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散场时骤然降雨,还是瓢泼大雨。
今天天气预报标的一排太阳多云,根本毫无预警。一群工作多年的成年人居然没几个带伞的,就那么挤挤挨挨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屋檐外的雨幕发呆。
赵宇第一个反应过来,说开车来的可以顺路捎几个走,小邓立刻举手说自己有车,林姐说她老公已经在来的路上,剩下几个同事也陆续被瓜分完毕。
谢延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雨帘里一辆辆打着双闪的车开走。他没开车,一看手机打车软件前面排了五十几号人,最近的公交站和地铁站都要走四五百米。
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各种离开方式的时间成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淋雨去地铁站是唯一解。
正欲往外迈步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陶逍站在他左后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藏蓝色的,很小,收起来的时候看着只有巴掌大,展开以后大概也就能遮住一个人……遮两人太勉强,但挨得够紧也许可以。
“走吧。”陶逍说。
谢延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陶逍已经撑开伞走到雨里,回头看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到底走不走?
他当然要走。
伞确实很小。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谢延的肩膀和陶逍的肩膀之间只隔了大概五公分。伞面偏向他这边,陶逍的左肩就有一小半露在外面,深灰色的衬衫肩头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谢延高一些,注意到后想把伞往那边推,但他的手刚抬起来,陶逍就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顺势躲开了。
“你淋到了。”谢延说。
陶逍:“没有。”
谢延:“你左肩都湿了。”
陶逍:“雨不大,没事。”
谢延懒得跟他争。陶逍说这话的语调和吃饭时说的那俩“不用”一模一样,属于那种“我已经下了结论你可以闭嘴了”的句式。这个人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哪怕是错的。
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面上,把二人之间的对话空白填满。走着走着,谢延忽然想起来,他们大学的时候也有一把这样的伞,米色的,好像是献血送的。
那把伞后来去哪了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在某次搬家的时候丢了,或者是在分手后清理物品的时候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反正那把伞和很多东西一样,都没有活过那个毕业季。
现在他们撑的是另一把伞,藏蓝色的折叠伞,很小,需要肩膀挨着肩膀才能让两个人都不淋到很多。谢延往右挪了一点,给陶逍多让了两公分的伞下容处,导致自己的一边肩膀半边脸直接暴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打上来还挺凉快。陶逍侧头看他一眼,将伞默不作声地挪靠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让来让去,最后成功紧挨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慢慢炜热那一块皮肤。
“……”
就这么贴在一起走了一段,谢延突然道:“你刚才为什么没跟赵宇的车走。”
陶逍:“人满了。”
谢延:“林姐她老公的车还有位置。”
陶逍:“不顺路。”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也成功把天聊死,谢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能恢复缄默。
然后他听见陶逍说:“……一个月前,你和他是怎么分手的。”
谢延脚步骤顿,他以为在包厢那会对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根本没在听,也没想到他会直接问他。
现在这是同事之间的八卦?还是真的在意他和他“前任”的事情?
“刚才不是说了吗,”谢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松弛,“加班太多,无法平衡。”
陶逍摇头:“不像。”
谢延:“为什么觉得不像?”
“你还说性格不合。”
哦,好像是有这个,他为了让谎言更可信补充的说明。谢延陷入沉思,目光缀在前方的路面,看路灯落光在水洼里,被雨点砸出卡帧般的晃动。他在包厢里还说了什么来着?因为工作和恋爱平衡不好,性格不合,不想耽误人家……反正都是他编的。
但陶逍偏偏记住了“性格不合”,这个在他上一段恋情分手原因中或有契合点的理由。
他们其实性格很合,合到两个人都很少主动表达,都觉得对方能懂。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没懂,而真正需要说出口的那些话,最后全部都烂在了那个毕业季的合租房里。
“性格不合挺正常的吧。”谢延说,“处着处着发现不合适,就分了。”
陶逍抿唇:“一个月前谈的,这么快就发现不合适?”
难道你想要我多跟人家谈一会儿吗?谢延差点被气笑,虽然他根本没谈。
谢延说:“就那样。”
陶逍又问:“谁追的谁?”
谢延被这个问题砸得脑袋发懵。陶逍刚才喝酒了吗?为什么会主动问这么多问题?还犀利到句句踩在他答不清楚的点上。
恍惚间还以为回到大学答辩时期,他导说要提防某个喜欢找茬的老师提生僻问题,凡事多做准备最好。
然而现在的谢延毫无准备,更不清楚陶逍是不是在找茬。
其实他没追过人。和陶逍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从同组的课题到同行的路,从同一宿舍到合租,没有具体的谁追谁,只是两个人在一条线上慢慢走到一起罢了。
……至于那个虚构的“一个月前”,他还没顾得上给这段戏加一个追求过程的剧本。
思及此,谢延答:“是我追的。”
他觉得这个回答相对安全,相信陶逍不会问他是怎么追的。如果问,就说心血来潮答应的,对方接受不了他长期加班就分手了。
然而陶逍一声不吭,没继续问。
雨愈下愈大。伞面上的声响变得密集,衬得两个人的沉默更重。谢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但又不知道具体踩到哪了。
他偏目瞄了一眼陶逍,只能看到他嘴唇轻抿着,表情如常。
须臾,陶逍轻声道:“想想也是,挺像你的风格的。”
“嗯?”谢延没搞懂他这句,“什么风格?”
“喜欢就追,不合适就分。”陶逍笑了一下,“还跟以前一样。”
“……”谢延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跟以前一样”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万箭穿心。什么叫跟以前一样?以前是谁?不是你吗?你是被我追来的吗?你是被我发现不合适分掉的吗?
谢延在心里把这些话都问了一遍,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们现在的关系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然后又听到陶逍说:“其实我还是不信。”
谢延问:“不信什么?”
他头一次想他们的对话快点结束,也头一次觉得五百米这么远,怎么还不到地铁站。
陶逍不回答,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空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包纸巾。
谢延停住,陶逍跟着停,他低头看着那包纸巾,没接。那人叹气,抬了抬下颌示意谢延拿伞柄,这回他接了。
随即便见陶逍利落地拆开包装抽出一张再放回口袋,随后伸手将那张纸按在他侧脸上。
谢延这才意识到自己那边脸上全是雨水,从被打湿的发上淌下来,从颧骨一路湿到下颌。他刚刚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应对身旁人的问题,就这样淋了一路,根本顾不上擦。
现在面对面这么一看,陶逍也不遑多让。一路争来争去,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身子。
陶逍眨了眨眼:“你说呢。”
谢延低下头,把脸往旁边一偏,自己接过纸巾擦剩下的水渍:“……我自己来。”
陶逍点头,转身示意谢延继续往前走。地铁站终于到了,这会儿谢延又开始有点舍不得。
进站,两个人在闸机口刷码。和上一次一样在岔口分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谢延往左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约而同地,陶逍也正好回头,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人流对视。恍然间,他好像看到对方无声做了个口型: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预知梦即将重磅回归,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