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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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整个人僵住。

和梦里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白色马克杯,一模一样的话和语气。陶逍的唇微微抿着,在等他的回答。

谢延转头看去,距离挺近,现在茶水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隔这么长时间他终于敢仔细看陶逍的脸,唇下那颗淡色的痣随着他抿起的动作更加惹眼,让人很难不在意。

以前亲昵的时候他就总亲这儿,现在居然连看都不能好好看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

沉默了好一会,谢延低声说:“……在工位上。”

陶逍点头,按下出水键,热水灌进杯子里,徐徐升起的蒸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接完水他就出去了,留下谢延一个人面饮水机思过。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昨天做的梦确实是预知梦,梦里陶逍在茶水间问他“你杯子呢”,刚才陶逍就在茶水间问了同样的话。

它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应证在现实里。

所以,预知梦这是又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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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神情恍惚地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预知梦记录存档,在最新一条后面标了个【已验证】,再加绿色的打勾符号。

然后他往上翻,看到上一条记录,括号里的【验证中】三个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谢延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改。

这两天梦的主人公都是陶逍,且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性质完全不同。第一个梦是陶逍主动走向他,说了一句比较有温度的话。第二个梦是陶逍在茶水间随口问他杯子在哪,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如果第一个梦也是预知梦,那它应该像第二个一样原原本本地发生在现实中,但它没有。

这就很奇怪。

午休还没结束,谢延锁上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出神。顶上有一块灯板在微微闪动,频率很慢,像某种不耐烦的讯号。

他开始想一个他之前没想过的问题——预知梦的兑现,有没有可能因为当事人的干预而改变?如果他昨天没有跟陶逍进电梯,没有说那句“最近睡眠不太好”,没有进茶水间等水烧开,这个梦还会成真吗?

还是说,正是因为他在等,所以它才成真了?

这个问题太过哲学,谢延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够用。他决定暂时放弃思考,先把手头的工作理完,免得晚上又要加班。结果刚打开文档,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发送者的备注名是陶逍。分手之后是他主动删掉陶逍的一切账号,加回来也是他主动加的,只不过陶逍好像也把他的微信删了,否则当时应该不会弹那句添加好友的提示。

所以陶逍其实也挺在意这段关系的……谢延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戳开聊天框,视线扫向消息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周报模版发我一下。】

谢延默读一遍,又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这个气泡,总想品出点别的东西来。周报模版这种东西公司共享盘里就有,全公司用的都是同几个模版,根本不需要找人要,陶逍又不是新来的实习生,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这只是一个借口。

谢延拇指蹭着食指侧边,深吸一口气,单手打了俩字发过去:【好的。】

然后他打开共享盘,找到周报模板,下载,转发,整个流程不超过半分钟。发完之后他盯着聊天界面,等了三分钟。

对面没有再回复,居然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延叹气,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做工作计划。打了四行字,删了三行,重写了一行,然后发现自己在键盘上敲出来的句子根本读不通。

他“啧”了一声,又掀开手机,还是没回复。

旁边的小邓吃完饭回来了,见状递过来一包饼干:“延哥,吃饼干不?核桃味的补脑子。”

谢延:“……”

他接过饼干,拆开吃了一块,挺香挺脆。嚼了几口,谢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陶逍要周报模板干什么?明天才周三。

-

谢延把这个疑问和那块核桃味的饼干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小邓的饼干确实补脑,补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陶逍,cpu占用率从平时的百分之三十飙到百分之九十五,剩下那百分之五在努力维持呼吸和眨眼等基础生命活动。

不行,不能再想了。

谢延把手机锁上,打开方案文档决定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这个方法他用了两年,效果显著。

至少在工作时间,他可以假装陶逍只是四排工位之外的某个普通同事,和他没有任何超出职场范畴的关系。

当然,这个“假装”的效果大概和他做的含有陶逍成分的预知梦的返现效果差不多,忽高忽低,没个准信。

-

下午三点,谢延把方案第四版改完发出去,抻抻身子打算喝口水,递到嘴边才发现杯里没东西。

这会就不能怪他又想陶逍了,毕竟“杯子”是预知梦的关键词,也是他和陶逍今天对话的关键词。

这事儿早在他脑内反复循环好几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细节被发现。比如陶逍的手指在按下出水键前是不是轻轻抖了一下,说那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哪,走出去时步子好像比来的时候快了点……

谢延不确定这些细节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的大脑在反复回放中自行添加的特效。人类的记忆本来就有加工功能,何况他现在这个状态,基本等于一台开了高帧率美颜滤镜的摄像机。

他起身去茶水间。这次是真的需要接水,杯子里一滴不剩。

茶水间里没人,谢延站在饮水机前第二次等水烧开,目光不自觉飘向旁边,也就是中午陶逍站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饮水机大概三十公分,离他大概二十公分。二十公分是什么概念?大概就是他稍微侧一下身,肩膀就能碰到对方肩膀的距离。

他们以前经常挨得比这还要近。

挤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沙发上开投影仪看电影,陶逍会靠着他的肩膀,软软的头发丝蹭到他脖子,经常看不到一半就睡着。到冬天时陶逍的手总是很凉,谢延就会给他供暖捂热,从手心到小臂,从后颈到脊背,折腾到他再说不出一句冷来才罢休。

水接满了,谢延没走。他靠在茶水间的台面边缘慢悠悠喝水,又想到陶逍的杯子。

那么旧的杯子还留着,还用着……陶逍到底是不是念旧的人?

在一起的时候谢延觉得不是。陶逍换手机的时候会把旧手机直接恢复出厂设置,里面几千张照片一张不留。毕业的时候同学们互相送的一大沓明信片他翻了一遍后只留下两张,剩下的好像全扔了,理由是“抽屉放不下”。那时谢延就想,这个人断舍离工作做得真干脆,好像没什么东西是他舍不得的。

后来分手,谢延作为他大学谈了快四年的男朋友也成了被“干脆处理”的那部分,他才感受到这种干脆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看来,事实好像又不是那样。陶逍不是连杯子都买不起的人,为什么要留着公司免费送的那个一直用?

谢延越想越觉得奇怪,当然,对一个杯子产生执念的自己也非常奇怪。

谢延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又接了半杯才走回工位。路过陶逍工位的时候他脚步稍顿,看见那个白色马克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黄色小包装袋,里面装着几块饼干。

核桃味的,和小邓给他的一模一样。

谢延回到工位,看了一眼小邓桌上拆开的那包饼干合装。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他忍不住转头问小邓:“你这饼干也给陶逍了?”

小邓正在改图,闻言随口应道:“啊,刚才他路过问我哪买的,说闻着挺香,我就分了他几块。怎么了延哥?你也要?这桌上还有你自个儿拿哈,我手头有点忙。”

“不用。”谢延说,“你吃吧。”

他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半晌没动。

记忆里的陶逍从来不主动跟人要东西。在一起的时候是,分手以后更是。这个人的边界感强得像碉堡,别说主动开口要,别人主动给他都不一定接。

今天他居然问小邓要饼干,还是因为“闻着挺香”这种理由。

人是会变的。谢延知道,但他还是感到郁闷,却又无从发泄。思绪辗转间,他忽然想到午休的时候陶逍找自己要周报模版的事。

……这算主动跟他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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