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五)【正文完结】

68 / 69 章 · 11,225

“有了爱的人就该大大方方公开,”林菲霞说,“真正爱你的人不在乎你有没有对象。”

江亭晏一边整理着衣服领子,一边对着镜头嗯嗯了两声。

“好了吗妈咪,我要去开会了。”

“婉婉去哪了,这么久了也不给妈咪打电话?”

“她和同学去旅游了,挺好的,对了,你不用给她钱,她这学期高数下挂科了,我回去会好好教育她的。”

“啊呀…别对她太严厉,让她玩完回来了给我打电话。”林菲霞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好像线代高数大物离散概率论也是挂了一路的。

江亭晏按下挂断,结束了妈咪时不时会开展的恋爱小课堂。

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厨艺界没有了江亭晏,编程界没有了苏良,相亲界没有了乔柯,中国文学界和科研界没有了小废物恹恹。

都是其存在可能对该领域造成不良影响甚至危害的。

这是最后一周的周五,过了今天,他们就要回去了。

这一周江亭晏起得很早,因为他不仅要打理自己还得去照顾他的半残男友。

为了方便推轮椅,乔柯的宿舍被搬去了一楼,那地方原来是杂物间,没人住,江亭晏和来帮忙的旻延苏良打扫干净,还从里面发现了一只球形的玻璃鱼缸。

刚好第二天江亭晏推着乔柯去河边散步,在两块搭在一起的石头下面发现了一窝小鱼,不过十厘米,发青的背鳍,四五条动作一致地游动。

江亭晏大舅说:男人是天生的战士,猎人。

接着他成了钓鱼佬。

江亭晏继承了这一点,并且领悟了钓鱼的精髓。

回学校拿了抄网。

江亭晏把最漂亮最活泼的几条青尾放在乔柯宿舍的玻璃鱼缸,其他的都拿去厨房,让厨师帮忙油炸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江亭晏下楼时心情也很好。

前几天下过雨,楼道里角落是湿的,水泥地板撅出几丛绿。

拐角到倒数第二楼,江亭晏听到两个人靠着阳台在讲话,年纪得有三十多岁,手里拿着烟。

这个岁数还住学校宿舍的,都是打光棍的。

他着急开会,平时对别人的事也没兴趣,停步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他皱了皱眉,放轻步子走过去。

有人背后说自己小话,真正的强者都是直接站到说小话的人的面前去听。

“真的,说了就是那个,晚上抱到啃,老子还以为半夜出来见鬼了…”一个人狠狠吸了一口香烟,肯定地说。

另一个也跟着抽了口,拿开烟,有些怀疑道:“牙刷儿哦,我们s省焗鸭儿的怕是没得恁多哦。”

“儿豁,就是有恁多啊。”

半听半猜,大概能晓得是在说什么了。

江亭晏还是走着自己的路,路过了他们。

信誓旦旦说“有恁多”的那个男人看到江亭晏的一瞬间,脸都涨红了,张着嘴没说出话。

江亭晏对他笑了笑,往楼下去了。

笑得对方打了个激灵,热浪从心肺往脸颊涌,脸色一变,抓着同伴的衣领说:“快铲我一耳屎!”

同伴懵了,但还是依言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男人这才脸不红心不跳,松口气:“妈呀,骇死我叻,差点就成鸭儿辽!”

一楼的宿舍,江亭晏推门进来,乔柯已经摸索着自己起床,正在穿衣服。

他把衬衫套进去,用嘴咬着右边的袖子想要拉好,弯曲的腰腹绷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隐约的两条静脉从小腹下端隐没在长裤中。

“是不是静脉曲张了,我摸,不是,我检查一下。”

“不是,先穿好…穿好再摸!”

