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房间里,一管发黄的电灯被禁锢在墙上,暗暗地发着光。
没有对话,但时不时会有男人得意的哼笑声,从带着酒气的嘴唇缝隙里溢出来。
江亭晏耐着性子周旋了快十分钟,最终还是拉下嘴角,撇着眼尾向乔柯,不满地说了一句:“碰都不让碰一下,怎么玩啊?”
乔柯低着头不回话,只是用手指挠着因为酒的后劲而浮红的脸颊。
良哥和旻延还在呢,他不好意思明着来。
“让我碰一下嘛。”江亭晏撒娇一样放低声音,就差要转头去亲亲对方发红的耳朵了。
苏良怒了:“停止!江亭晏,再耍赖,老子今天必揍你。”
苏良见江亭晏打出一张四条,脑子凝固了好半天才缓缓转动起来,立刻咧开嘴,拿过江亭晏那张牌放到自己的二三条后面。
输了一晚上的苏良不禁合掌一拍,喜道:“咦,好,我胡牌了!”
“我不信!”江亭晏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到苏良身后去看他的牌。
他眯着眼凑近,嘴里嘀咕着:“混账东西,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胡了什么…”
一二三条,四五六条,七八九条,三三三条,八八条。
三顺一刻带一对将。
江亭晏:布豪!
“是清一色!”苏良狂笑着伸手搓乱麻将,“点炮的赶紧给钱,别磨蹭。”
“没意思。”江亭晏瘪瘪嘴,拿起一旁的手机转给苏良六百块钱。
“你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嘴脸啊。”
苏良还想再来一局,旻延开口:“挺晚了。”
旻延不怎么玩麻将,三个人打得又无聊,陪着玩到现在都是脾气好。
确实也是快十二点了。
“少熬夜,”旻延对苏良说,“你本来体测就没怎么及过格。”
茶楼离他们的旅馆不远,旻延是拖着苏良回去的。
“你以后少熬点夜。”旻延说。
“你总给我一种,本来就心力衰竭,体育老师说一千米跑快点,不许走,你一听,为了及格就拼上最后一口气,接着心梗倒在地上,老师怒斥你走就算了还躺下了,过来批评你时发现你已经凉了,送到医院电击,人都烧糊了也救不回来的无力感和肉香。”
苏良望着天上的星星,眼神呆呆的。
旻延:“你反省了吗?”
“我好想吃烤肉串。”
好端端的干嘛提肉香。
别人的生理需求:食色性也。
苏良的生理需求:食。
“…把你送回去,我再去给你买。”
苏良哦了一声。
回到房间,等旻延走了以后,他躺在床上给江亭晏发消息。
【良辰】:【你上次说找大师算命的事怎么样了?】
【cocoa】:【大概是22岁,学业有成,爱情美满。】
苏良想了想,忧伤地回复江亭晏。
【良辰】:【那不就刚好是他本科毕业吗?】
【cocoa】:【god bless u,bro.】
时间短,任务重,玩个damn!放弃!
苏良把电脑掏出来,靠着床头写了几行代码,想捡一下大一的c++。
旻延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井include《stdio。h》
int man()
[
print(“hell world!”);
remake0;
]
“…程序让你return,你怎么remake了?”
夜深人静,吃完烤串后一个人关着灯听着网抑云的苏良给江亭晏又发了一条消息。
【良辰】:【那大师给幺儿看的是啥?】
【cocoa】:【:)】
【cocoa】:【他命由我不由天。】
算命的说乔柯得单身到二十八岁,他才不信呢。
谁也不知道,五年以后的某天。
苏良疯狂质问江亭晏为什么硕士毕业的旻延还是单身,而江亭晏摸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也觉得大师的话果然不可信。
他一会儿还得去接乔柯和大舅回家呢。
要不然舅妈又要念叨“结了婚的男人都逃不过钓鱼”了。
苏良骂人的时候,江亭晏正在和新晋钓鱼佬乔柯通话:“宝贝你钓了多少了?”
电话那头,乔柯含糊道:“等把这一条钓上来,再钓两条,就有三条了。”
江亭晏:“这么多呢,那回家我亲自下厨好了。”
苏亮气不过自己白白浪费五年,亲自开车六个小时跨省去当面质问那个大师。
大师听完他的话,长叹了一口气。
“施主那位有缘人是不是已经申请博士深造了?”
