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大门一开,一坨白花花就直直怼到身前。现在时间不早了,陶逍对着兴奋的棉花做噤声手势,萨摩耶很乖巧地闭嘴,很快又扬开,吐着舌头用前爪在地板上交替踩踏,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陶逍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棉花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怀里。小狗热热的,但他还有半边身子湿哒哒,现在不宜过多亲昵。他轻轻推开这只白色大团子,起身换了拖鞋,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走进客厅。
棉花跟在他脚后,鼻子不停地拱他的裤腿,显然是对他身上混杂的气味产生了极大兴趣。一路跟到浴室,看主人脱掉衣服开了热水器,它激动地在地上打了个圈。
“我洗,你不洗。前几天洗过了。”陶逍说。
棉花是只爱洗澡的小狗,还很喜欢吹风机吹毛的感觉。见主人发话了,棉花“汪呜”两声退出去,陶逍看热水器加热还要点时间,又回卧室拿了件t恤先穿着,再去客厅陪苦等一天的小狗玩一会。
陶逍坐到沙发上,棉花立刻把前爪搭上他的膝盖,凑过来闻他的手。小狗闻得很仔细,像扫描仪般审查自家主人有没有在外面摸别的小狗,从指尖到指缝,从手心到手背,最后停在那只和谢延十指交握过的手上,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了一下。
“别闻了。”陶逍把手抽回来。
棉花把爪子放下来,歪着头看他,鼻子哼气,好像在质问他: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狗了。
“不是狗。”陶逍说,“是人。”
棉花不信,继续哼气,眨着水灵灵的黑色大眼谴责他。
人狗语言不通是常事。陶逍叹了口气,起身去给棉花倒狗粮。狗粮蹦入瓷碗的声音让他回忆起今晚雨打伞面的声响,还有谢延在他伞下撒谎唬他的事。
“是我追的。”
谢延说这句话之前有明显的犹豫动作,像是没料到陶逍会主动问这方面的事。放在以前,陶逍确实不会问,但或许是距离太近,又或者团建室内太闷还没缓出劲来,那会他脑子不太清醒,等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也想着反正问都问了,不如把自己想知道的都问了,好解决自己郁闷的情绪。
他们认识近七年,谈恋爱四年,谢延大学时期的说话习惯陶逍到现在都能如数家珍,具体辨析出哪句话真哪句话假都不在话下。
谢延平时说话不啰嗦,只有在心虚的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给自己编出来的答案多加修饰。
比如“性格不合”前面的“处着处着发现不合适”,多出来的每一步解释,都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争取时间编出更有可信度的内容。
“……”
棉花吃粮吃得很响,陶逍靠在墙边看它吃。分手之后他养了这只小狗,当时宠物店的人说萨摩耶黏人,不适合独居996的人养。他说没关系,就是想要黏人的,996他可以早起遛狗,尽量争取时间陪小狗。
带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棉花睡在他床边的地板上,一小坨白色毛茸茸打着小呼噜睡得很香,害他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夜。
那时候他想,至少有个东西需要他了,挺好的。
和钢琴有关的事,陶逍本来想作为同行时打破沉默的话题来和谢延聊。但他实在太在意谢延和他所谓的“前任”有关的事,以至于想了半天的钢琴纪事遛出口就变成了几个疑问句,最后形成另一个话题。
没关系,没说的都可以保留到下一次。今天晚上撑过的伞已经被陶逍晾在门口挂钩上,那把伞最近几月一直被他放在包里,终于用上了。
夏天本就多雨,就算天气预报不说,他也习惯备着。今天以后,陶逍很感谢自己有这个习惯。
撑开伞时,陶逍想起来以前他和谢延也有这么一把类似的折叠伞,不过好像不是这个颜色,不知道谢延会不会也联想到曾经那把伞。
那把伞应该被他留在租房了,会不会已经被谢延丢了?不过那人本来就是一个不爱带伞的人,伞原来放在哪,他都不一定知道。
棉花吃完了,嗒嗒嗒走过来蹭他的脚踝。陶逍蹲下来和它平视,萨摩耶的眼睛又黑又圆,看谁都像在笑。
“你知道吗?他说是他追的。”陶逍对棉花说。
棉花摇了摇尾巴。
“这不可能,我不信。”
棉花耳朵抖一下,把脑袋歪到另一边。
“他根本不会追人。”陶逍站起来,把狗粮袋子封好。
大学的时候,谢延被好几个学姐学妹追求过,他连拒绝人的话术都一模一样,只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如果对方不信打激进,他就只会往后退,语无伦次地重复“真的真的”,然后从围观人群里找到陶逍,用眼神向他求救。
谢延就是这种人,连被人追都应付不过来,怎么可能会主动去追别人?