等穿好了衣服,多的时间都去了,乔柯亲着江亭晏,无奈道:“现在不着急了,反正迟到了。”

“开会资料一会儿让他们发过来就好,”江亭晏扶起乔柯,往外走,“不如我们出去玩会儿呗,我上午也没课。”

乔柯伤的是左手,折的也是左腿,正好是坏了一半,另一半是好的,能用右臂搂着江亭晏的脖颈,一跳一跳往外面走。

“我要去办公室坐班,哪有空陪你玩。”

把江亭晏说得嘴一撇,心里不乐意。

他停下来,将垂下的眼皮略微掀开一些看向乔柯,带着点埋怨:“没回学校就这样了,回了学校还记得我吗?”

乔柯亲了亲他的脸颊。

“错地方了。”

又亲了一下嘴唇。

“不够。”

才在楼道里蛐蛐完被正主逮到的男人下楼,被乔柯宿舍发出的砰的一声吓了一跳,偷摸着脚步过去想听听里面发生了什么。

宿舍的门上有小窗子,是为了查寝的老师看学生的,教室宿舍的小窗子大多被老师们自己糊上了报纸,乔柯这间宿舍的窗子也一样,但那张报纸很破旧,漏了一半,破出一个大孔。

两人瞅上那处时,江亭晏正把手掌按在乔柯的颈窝,用细密温柔的吮吻交换湿热的气息。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看向窗外窥视的两人,不但没停下,还伸手在乔柯的黑发上抚摸。

手指骨节搭在了玻璃窗上。

这下是真把这两个男的吓得不轻,脸色都白了,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乔柯的耳朵听到那细微的脚步声,气息断了一秒,艰难地在密密的吻里找着空隙。

“有…人。”

江亭晏伸手把那张旧报纸整个撕掉。

“让他们看,看得清楚些,看下次还敢不敢看。”

“我爱你。”江亭晏说。

乔柯知道背后有人,他的后背都烫了起来,火蛇在肉里窜动般的,温度到达了脸颊。

“我爱你。”听着对方一遍又一遍的。

他伸出右胳膊搂住江亭晏,脸颊贴着脸颊。

他像那抛不下脸卖东西的小贩,只能别人吆喝一句,他怪不好意思地跟着说:

“我也是。”

江亭晏的眼神再次向窗外看去,笑意在那双玻璃样的眼珠子显出几分冰冷的尖锐和嘲讽。

外人的指指点点看得心烦,不管他乐意怎样,总之没犯法,也不触犯道德,他们最多算是他和乔柯play的一环罢了。

从宿舍出来,那两个人早不见了。

江亭晏突然想起来那几条观赏用的青尾:“我去给鱼换个水。”

坐上轮椅的乔柯愣了愣,说:“你…你不用过去了。”

“它们死了吗?”江亭晏想,看来没有氧气泵的鱼是真的活不了,野外的鱼也一样。

“没有那么糟糕,回去我送你别的,”乔柯过意不去地说,“我昨天想换水的时候,它们自由了。”

八点开会,这时候九点了,江亭晏推着乔柯在操场上,两人都有一种做完作业准备提交,发现昨天就截止的释然和松弛。

一路上乔柯都很安静,江亭晏时不时说几句话,大都是安慰他别太担心,回学校以后也有自己照顾。

“我做你的轮椅。”江亭晏站住脚,目光望向随风扬起的升旗台。

乔柯抬起头看向江亭晏,终于有了反应。

他费劲地用右胳膊撑住轮椅站起来,一跳一跳地到了旗台边的栏杆上,靠在那,平稳着急促些的气息对江亭晏说:“你坐吧。”

江亭晏:“……”

这个人果然就没认真听过他说的话!

上午江亭晏就陪着乔柯坐在办公室,大课间的时候,孟青拿着作业本过来问题,问完后还不走,乔柯问他:“还有事吗?”