苏良收敛怒火,迟疑道:“是又如何?”
大师微微一笑,拿出自己的硕士毕业证:“知识,改变命运啊。”
不过现在,他们还各自在为不确定的未来而心烦意乱。
江亭晏放下手机,从床上一转身,伸出胳膊搂住乔柯的腰。
乔柯停下敲代码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看我就是喜欢我。”
乔柯勾着笑,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是不敢明着喜欢,在心里偷偷想我。”
乔柯把头转到另一面去。
“心虚了,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乔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电脑放到一边,稍微往下放了放身子,歪过肩膀靠着江亭晏。
“你干嘛又这样可爱,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啊?”
江亭晏哼了声,并没回话。
这座小城镇夜里也有工业的微光,从角落的窗子照进来,让江亭晏勉强能看清乔柯的眼睛。
那双黑眼睛越靠越近。
对江亭晏而言,简直是具有安抚人心力量的吻。
“不要,胡思乱想。”
乔柯的睫毛快刷到他的脸上。
“不要,偷偷难过。”
他感觉到乔柯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点。
“不要,太过可爱。”
说完,乔柯笑了。
“你说什么?”他回过神,当即有些恼羞成怒。
“我写过那么多回检讨,也该你写一份了吧?题目就是《对不起我为什么这么可爱》。”
“我才没想和你开玩笑,”他抱紧乔柯,闷闷地说,“但是…我可以写。”
乔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如果你愿意,想我对你一样,愿意要求我,向我索取,向我无理取闹,我很愿意,我很开心,我会知道我对于你的世界是不可或缺的,我在被你需要,很安心,很幸福。”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乔柯说。
大一上那个寒假,江亭晏过完大年,第二天就从s市飞回c市,又坐火车到了乔柯的老家。
他们两个在附近的城镇吃了顿不算高端的海鲜,但也已经是这地方能拿出的最有面子的餐厅了。
乔柯给江亭晏剥着虾壳。
江亭晏想向服务员拿一套蟹八件,最后也只得到一个小剪刀和一个小铁勺。
过了一会儿,江亭晏推过来一盘子剥好的蟹肉。
乔柯怎么舍得吃。
“干嘛看着我,”江亭晏说,“你必须得吃完。”
他起身说要去洗个手。
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发红的眼睛擦了又擦。
在他如今的生命里,江亭晏就是天底下对他最好的人。
乔柯一直都这样觉得。
离开故乡以后,这个人就是他的第二乡。
“你再这样说谎骗我,我就要生气了啊。”江亭晏板起脸说。
对乔柯很好什么的…他心里还真没底。
“我说的是真的。”乔柯亲了亲江亭晏的脸颊。
“你这个人真是的…"江亭晏好不容易醒了酒,现在又觉得醉醺醺的,脸也烫起来,他的目光看向乔柯的脸。
好像气消得比生的还快。
不行,他得生气点。
“现在为了不惹我生气,都开始骗我了是吧…”
他没忍住顺着锁骨就向下看。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男朋友有胸肌还有腹肌。
江亭晏表情严肃地抚摸下巴,用手指按住嘴唇,陷入思索。
怎么嘴角比初中学吉他时的弦都难压。
他的手指搭在鼻子下方,其余手指自然放着,遮住嘴唇。
乔柯拨开他的手,低头咬着他的嘴唇,小心用舌尖,小狗一样舔舐着。
江亭晏嘴硬道:“就算你得到我的身体,你也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我要你的心干什么?”乔柯挑挑眉,故意说。
“得到我的心,”江亭晏手搭在乔柯后脑勺上,配合回应着乔柯的亲吻,“可以玩得更花。”
乔柯:?
第二天,几个人去超市买了点蔬菜和肉,打算带回去,借学校的食堂亲自改善一下伙食。
乔柯不解地提着袋子问:“东西干嘛都买两份一样的?”
苏良拍拍他的肩头:“一份给江亭晏浪费,一份给你改善我的伙食。”
三轮车开到城边上了,江亭晏才想起袁青让他买水彩,调转车头又跑了一趟超市。
“我每次做这种蠢事,都会骂自己,别再这么蠢了,怎么什么事都记不住,江婉月。”
江亭晏说:“幸好我不是江婉月。”
三轮开回村里,正好十点,两个小时做饭,时间卡得挺合适。
江亭晏兴奋地拎着袋子冲进厨房。
苏良要走。
乔柯紧张道:“你去哪?”
