他觉得语气太冲了,又补发一条:【什么事。】

两条消息间隔四五秒,充分暴露出发送者从故作高冷到迅速找补的心理活动全过程。

陶逍没有秒回。谢延工位这边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背对着自己正对着电脑,不清楚有没有在看手机。他盯着聊天框等了大概半分钟,没等着回复就切出去想熄屏,刚摁黑,屏幕却瞬间亮起,一条弹窗跟着蹦出:

【你手腕不是刮到了。我这里有创可贴。】

谢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道被会议桌刮出来的血痕,细得像被纸割的,渗出来的一点点血珠他已经用纸巾擦掉了。这点小伤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放着自个儿就会好。

陶逍怎么会在意这个?他本以为被刮到手这事对方根本一无所知,毕竟等谢延反应过来回头看他时人早没影了。

合着走得快是去找创可贴了?很在意他受伤吗?

谢延把手机收起,站起身后做了个深呼吸。肢体依然比脑子快,他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这样太便宜,陶逍叫他就去?凭什么?他不是他的下属,又不是他的谁,上次给的周报模版陶逍连句“谢谢”都没回,现在只发句“过来”他就——

来了。

谢延站在陶逍工位旁边,面无表情。陶逍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个长方形的淡蓝盒子,上面有标签,印的什么字谢延没看清,注意力先被陶逍左手的东西吸引了。

陶逍的左手拿着两根棉签,对他说:“手。”

谢延的思考能力在这个单字上打了个趔趄。陶逍发出的指令自两个字变为一个字,语气还比线上更加理所当然。他很想说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让我伸手我就伸手,真当我谢延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结果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

谢延:“……”

算了,来都来了。

腕部朝上,谢延露出刚才在会议室被桌角刮到的地方,那道血痕不深,但有点长,从手腕内侧的桡骨茎突一直延伸到前臂,细细的一道。其实根本不严重,也不疼,谢延觉得伤口浅得用不上创可贴回来也没找小邓要。

陶逍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浸过碘伏的医用棉片。他用棉签夹起一片,左手握住谢延的手,准备给他涂碘伏。

见此状,谢延的气息乱了一瞬,很快恢复平常。陶逍的手和梦里的一样凉,五指圈住的位置也和梦里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梦里的力度是牵引,现实里的力度是固定。

“……不用碘伏,”谢延低声说,“就刮了一下而已。”

这个角度看不清陶逍的表情,但谢延想象得出来,大概跟他的语气一样平淡:“桌子脏。”

棉片随着他的尾音落下,碘伏的凉意渗进皮肤,和他指腹的温度叠加在一起,凉得谢延手指忍不住蜷了一下。陶逍的拇指在他的腕间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动。

谢延不动了,视线开始乱飘。午休时间的办公区安静得过分,附近有几个人趴在工位上睡觉,小邓戴着耳机不知在看什么视频,满面笑容。

晃悠够了,他又看回陶逍。他低着头给他消毒,眼睫低垂,唇下那颗痣随着他抿起的动作微微偏移。陶逍的动作很轻,棉签沿着血痕边缘一圈一圈地涂,比要抽血的护士还仔细,仔细到谢延怀疑他在借机拖延时间。

这是想耽误他的午休时间然后害他下午无精打采,在工作上出糗失误么……谢延无端地想。

碘伏涂完了,陶逍把废棉片扔进垃圾桶,换了根干棉签,把伤口周围残留的液体吸干净。谢延忽然想起,陶逍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哪里磕了碰了,陶逍都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打篮球擦破膝盖,陶逍一句话没说就拉他去校医院处理伤口,那时候他的手法没有现在这么熟练,拿棉签会抖,碘伏会不小心沾多,但表情和现在的别无二致。

冷着脸,轻着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好了。”陶逍把干棉签也扔了。

谢延抬起手腕看去,碘伏涂得很均匀,伤口边缘的皮肤被染成浅黄色,已经干透了,但陶逍手指的温度好像还没散。凉的,因为相贴又化为热的,和梦里分毫不差。

预知梦又显灵了,只不过这回跟第一次一样是折扣版。

谢延:“……谢谢。”

“没事。”陶逍摇头,“就当谢过你之前帮我找的周报模版。”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收拾桌面去了,没再看谢延。谢延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没应这句快步回到自己工位去。

一报还一报吗,呵呵。

没见过这样的人。线上舍不得给他多发一条消息,线下又那般细致地给他处理伤口。

陶逍到底图什么?

-

谢延回到工位坐定,脑内思绪还缠在一团。

你帮我找周报模版,我帮你处理伤口,两清。语气平稳,理由充分,逻辑自洽,就普通同事而言,陶逍已经仁至义尽。

但作为前男友,这行为就着实诡异了。

还有二十来分钟结束午休,下午有个外勤要出,谢延深知现在该抓紧时间眯一会儿了。但他实在放不下陶逍,陶逍的动机和这一切的因果跟个炸弹似的,压在心里让人时时刻刻惦记,总感觉不拆解掉随时会爆炸。

谢延把手机翻出来,点开和陶逍的聊天框。往上滑,看了一遍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全都是陶逍主动发来的。再上移,又看到那条初始验证消息,谢延有些怔然。

当年分手,是什么理由来着?

谢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具体的导火索了。好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第三者,没有原则性问题,就是毕业前后那段时间两个人压力都很大,陶逍家里出了点事,他那时候实习的公司又在裁员,谢延自己忙着竞赛和面试,两个人就算同居一室见面的时间也少得可怜,线上线下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敷衍。

有一天陶逍说想谈谈,他说太累了明天再说。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陶逍没有再提起他想谈的事。

后来某一天,陶逍说房子找好了,下周就搬。

谢延说好。

就这么分了,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破脸,甚至连正式的“我们分手吧”都没说过。陶逍搬走,谢延把合租房转租,两个人从彼此的日程表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两年后在入职那天撞见对方。

谢延还记得那天的场景。他在会议室里填入职表格,门开了,进来的是陶逍。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陶逍移开目光,走到会议桌的另一边坐下,往后没再看他一眼。

实习期他们不在一个地点,正式入职居然巧合到在同一个部门、同一个办公室。为了避免往后尴尬到要面对面互扫二维码,谢延选择主动先加回来这位新同事。

果然,陶逍也把他删了。然后他们的聊天记录就停在那里,停了两年。

所以也不能怪陶逍现在对他这样冷淡。当初是谢延先说的“太累了明天再说”,也是他在分手后先拉黑了陶逍所有的社交账号。那人大概会觉得,谢延这个人不会再想跟他有任何多余瓜葛。

但现在谢延在想,每天都想。想得睡不好觉,预知梦也接二连三地冒出陶逍的身影,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他还喜欢陶逍吗?不知道。

陶逍还喜欢他吗?不清楚。

但他明白自己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绝对是因为……他还没放下当初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思及此,谢延再度戳开和陶逍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你没给我创口贴。】

发送。

如果真的想放下过去,应该直面才对。

【作者有话说】

是想放下还是想和好我自有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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