“乔老师,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这一句话让乔柯恍惚了一下,确实,今天上完课他们就该走了,或者今晚就该走了,昨天江亭晏还给他收拾了行李。

“是的。”

江亭晏也有一样的感受。

这里像一个小小的平行宇宙,过着简单而明快的日子。

他觉得自己带给孩子们的东西很少,相反是得到的更多,但具体而言,什么也没得到。

影响是无声无息发生的。

“这给你,还有小花的,周涛的,李孟佳的。”江亭晏把洗好的合照交给孟青。

孟青捏着照片,点点头离开了。

江亭晏是兼职了一门音乐,下午上课去的时候特意带上了小提琴。

“唱个什么呢?”他问学生们。

王小花举手说:“江老师,就唱《萱草花》吧。”是江亭晏第一次给他们放过的歌。

江亭晏架上弓,侧头盯着琴弦,不自觉地皱着眉。

这里的孩子不懂音乐,没有mp3的概念,哼的歌是大人们的手机铃声。

不像他小时候,一年级就开始听午高的紫色妹妹。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这像是一棵树摇动了另一棵树。

这像是一朵云推动了另一朵云。

“遥远的天之涯萱草花开放”

“每一朵可是我牵挂的模样”

“让它开遍我等着你回家的路上”

“好像我从不曾离开你的身旁”

琴弦压得断断续续的,他重拉了好几次,尽力保持着流畅的动作。

下课铃声响了,这是倒数第二节 课。

“还想听什么?”江亭晏问。

“老师,你会不会《孤勇者》?”

江亭晏笑着说:“没有,但我只用听一遍就能拉出来。”

他拿起手机搜索播放了这首歌,音量拉到最大,整个班级的学生都静静听着。

这首歌节奏很强,有明显的重拍和节奏型变化,江亭晏听到副歌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如何快速的运弓和按弦。

快节奏的音律需要靠迅速准确的手指起落来保证流畅性。

切分音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歌曲放完,他思考了几秒,琴弓再次上弦。

第一声琴音是低沉而舒缓的。

他运弓的速度偏慢,按弦的动作多了些沉稳。

王小花盯着江亭晏的手指,几乎看不到那是如何移动的了。

她只知道这是拉到了最激烈的那一段。

她觉得那是战场,手指按在琴弦上,简直是飞速地在跳跃,看不到停留,只看得到晃动的影子。

琴音低了,江亭晏运弓的动作也变得慢,变得轻,琴弦不再如临大敌地紧绷,而是在弓下微微颤动。

王小花是唯一对难度有概念的学生,因为第一天江亭晏就把小提琴借给她摸过,教过她,当她手指按弦,她知道那是疼的。

等江亭晏放下小提琴,王小花才反应过来过去了三分钟了。

教室安静了几秒,接着响起一阵掌声。

“下课,同学们。”江亭晏收起琴,像平日里演奏完向观众谢幕一样。

教室里四十多个孩子站起来,弯下腰,喊道:“老师再见。”

他们知道,直到下一个会音乐的老师到来之前,他们不会再听到音乐,不会再学会新的歌,不会再接触到乐器了。

江亭晏也是他们的英语老师,他最后留在黑板上的一句是:life is short, you need passion.

周涛算是他们班上最调皮最捣蛋的一个。

丑小子红着眼,低头捏了捏柜子里的合照。

江亭晏提着琴走出去的时候,周涛追了上来。

“江老师!”他挥舞着黄色的纸张,手里握着一支笔。

跑到江亭晏面前,他气喘吁吁地,瞪着小黑豆一样的眼睛,把纸笔递出来:“我,我们想留下您和江老师的电话号码。”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代课的数学老师推着乔柯过的时候,教室里都是发出一片惊喜的声音。

乔柯说:“这节课我坐着给大家讲,板书只能写在靠下面的位置,一会儿写满了,麻烦值日生把前面的擦掉。”

他握住粉笔,见到黑板上的英文时一怔,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然后他拿起黑板擦擦掉passion,写上python。

“这节课我们来讲一种有趣的,计算机能听懂的语言。”

下午七点,江亭晏和孟青扶着乔柯坐上村头的大巴车。

江亭晏把安全带给乔柯拉好,才和孟青走下车,乔柯打开车窗,看着他们站在车下聊了几句。

五分钟后,江亭晏回到座位上,大巴车后半截轰轰响着,要启动了。

“你们说什么了?”乔柯问。

江亭晏说:“孟青让我转告你,他们四个六年以后才能有自己的手机。”