苏良:“去拿灭火器,以防万一。”
乔柯放心下来:“快去快回。”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四个受害者。
江亭晏问王小花:“好吃吗?”
王小花点点头:“好吃。”
苏良惊骇万分。
江亭晏笑眯眯的:“还要吗?”
“不要。”王小花摇摇头。
苏良:“真别给人家孩子吃死了!”
江亭晏啧了一声:“你怎么给人一种适合考教资的感觉。”
乔柯咳了一声,示意苏良别放心上。
其实他觉得苏良应该没听懂。
到底忽略了发小之间的羁绊。
“我觉得你的命里也很有道缘,不去做道士可惜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弹着弦外音,乔柯趁着空挡进去做饭,旻延也起身去帮忙。
等他们两个出来,乔柯惊奇地发现江亭晏那一碗土豆炖豆角被他俩吃得差不多了。
除了含糊不清的“这豆角哪里老啊,呕,这豆角太棒了,呕…”外。
现场一片风平浪静,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一场“你敢吃我就敢吃”“吃就吃谁不敢谁儿子”的战争。
他们从镇子上回来,并没有买土豆,乔柯刚才看了厨房角落有一筐土豆,那里头大多都长芽了。
“你用的土豆长芽了吗?”乔柯不放心地问。
江亭晏说:“长了。”
刚吃了半碗的苏良差点气晕,乔柯也脸色难看起来。
江亭晏赶紧说:“我知道长芽的土豆有毒。”
“我都是挑的小芽,微毒。”
江亭晏的厨艺进修之旅最后以被禁止进入厨房告终。
下午,旻延和乔柯商量院长布置的课题去了,苏良死活不肯再信江亭晏,带着另外四个小受害者,非要去县医院去洗胃检查。
只剩下江亭晏一个人在学校的美术室里画水彩。
他想先做几个样,等明天周一,孩子们都回来上学了,再教那些小孩画黑板报。
今天的阳光很好,他的心情也还不错,一边调颜色一边哼歌,对着画板比划。
“看来你今天心情挺好的。”
江亭晏嘴角放下来,皱着眉往向站在门口挡着光的袁青。
“有事?”
“远远看着你的画,被色彩吸引了。”袁青笑了笑,没有擅自走进来。
江亭晏这才脸色好了些,但依旧说不上客气。
“你可以进来。”
袁青这才走进来。
他没有挡着画板的光线,站在一边,目光很温和。
等江亭晏差不多画了七分,袁青找一个椅子坐下,看向江亭晏,轻声笑道:“要是能把你的这些色彩带回家里就好了。”
“你可以如愿,”江亭晏说,“你坐在我调色板上了。”
袁青:……
这次不用人赶,袁青是自己走的,他脸上居然还能露出笑,看向江亭晏时语气也很平静:“那我不打扰你了。”
袁青回宿舍路上,有一起来支教的同学看见了他裤子上沾的颜料,想提醒一句,但袁青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奇怪,”同学疑惑道,“他着急有事么,没听到我说话?”
一间教室宿舍里,角落有一堆还冒着烟的灰烬,
“恐怕我是帮不了什么忙的,江叔叔。”袁青拉开机械弓弩,闭上一只眼,瞄准了窗外杨树上的鸟。
“小袁,你还是劝劝他,我也不想因为他闹得在别人那里难看,主要合作的都是些上年纪的领导,思想也比较保守的…”
“抱歉,”他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尖尖的犬牙,弩箭离开弓,嗖地一下被强力推出,精准地刺穿了鸟,因为鸟太小,是一下把鸟的内脏射碎了的,“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惨叫也没有听到一声。
江泽山在电话那头叹着气,他也不好去对袁青要求什么。
毕竟袁青的父亲,可不止是有钱那么简单了。
“那…叔叔麻烦你还是照顾着他一些,等你们回来了,上次那个报社的社长,正好是叔叔的同学,他正好要去采访刚回国的武丘炎,这个在你们那个领域,应该是很顶级的大佬了吧?”