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件不该做的事——主动邀请前任共撑一伞,在伞下主动问前任的前任,用纸巾替前任擦脸上的雨水,在地铁站分开的时候隔着人流莫名其妙对前任做口型。
【明天见。】
明天周六,其实是见不到的。但他对“再见”这两个字实在喜欢不起来,毕竟那年给他们另一重关系画上句号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再见。
明明可以什么也不说直接就此分开,但他做口型的时候没有出声,谢延却回头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呢?
两个人隔着距离对视的那几秒,他发现自己那个模糊的不安突然变得很具体。
也许自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反复想起这个画面,很难忘掉了。
……
-
谢延推开公寓门的第一件事是把湿透的衬衫扒下来扔进脏衣篓,第二件事是走进浴室洗头洗澡,第三件事是坐在床边,打开备忘录复盘今日之事。
他点开预知梦记录,第一条:【梦到陶逍主动找我,说“下班了,回家吧”——验证中。进度更新若干。】第二条:【梦到陶逍在茶水间问我“你杯子呢”——已验证。】第三条:【拉我手腕,对我说“跟我走”——已验证(折扣版)。】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好一会后又全都删掉。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三十秒,雨中共伞,陶逍用纸巾擦他脸上的雨水,最后在地铁站隔着人流对他做了个模糊的口型。
他决定今晚不记什么了。记录预知梦是为了验证,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提前梦到的。
它们是梦之外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却比任何一个已验证的预知梦都要让他心慌。
慌什么?谢延深吸一口气,反正已经这样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能承受得住。
外头还在下雨。谢延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充电,关了灯。雨水敲窗的嗒嗒声很轻,模模糊糊的白噪音,挺催眠。
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跟着模糊,在完全被黑暗吞噬前他又灵光一现,想到陶逍做的那口型到底是不是“明天见”?他们明天见得到吗?明天不是周六吗……
……
-
确实不用明天见了,梦里就能见。
睁眼,谢延发觉自己身处一个他从没来到过的地方,就知道自己这是又入梦了。
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当下光线很柔和,时间大概在傍晚,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还有薰衣草的清香,很淡,和他衣服刚晾出去的味道差不多。
陶逍就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完全超过普通同事该有的距离。对方的表情不如白日和晚上那般冷淡且让人什么都看不出,他在笑,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着的。
然后陶逍抬起手,捧住了谢延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手指搭在他的耳后,拇指轻轻按在他颧骨上。和今晚用纸巾擦雨水的位置很像,力度却不尽相同。
今晚是隔着纸巾,有点儿克制,也点到为止。现在不隔任何东西,掌心直接贴着皮肤,好凉。
谢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对方捧着他的脸,慢慢靠近。额头先碰到一起,凉的,他发梢有一点湿,像刚洗完头发没完全吹干。然后鼻尖碰上鼻尖,这个碰触轻得很,重量却有如给谢延的心脏狠狠打了一拳。现在他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睫毛都快扫到一处去了,这是要做什么?
谢延甚至能感觉到陶逍的呼吸落在他面上、嘴唇上,温热细密,过了一会又扫到人中上,迫得人心头泛痒,肌肉忍不住绷起,却连推拒的力气都无。
这是要亲了吗?
扪心自问,谢延这会是挺期待的。毕竟这只是个梦,和前男友在梦里打个啵又不犯法。
然而陶逍没有亲下来。他就这么捧着谢延的脸,鼻尖蹭着鼻尖,停在一个无限接近但就是不碰到嘴唇的距离。
谢延开始抓心挠肝,难道要他主动吗?可以吗?亲上去的时候梦醒了怎么办?还是按兵不动吧。
然后陶逍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和先前十指相扣时拇指滑蹭的动作类似,勾得他情不自禁想往前去靠。
可就在谢延凑近的前一秒,就着这个距离,这个动作,他听到陶逍轻声对他说: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