“到时候再加我们。”

大巴车在不平地土路上摇摇晃晃。

给人一种灵魂被唤醒的感觉。

不知道是自己唤醒了别人的灵魂,还是别人唤醒了自己的灵魂。

“小江同志,小乔同志…”校长在大巴前方五十米的路旁朝他们挥手,大巴车开过他,风尘扬起,把他扑得黄土婆娑,如扎根此处的一颗老树,他念着二十多个支教大学生的名字,告别拉长在车尾气里,轰隆的发动机声里,并不清晰地传来,“小同志们再见——”

“明年我们还来,好吗?”江亭晏说。

乔柯点点头。

“乔老师,江老师—-”王小花小小的,在奔跑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视线里,接着飞速变小,模糊。

“祝小乔老师和小江老师,”小花同学知道自己赶不上,只能用手做喇叭的样子大声喊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大巴车快到达最近的城镇时,和接连近十辆货车错身而过。

“这个方向是去学校那的,”有人趴着窗子好奇道,“就这条路,运的会是什么呢?”

乔柯也看了一眼,但没想太多,他靠着江亭晏 ,闭上眼,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保留体力。

两个小时后,晚上九点,中心校的学生们刚下晚自习,还端着水盆在操场上打闹。

一阵轰隆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负责巡夜的老师打着手电筒,看着停在校门口一眼看不到头的货车摸不着头脑。

“校长呢?”货车师傅下车,叼着一根烟问他。

“这里有一车书,大概一万本,七车都是桌子,衣柜,体育器材,还有725个爱心书包,里面有笔,笔袋,尺子什么的,另外还有些衣服…”

老师明白了,这是有人给他们捐了物资。

“那个…”

“不知道,”师傅说,“我就是个干物流的,其他都不知道。”

c市到了最炎热的时候。

热得仿佛一层厚重的气压在了地上,伸脚下去,能烫红,跟汽锅鸡似的。

旻延和苏良本来是要跟着两人一起回c市的,但转火车的时候几个人刚坐下,车门刚关上,旻延就说:“丢人了。”

“哈?”江亭晏不得其解。

他没做什么啊。

只有乔柯懂了:“坏了,良哥没上来!”

于是下一站旻延就下了车,只剩下小情侣独自回去。

江亭晏带着乔柯回家的时候,是下午六点,打开门,家里一股烧五花肉的味道。

客厅里姚瑶,江婉月,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登,加林家荣,一个老登,正围着餐桌吃烤肉。

用的是碳烤炉,烧的长炭。

刷油用的是…这不是他给林家荣上书法课用买的狼毫吗?

面对江亭晏微黑的脸色,林家荣把一口生菜包烤肉咽下去,才说:“僆仔,依个我未用过,仲干净噶!”

“你根本没有好好上课,对吗?别人的外公都是满绩,均分92~97,你呢?”江亭晏说,“学校把成绩单寄给我了。”

江婉月一开始还笑呵呵的,后面脸一下僵了。

丸辣。

她的成绩单应该也发给她哥了。

安分守己吃完饭以后,江亭晏说:“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谈。”

江婉月缩着脖子和江亭晏走到阳台,中途一直向乔柯抛出求救的眼神。

而乔柯在给姚瑶辅导作业。

“我给你讲一个弱肉强食的故事。”江亭晏说

江婉月懵懵的,但还是谨慎地点了下头,不敢说错一句话。

“现在,把你所有的零花钱都交给我。”

回了c市的日子变得很普通,江亭晏和乔柯,旻延,以及另外两个大创的队友孟蛟蛟,傅盛扎根在实验室。

本来导师看见乔柯半边残废了,劝他回去好好养。

乔柯表示报告可以语音输入,程序可以单手敲,除了实验做不了,其他的不碍事。

甚至连院长实验室也没落下。

以至于有个传言,化院的神仙做实验都做残疾了,还身残志坚坚持到实验室。

版本不一,但都被导师们拿来pua自己的学生了。

“你看看人家学生…”