“…好,回来再说吧。”袁青收起弓弩,用专用的帕子擦了擦,把它放回盒子里。
袁青教的班上有几个孩子是教师子女,家境算最好的,甚至有一个叫李浩的有手机,那孩子恐怕是从小耳濡目染了家长的油腻气,跟袁青说话时也一副市侩套近乎的机巧样。
“老师你喜欢打枪不?”他神神秘秘地说。
袁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乡下的土枪么?
除了每年寒暑假在a国玩玩,他倒是很久没碰过枪了。
谁知道李浩下课后掏出手机,说要和他吃鸡。
袁青大失所望,面色却还是原来那样,笑着说他没有空,要备课,还劝着李浩好好学习。
多无聊,这些事。
唯一一个乐子,还满身是刺的,把他扎得很生气。
他爱凑到江亭晏身边,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觉得有意思。
对于这两个人的感情,他甚至还存在着一种嘲讽,和深深掩藏的鄙夷。
这样子,与那些有权有地位却昏了头非要和保姆结婚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都是够不体面,够丢人,够恶心的。
说出来听都听不下去。
有时候他还真想问江亭晏一句:十几万的手表换成几千块钱的玩意儿,你是真的喜欢吗?
“两个人都够让人讨厌的。”
袁青擦着装着弓弩的盒子,把它挂在床头。
【陈云(学生会文体部部长)】:【袁青~今晚上一楼多媒体教室放电影,要来吗?我们统计人数,要去村里超市买饮料。】
【青藤】:【^-^好,我会来。】
支教一共就两周,今晚一过,第一周就这样结束了。
一楼多媒体教室的整个学校上公开课用到的教室,有时候开教室大会也在这,位置够多,除了支教的同学,还有很多留在学校的学生也挤在这里准备看电影,一般是不让学生进的,这是难得的机会。
袁青来的比较晚,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他垂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无意间发现乔柯和江亭晏在他前面。
他眯了眯眼,继续低头看手机,没有把目光往屏幕上放一眼。
影片是大家提出来,放在群里投票选的。
最后有两部片子票数一样,一部恐怖片,一部爱情片。
这个提案其实是江亭晏提的,完全不惭愧地说就是想和男朋友坐一起拉着手看电影。
结果因为看什么小吵了一架。
吵架的还有另一对异性恋小情侣。
男生想看爱情片,女生想看恐怖片。
还是苏良无奈扶了扶额,拉住男方,压低声音道:“和对象看电影还在那挑片子,你真的是来看电影的啊?”
男生醍醐灌顶一般,握住女友的手:“宝宝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投恐怖片!”
女生哼了一声,没抽回手。
乔柯也想看恐怖片,顶着江亭晏的眼神笑了。
苏良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乔柯先是谨慎地看了眼群里的投票,才不解地说:“我没输啊。”
这部电影的惊悚镜头不多,但是氛围极为压抑,需要全身心投入里面,才能感受到导演的高超叙事铺垫技巧。
“我特别喜欢冷子仁导演,每次看都想他的影片全是系列的,12345这样一直拍下去。”乔柯小声对江亭晏说。
他们坐在一起,牵着手,坐在很偏很黑的角落,屏幕的光都照不到。
“那我们回去还可以慢慢看。”江亭晏脑袋靠着乔柯的肩,懒洋洋道。
看什么都行。
他算是被苏良那句“你真是来看电影的啊”点醒了。
哎,这样不也挺好的。
坐在前排的王小花用手挡着脸,用指缝在看电影,她睁着大眼睛,偷瞄着孟青,看见他没什么表情,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没用。
于是她偷偷打量起别的人。
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这压抑恐怖的氛围里,眼也不眨,神情既紧张又害怕。
王小花看见了乔柯和江亭晏。
江亭晏的白金色头发特别显眼,光线暗也能察觉到,再加上王小花对他很熟悉,一眼就发现了。
那两个男老师躲在角落里,靠在一起,还牵着手。
除了她以外,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们。
他们彼此小声说着,王小花压根听不到的话。
一个侧过头,笑着亲了一下另一个。
另一个没有躲,反而用手理着他的发丝,也带着笑。
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双双脸红,只牵着手,却不看对方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段课文。
——“已经借来了,再送回去,倒叫他多心。”我看他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我已从心底爱上了这个傻乎乎的小同乡。
她想得出神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狠狠揪了一下马尾,痛得她小声叫了出来,但不想打扰到别人,她很快就压低了声音,最终只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一会儿没别的情况,又都把目光收回去了。
“四眼妹,你四个眼睛还坐那么前面,不怕眼睛瞎啊?”李浩问她。
扯王小花辫子的就是他。
王小花一下涨红了脸。
她的眼睛近视,坐在第四排以后就看不清黑板,妈妈带她去县城里配了一副眼镜。
这在学校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塑料镜框丑丑的,把她的眼睛框在细小而窄的框里,并不好看。
除了上课,王小花从来不带这副土气的眼睛。
她知道这样不好看。
而且,除了她再也没有人戴眼镜,这种特殊性让她感觉到莫名的不安和惶恐。
只是因为今天看电影,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四眼妹!”李浩嬉皮笑脸地还在说。
孟青注意到他们两个,转过头沉着脸说:“不要吵了。”
“怎么了,你喜欢她啊,帮她说话!”李浩阴阳怪气说,“不害臊,还喜欢四眼妹!”