“你看看人家统计的导师,时薪制,一天发四五百。”

导师们静音了。

他们去支教的时间很早,所以差不多六周以后,乔柯手指的钢针就已经拆了,髌骨处膝关节支具也拆了,接下来就是四到六个月的恢复期。

快开学的时候,乔柯神神秘秘地拉住江亭晏,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江亭晏闭着眼,摸到了蛋糕盒子,他心想,好啊,乔柯,终于让我也逮到你记错生日了。

他一睁眼,看着眼光闪闪的乔柯,又看了看蛋糕壳子,带着一种莫名的胜利意味的笑把壳子打开。

“你…”

他的话一顿。

蛋糕上写着:送给我人生的第一篇sci,尽管我只是学生二作,但我依然无比爱你。

江亭晏想起来,大一的时候,乔柯是三维建模大赛国二,国际创客一等奖,数模国赛最高奖。

担任的都是建模位,还是辅助编程位,参与论文撰写。

“…我想去学习了,你陪我一起。”

该死的,怎么能这么卷!现在压力给到他身上了!

以前江亭晏还算是努力,但有时候对某些课程会不耐烦。

别人说妈妈,人生是旷野的时候。

江亭晏一看课表:妈的,旷了!

先卷带动后卷,江同学痛改前非,连往日看不上的证券分析师的培训也要去参加。

忙到哪种程度。

有天他急着开车送林家荣上学,然后去学校找乔柯泡图书馆。

太急了,老爷子还没上车他就开走了。

大创答辩的那段日子,乔柯每天都能听到江亭晏自言自语:“我好。”

“我辛苦了。”

“请我吃雪糕。”

“我慢慢吃,不客气。”

“好,谢谢我。”

只有这样哄着自己才能好好完成任务。

孟蛟蛟说:“大抵是熬夜熬疯了,已不像活物了。”

其实参加校答辩前期,五个人都是已然微死的状态。

在拿到优秀后集体复活。

导师带着他们,打算把项目成果参加挑战杯,答辩是到x省的j大,坐落在这几朝古都,j大整个学校都有一种历史的气息。

傅盛精准评价:“破。”

吃了三天碳水后,团队工作以金奖收尾。

这是大三上最浓重的一笔。

stf的项目计划也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乔柯英语不太行,江亭晏一直陪着他,早期看《风吹树叶》《小猪佩奇》,中期《老友记》《生活大爆炸》,后期《新闻编辑室》《神探夏洛克》。

大三下的五月,乔柯提交了材料,通过了初步的筛选。

“睡吧。”他每天晚上挂断电话前都对江亭晏说。

却像大二下手指在医院骨折的那一夜一样。

一个人躺在床上,失眠到凌晨三点。

化院只有一个名额。

强迫自己闭上眼,也只能硬熬到天明。

江亭晏连申请学校的压力都不用有,他只是想到乔柯可能会紧张失眠,就会跟着整夜整夜地失眠。

乔柯去参加面试的时候遇到了袁青。

他是刚从评审组那里出来,和另一个人在说话,看见乔柯时笑着打了声招呼。

说实话,看到袁青的时候乔柯就觉得自己算是完蛋了。

虽然的绩点比袁青高,但其他学术产出,论文,他觉得自己是远远赶不上袁青的。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评审组有他导师,导师对他点点头,微笑示意不用紧张。

评审小组对乔柯的科研经历进行了详细询问。

乔柯在每个项目的参与度都非常高,对每个问题的细节都能很清楚地回答,几乎所有的老师对他都很满意。

一个教授点点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才是踏实参与搞项目的人该有的表现,有的…”

坐在中间的几个指导老师做着记录,没说话。

乔柯走出去的时候头重脚轻,都没力气走远,蹲在门外给江亭晏打电话。

“喂?”电话接通了。

乔柯深呼吸了好几下,他的心还在胸腔里后怕一样跳个不停。

他想说表现还不错,不要担心。

开口时,声音却自己低哑了,哆哆嗦嗦地发着抖。

“我已经尽力了,亭晏,我…”