孟青的脸一下子起红了,他站起来,推了李浩一下。
李浩的爸爸是学校的领导,性格又是跟帮派大哥似的,江湖气地拉帮结派了一伙学生,平时哪个敢让他不顺心,当着别的同学的面被孟青一推,虽然没怎么样,面上却不好看,阴沉着脸朝着孟青的脸上就是一拳。
“老师,打架了!”王小花站起来朝乔柯和江亭晏的方向喊道。
乔柯和江亭晏自然早注意到了,因为那两个打架的已经扭在一起,把一排空椅子都推倒了。
“别打了!”马上有老师要拉开他们。
情况比这些大学生想得还糟糕。
李浩班上和他关系最好的几个男生也冲过来打孟青,坐在一边的周涛和李孟佳也是孟青的铁哥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孟青挨打,在大学生们拦人的时候就钻进去踢李浩。
现场混乱成一片,打架升级为群殴,有人慌忙开了灯,七八个男老师上去拉人,孟青和李浩打得最凶,几个男大居然拉不住,撕打过的地方桌椅全倒,乔柯让江亭晏退到边上,上去想分开这两个人,孟青见是乔柯来了,立刻就有想收手的意思,但是李浩没有,他鼓足劲一撞,把自己和孟青都撞向乔柯身上。
半大小子,不说很高,一米五六左右是有的,身上也结实,一下把乔柯往后撞,抵不住惯性退几步,恰好撞到了袁青。
两个人一起往后倒去。
乔柯摔时脚还被方才混战推倒的桌子绊了,膝关节过度扭曲,以一个非常危险的关节直接接触地面的姿势磕了下去,慌乱之间,他又下意识伸手去支撑地。
结果一阵剧痛从他撑地的左手和髌骨传来。
他的冷汗一下流下来,疼得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他还压在袁青身上,勉强想撑着身子起来时,听到掌下传来一声咔嚓。
…是什么碎了吗?
“没事吧?”袁青扶着他的胳膊,但没能抬得起来。
两个孩子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傻了,停在原地不再动。
“乔柯!”江亭晏急急跑过来,着急地要将他扶起来。
“慢着,小心,他骨折了。”旻延拦住江亭晏,抓住乔柯的腰,让他先骨折处不碰到任何东西地站起来。
江亭晏脸都黑了,看着乔柯左手根本动不了手指,心里又急又痛,连忙蹲下让苏良扶着乔柯上来。
“快去借车,医院,我们去医院!”
苏良立刻联系校长去借车,旻延帮着江亭晏送乔柯去村口公路等着,找人借了一条缎带,用来暂时固定乔柯骨折的地方,免得二次损伤。
现场一部分人领着参与群架的学生开会,一部分人打扫着残局。
王小花跟着在扶正桌椅,她望向黑漆漆的屋外,祈祷乔柯不会伤得太重,又望向另一个教室,那里,孟青,周涛,李孟佳正在里面挨训。
“唉。”她有些想哭。
不为别的,感觉是她自己造成了这一切。
“袁青,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相比乔柯的倒霉,袁青只是当时被撞疼了,手臂上有些乌青,完全幸运在背后的椅子是有靠背的。
“我没什么事,”袁青笑着说,“你们呢,还有谁受伤了吗?”