他干涩地咽着唾液,揉了揉眼睛:“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其余的,也只能托付命运的安排了。

知道乔柯今天答辩完,江亭晏专门带他出来吃饭,一进包间,才发现几个兄弟都在,还有婉婉,连他导都在。

乔柯迟疑地看向江亭晏,腿都有点不敢迈进去了:“…这,这不行。”

“…我没要贿赂导师。”

导师早就开涮牛肉卷了,对乔柯的惶恐一无所知:“柯啊,快坐啊,放心哈,我今天就是个陪衬,话语权都在指导导师那里呢,就算贿赂我也没有用的哈。”

乔柯这才坐下。

“你机会相当大,再说,威胁最大的这个,”导师拍了拍旻延的肩膀,“都没报这个项目呢。”

乔柯记得旻延说过要读本校老师的研究生。

是给他们指导毕业论文那个。

但是那个导师已经连夜晋升到t大去了。

当然他万万想不到旻延会对他做出追杀式求学。

“其实我的威胁也很大,”林霖说,“毕竟我会带着老幺打游戏。”

“哥,快点吃,我要上高速一会儿。”江婉月鼓着腮帮子努力吞咽。

乔柯不禁问:“这么晚了,要去哪?”

“上高数,高等数学,”江亭晏淡淡道,“有的人已经是重修高数的第二次了。”

一片欢声笑语,暂时把那些不安驱散。

夜晚的风吹得乔柯的脸凉嗖嗖的,他喝了一点酒,抓着江亭晏的手有些站不稳。

“回宿舍,还是回家?”江亭晏问。

乔柯抱着他,脑袋埋在他颈窝。

“我想你。”

“好想你,特别想你。”

他亲着江亭晏的脖子,皱着眉,话语里抑制不住哽咽。

“我又不是你上不了stf就不要你了。”江亭晏收紧了胳膊,把乔柯抱得更紧。

“但是,但是我不想你离太远…要是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江亭晏笑了。

“非要我说出来?”

“我才读一年半,我就能变心了?再说,就是你变成蟑螂我也喜欢你啊。”

“我就算要拿麻袋套你,我也先放点天鹅绒,再轻轻把你放进去。”

被路过的一对小情侣听见了。

男:“如果我变成蟑螂你会爱我吗?”

女:“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

男:“你就是不爱我了。”

女:“再闹揍你。”

男:“你这个坏女人!”

女拳头硬了又松。

“…爱你,行了吧。”

听到他们对话的江亭晏在乔柯额头上亲了亲。

“我爱你。”

“我都已经准备好…”江亭晏扣紧乔柯的手。

而对方靠着他,闭上眼,早睡过去了。

得累成什么样才能站着都能睡着。

“还是先回家吧。”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旁边,车窗摇下。

江亭晏刚想说不打车。

“帅哥们,打车吗?”林家荣问。

后座的车窗也摇了下来,姚瑶趴在窗边,忧心道:“江哥哥,乔柯哥怎么了?”

“…外公,你干嘛把这辆车改成白配红。”车牌还是黄的,特别像出租车。

谁能看出来其实是劳斯莱斯。

林家荣:“你懂什么,这叫低调。”

“真低调你就去开共享小黄车。”

“那不是不能载人嘛。”林家荣说。

从下车到回家,把乔柯放在床上,都是江亭晏一个人做的。

他坐在床边,摸着乔柯发烫的脸,指头拨弄过湿漉漉的睫毛。

半晌儿,他俯下身,对着乔柯的耳朵说:“宝宝,你还不醒吗?”

乔柯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还以为你今晚就想睡觉呢。”

江亭晏搂过乔柯,他能感觉到乔柯的嘴唇紧紧压在他的唇上。

他压着乔柯,发丝落在那双黑眼睛上方,吻对方的眉毛,头发,伸手轻轻地抚摸。

乔柯抱紧他,溺水者一样,臂膀不断缠紧。

“以后住在哪,我都不能忘记这个房间了。”江亭晏说。

乔柯抚摸着他的脸,无声地点了点头。

把申请的事放心,乔柯开始准备z大的推免。

六月下旬,学校公布了stf暑研强推名额。

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乔柯看见名单上名字上不是自己时,那种失落还是无法克制的。

他稳住心情给齐锋打电话:“…z大的时间是七月份,我不打算报别的学校了,就跟着周老师。”

“我一会儿就给老师联系,你把成绩单和简历发给我,好好准备笔试和面试,在这个领域周老师很厉害的。”推荐信要副教授以上才能写,但这种内部的关系有时比推荐信好使多了。

乔柯嗯了一声。

他还是很羡慕袁青。

stf这次的强推名额进的组是这个领域世界级的大佬武丘炎。

这也是他努力了很久,想达到那个境界的一个门槛。

z大和t大都在b市,刚好旻延也要去参加t大的考核,两个人是结伴上的飞机。

“你真不考虑和我一起去?时间是错开的,来得及,我只是提前去找导师谈方向,顺便看看他这一年做得如何了,青椒进展到哪一步了。”旻延说。

“我没那么多精力了,t大和z大这两个学校的老师我都看了,方向差得有点大,我更想去z大这边。”

飞机起飞,旻延闭上眼养神。

“你真不比袁青差。”

望向窗外逐渐远离的地面,乔柯勾唇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就不信乔柯比袁青差。”

江亭晏开始翻袁青的简历。

“…妈的刚上大学就发了一篇cfaa?”天才?

“不是哥们,你六作你说你发了一篇cfaa?”比他说嘴疼要亲还离谱。

这玩意儿能比过乔柯,江亭晏从今以后就当直男。

江亭晏给自己一个化院的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

“你有袁青课程作业的记录吗?”

“对了,他导师是吴蒙吧?吴蒙收下带过你们的研究生有哪几个?”

江亭晏把一切能用的关系和手段都用上了,底线是不去找江泽山。

但林家荣是找了。

真金不怕火炼,他看一看没问题吧?

其实抱着非常阴暗的心思。

没有大问题就挑小问题,没有小问题就用显微镜放大看,实在没有,制造问题!

结果真有问题。

甚至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那么一种人,他的本事,就是装作自己很有本事。

“…平时作业复制粘贴学长的就算了吧,连实验室的成果都敢偷?”

袁青和乔柯都在院长的实验室,但不是同一个课题组。

因为对别的组也很感兴趣,乔柯对课题组别的项目也经常性去学习,江亭晏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这个和乔柯吵过架。

袁青在这次pre里,抄的是实验室里其他课题组的成果。

想到这玩意儿还拿了学校最高荣誉奖学金。

“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江亭晏气笑了,直接给化院的院长打电话。

果断电话不过五分钟,一串陌生号码就出现在他的屏幕上,江亭晏皱眉,按了接通。

“亭晏,这件事你别管。”

是江泽山。

“你有病吧,管你什么事,是你帮着袁青作弊的?”

江泽山被他的话气噎住了,缓两口气才说:“你跟院长说没用,就是你们的校长都管不了他。”

“这些当领导都管不了是吧?”江亭晏笑了。

当天晚上,由学生运营的d大论坛隔岸飘出一条帖子—-【袁青,stf名额你拿着问心无愧吗】

发帖人【凉风月】。

【草他妈大理石】:【来了来了,我擦,是经管那位吗?什么瓜,我已经准备好了】

【数学不要追杀我】:【我去,袁青是化院那个?stf强推名额去了武丘炎那组的?】

【恐同仙人】:【插眼】

【经管小神经】:【+1】

z大的优营拿得很顺利,旻延还在夏令营里,乔柯回c市时是一个人。

夜间航行,飞机在缓缓降落。

助航灯光一圈一圈的,远远的建筑的光也堆叠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乔柯看花了眼。

他觉得这灯光汇成的形状。

像戒指。

他拖着行李箱,在t2停车场找到了江亭晏。

他快步走,丢开行李箱,快要以扑的姿势抱紧了江亭晏。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江亭晏按住要滑走的行李箱,“上车吧。”

上车后,乔柯靠着车窗边睡了会儿。

江亭晏开的是绕城高速,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到。

“该下车了。”

乔柯睁开眼,望着周围有些茫然。

许愿池。

来这里干嘛?都没人在啊。

他下了车,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跟着走向许愿池边的江亭晏,问:“这是哪啊?”