“那就好…”同学正松了一口气,瞥眼到袁青手腕上的手表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手表…”
袁青抬起手腕,惋惜了一声:“应该是磕到了,不走运撞上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这是vanguard yachting系列的腕表吧。”同学对表有点研究,算是看得清楚袁青虽然低调,但是绝对家庭背景不一般。
法兰克穆勒这个系列的表均价都是五十万,普通款式换个表盘都在三五万左右,要是这表盘有特殊材质,复杂工艺,维修费是完全可能会超过十万的。
“没事,又不是谁故意的。”他说。
人都走完了。
只剩王小花拿着扫帚独自打扫着这里的卫生。
这样她心里的愧疚能少些。
她的扫帚扫到几块形状奇怪的碎玻璃。
“咦。”她放下扫帚,想好好看看它们。
好像可以拼起来的样子。
“小心,不要用手直接碰玻璃碎片哦。”
一双手指修长的手戴着手套,捡起那几块碎玻璃。
王小花抬头,见是李浩班上那个教数学的老师,好像是叫袁青。
是个特别好,特别温柔的老师。
袁青把玻璃碎片用胶带缠好,才收起来放到垃圾桶里。
“走吧,该回宿舍了,”他的手指搭在电灯开关上,声色温和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老师,”王小花说,“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好吧。”袁青点点头,离开了。
王小花放好扫帚,关上灯,把门锁好。
她坐在操场上的旗台下边,等了又等。
“我就说她在这等咱们呢!”李孟佳叫道。
三个鼻青脸肿的小男生走过来,本来就不怎么好看,一笑更丑。
唯一孟青没笑,但他鼻青脸肿的程度最高,所以和周涛,李孟佳两个丑得不相上下。
两个丑东西你追我赶,把王小花和孟青拉在后面。
“你干嘛要打架去呢?”王小花伤心地问孟青。
“谁让他欺负你。”孟青说。
半大的两个孩子走在操场上,越走越慢。
“五年级我要去县上读了,我妈想我去县上上初中。”王小花说。
“哦,”孟青说,“那挺好的。”
“你白打架了。”
“没白打。”
孟青说:“我哥也戴眼镜,他说城里好多学生都戴眼镜,一点都不怪。”
孟青说的是他家一个亲戚,条件不错,三年级就去县上读书了,成绩也不错。
“哎,你别哭啊…”
“我要把我的草莓橡皮擦都送给你,”王小花说,“你上次送了我兔子笔。”
“你拿着就是,我不需要草莓橡皮。”孟青低声说。
“你,你以后记得给我写信就行。”
“等乔老师回来,你和我去给老师道歉,我听他们说老师骨折了。”
孟青心里也后悔伤到了乔柯:“我会去和乔老师道歉。”
“我也去道歉。”
“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刚刚走的时候遇到袁老师了。”王小花说。
“袁青老师?”孟青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和乔老师是一起被我们撞到的…”
“我看他好好的,手脚都没问题,还帮我捡了玻璃碎片。”
孟青皱眉道:“哪里有玻璃碎片了,我们没有打碎玻璃。”
这个教室周五他还带着同学打扫过,头发丝都没有,怎么会有玻璃片。
“不知道…还是好大几块呢,有我掌心那么大,跟小镜子似的。”
“也许是老师的东西吧,他是回来找的,没想到碎了。”
县上的医院急诊来了四个支教的大学生,其中一个因为骨折住了院。
“指骨折块有三块,属于粉碎性骨折,得手术,插钢针,可能要十五周才能愈合。”医生说。
乔柯两眼一黑,想了一万个念头,脸都灰白了几度。
医生走了以后,苏良和旻延去办手续,江亭晏握着他没事的那只手,轻声说:“没事的,没事,会好的。”
“我以后还能做化学实验吗?”乔柯抑制住恐惧问。
“…”江亭晏,“我以为你担心什么呢。”
“你又不是弹钢琴的,也不是搞微雕的,好好康复,当然能做实验了。”
“那就好。”乔柯安心地闭上眼。
他还以为他的化学之旅到这就结束了。
他是真的会想不开的。
“就是你下学期实验室…还是别去了吧,也不是一直不让你去,医生说了术后六周都得好好养,康复,你不要急着去实验室,好不好啊?”江亭晏握着乔柯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但是…我。”在江亭晏近乎恳求的注视下,乔柯缓缓闭了嘴。
“好。”
尽管那是他跟着院长努力了很久的项目。
他努力地想在本科阶段弄出一篇过得去的论文,急需这给他大三申请stf夏令营增加筹码。
去完成那个和江亭晏有以后的愿望。
“睡吧,睡吧。”江亭晏靠着床沿,抱着乔柯没事的那只胳膊,和他贴着闭上眼。
“好,”乔柯也只能对自己说,“睡吧。”
江亭晏知道乔柯的心事。
两个人说完睡吧,闭上眼,却各自清醒到了夜里三四点,直到窗外开始变蓝,乔柯才昏昏睡去。
江亭晏仍然抱有着一种莫名的祈祷,一种明知不可能,还是怀有的想法——要是周天他们没有回到学校该多好啊,要是他没有提出要看电影的想法该多好啊,会不会一会儿他会醒来,发现时间是星期天早上九点,他只是做了一个梦,乔柯没有左手粉碎性骨折,髌骨也好好的。
把这骨折换给他也好啊,他又不需要用左手做那么多的事,为什么偏偏是乔柯这么倒霉,为什么莫名其妙会有人打架,为什么会这么刚好的撞向乔柯,为什么会有躺倒的椅子,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乔柯受这些苦。
江亭晏鼻子一酸,想伸手把乔柯抱进怀里,又怕碰到伤口,只能凑近亲了亲睡梦里还皱着眉的乔柯。
“没事的,会好的,我在呢。”
“我再也不对你耍性子,不生你的气,”他脸颊贴着乔柯,声音低哑,“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特别特别爱你。”
两周的支教生活很快过去,乔柯从课堂被转移到了办公室,平时只帮学生解答疑惑,并不真的上课。
他并不想让两个孩子有过大的心理负担,把事情往轻松了说,孟青的妈妈听到消息,第二天就从附近没有砍出公路的山上徒步两个小时,背着一箩筐鸡蛋到了学校。
她领着孟青去见乔柯,二话不说给了孟青一耳光。
这孩子也是个外柔内刚的,一声不吭。
“乔老师,对不起。”
把乔柯吓得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给孟青这孩子一顿猛夸,女人脸上的怒气才消了些,只剩愧疚。
对,他也是坐上轮椅了,可惜不是电动的,得靠推。
江亭晏推着他在操场上透气:“回去给你弄个电动的,保证跟我的车一样酷。”
“还是算了吧。”他怕把别人撞飞了。
骑轮椅肇事逃逸,多不好听。
“另一个小屁孩是死了还是怎么了,他家长也死了?屁都不放一个,不是说是领导吗?钱也不赔?”江亭晏气得牙痒痒的。
“…哎,你,你别这样说话啊,”乔柯说,“万一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江亭晏冷笑一声:“管他什么误会,都不要解开,我只要他们给我去死。”
七月底,高中一年级学生也大多放了暑假,孟青在县城里上学的哥哥回来了,听说乔柯是化学专业的学霸,特意来问了一个题。
“这个呀,”乔柯说,“其实你们高中讲的那个是错的。”
晚上,江亭晏给乔柯洗漱完,自己才出去收拾,乔柯还在想那个题,给齐锋发了个消息。
【可可木】:【有意思吧,化学到了一个新阶段就知道上一个阶段是错的了~】
【冰冷刀锋】:【其实你本科讲的那个也是错的。】
【可可木】:【?】
齐锋回复完乔柯,才开始编辑给导师的生日祝福,顺带提了一嘴这个。
【冰冷刀锋】:【学无止境,要是当初没到企业捞钱,能跟着老师专心搞学术就好了。】
【神木】:【你研究生学的那个是错的。】
【冰冷刀锋】:【?】
周教授给自己这个叛出师门的弟子讲了讲这其中的东西,把此事写成了一条说说发在了校友论坛里。
一会儿就看到自己的院士师父留言:【你博士生时学的那个是错的。】
并且举出最新科研理论和材料论证。
老院士精力不比从前,很早就要休息,躺上床几分钟就睡熟了。
梦里,已经过世的老师对他说:“叫你来一趟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你在人间学的那个东西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