江亭晏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盒子。

“你说这是哪呢?”他打开盒子对乔柯说。

许愿池的灯光和一年多前一样昏黄,勉强照见完好无损躺在盒子里的纪念币。

小小的许愿池,映着两道伫立的黑影,水波轻摇,生怕把暗淡的灯光摇碎了。

“我以为,你要给我戒指呢。”乔柯露出笑。

“你又没有给我,”江亭晏神情有点不自然道,“你还等着我求你吗?”

“我知道你没有丢掉它。”乔柯说。

“我昨天才捡回来的。”江亭晏嘴硬道。

“我早就看到它了,在吵架以后,第一次去你家里的时候。”江亭晏摆得可显眼了,就差直接镶嵌在门口。

他早就看到了对方的服软,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自己裹着自己,再爱一次。

“你肯定是看错了,我真的是昨天…”

“江亭晏,”乔柯抬眼看向他,“我真的有一枚戒指要给你。”

江亭晏沉默了下来。

眼前的少年早早地经历过他没有经历过的风霜。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接吻那天,乔柯也是这样,那双眼睛轻垂,黑沉沉的,却让人感到无可比拟的温和厚暖。

“可以吗?”

江亭晏看着乔柯手心的戒指,眨眼的动作就把眼泪眨落了。

“不合适怎么办?”

“不会不合适的,”乔柯牵过他的手指,把戒指套上,推紧,“我知道。”

严丝合缝的。

乔柯的手指擦过戒指一圈。

“那张创口贴剪开,我可是用千分尺测的。”

“哦。”

居然敢那么早就套他。

那他还是回家再把戒指给乔柯吧。

袁青暑研结束以后拿到黑推的消息配合【凉风月】的檄文再次冲上隔岸第一,闹到了整个学校都知道的地步。

【d大第一癫公】:【本来这种四大的connection就少,这次是彻底寄了】

【零和】:【快进到和j兵同一个水平,查出d大本科毕业,直接在国外那边多上两门课,贴上d大不行这个标签】

【土豆焖排骨】:【补药啊那种事情,d大本来就是大专了,现在风评又烂成这样,怎么玩】

【ovo】:【j兵打过来我先润了】

【忠诚的j兵】:【cd爷,j兵给你们跪了,别打我们[大哭jpg]】

【不爱芝士下地狱】:【什么都好说,反正是事已至此了,最高荣誉奖学金能不能还了?】

【一直偷偷关注你】:【…没人觉得,强推名额本来给的莫名其妙吗】

【草他妈大理石】:【我早就知道你d是国内最强学阀了,讲究一个学术传承,近亲繁殖…】

【风一样的男子】:【我们这些学二代都是互相引用增加引用率,互相报团排外的,外人受不了我们,我们也受不了外人……】

苏良勤勤恳恳在论坛里煽风点火到凌晨一点。

看到一群人开始请愿写檄文要发到外网威胁学校才放心小睡一会儿。

睡前刷一下朋友圈。

【江亭晏】:【i said yes.】

嗯?什么东西?

紧挨着下一条。

【乔柯】:【我相信爱情。】

【作者有话说】

“i am not afraid of you. i am not afraid of anyone. with you as my witness, i will be a better person from this day forward, and i will live a life worthy of you and myself.”(我不害怕你,我不害怕任何人。以你为见证,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更好的人,过一种配得上你也配得上我的生活。)

—-狄更斯《远大前程》

特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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