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莺应该是被司家关了起来。
不过活该,谁让她那么晚告诉她,害她毫无准备仓皇出逃,现在才回沦落成这样。
司梦雪一边捂着咕噜叫的肚子,一边躲着雨。
寺内传来一声响动。
这种破庙偶尔一阵穿堂风听起来都像是鬼哭狼嚎,司梦雪胆子大并不怕这些,所以并不在意。
她垂眼,感觉胃拧着疼,搅在一起,甚至有些恶心。
但又因为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干呕。
赵寒凌推开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司梦雪。
姿势诡异的抱着佛脚,脸上身上沾着灰,平时散发着香味的头发现在黏片打结,藏污纳垢。说是路边的乞丐,也没什么两样了。
司梦雪干呕玩,用袖子抹了抹嘴,抬眼看赵寒凌。
他头戴斗笠,穿着件蓑衣,雨水顺着蓑衣滑落在地上。他站在三米外一片汪洋中的小土包上——那里可能是被人撬走了地板,变得凹凸不平了。
赵寒凌算是京城中的贵公子,玉树临风,博学多才。同辈之中的翘楚,多少姑娘对她倾心不已,然而赵寒凌却只喜欢那个屁颠屁颠跟在陆镜尧身后的苏遇卿。
谁能想到这个令许多闺阁女子心驰神往的赵寒凌会被苏遇卿拒绝呢,还是在宫宴上,大庭广众之下。那一晚,赵家可谓是丢
尽了脸。
说起来,司梦雪和赵寒凌还在某种意义上有共同的可怜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是因为苏遇卿才得不到自己要的。
司梦雪毕竟也是大家闺秀,看了一眼在雨中挺立的赵寒凌。先在心里暗自嘲讽了自己一通。这么久了司家人都没找到她,对自己的女儿慌不择路时会逃去哪里都不知道。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面上还是保持住了自己的闺秀风范。从她自若的神态中,丝毫看不出此时此刻,她正蓬头垢面的在一间破庙里躲雨。而像是坐在暖阁之中和自己的小姐妹一同品茶吟诗。
“赵大人找我何事?”
赵寒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边上沾了泥污,他皱了皱眉,而后又抬起头:“司小姐日后如何打算?”
司梦雪直觉,赵寒凌绝不是来和她谈人生的,她现在落魄潦倒跟她有什么人生好聊,她索性开门见山:“赵大人要与我合作?”
赵寒凌笑了声,摸出一块帕子蹲下身擦掉了鞋上的泥:“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兜圈子了。司小姐可想回府?”
“自然是想。”
“我猜司小姐不仅想回司家,还想报复司家的所有人。对吧?”
司梦雪盯着他终于把鞋擦干净,将帕子随手丢在一边:“自然。”
无论是自作主张的司父,还是软弱的司母,还有那个无能的梅莺,她都要报复回去。
她司梦雪绝不会任人摆布。
赵寒凌道:“我今天找司小姐是想问问司小姐可有意联姻?”
司梦雪倏地睁大了双眼。
如今这京城谁人不知司梦雪暗恋皇帝不成,怎么这赵寒凌还回来找她联姻,莫不是之前被苏遇卿拒绝,刺.激的脑子出了问题?
他又道:“司小姐不必惊讶,想必司小姐也明白,如今皇上专宠宁妃,无心再纳妃。你要嫁皇上已是不可能,而你我两家联姻既能解你如今困局,又能助你复仇,司小姐,你觉得如何?”
司梦雪一笑:“赵大人建议不错,那么这件事对赵大人又有什么好处?”
她看出来了,赵寒凌并不是外界传的翩翩贵公子,里边黑着呢,所以他并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那么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如果不知道这一点,那么这个合作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她有可能会吃暗亏。
赵寒凌眉头一挑:“我以为你我二人如今处境相似,目标自然也是一致的。”
司梦雪看了他半晌,启齿:“合作愉快!”
*
“娘娘,你知道么,司梦雪和赵大人成亲了。”闲潭坐在一边为苏遇卿剥着核桃。
苏遇卿有些惊讶,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在一起的,明明之前毫无交集。
她想了想,也不一定。
毕竟这两个人哪一位她都不怎么熟悉,说不定两人原是认识的。
只不过,司梦雪当初挑拨离间,看着对陆镜尧一片深情,竟也能这么快就嫁与他人?
苏遇卿又摇摇头,想她做什么,嫁谁那是司梦雪的事,与她何干?她还是应该多想想怎么帮陆镜尧补回来。
这几日她寻了一个机会将谢凝的事委婉和陆镜尧说了,陆镜尧听后并不惊讶,摸摸她的头道:“都解决了,不必担心。”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陆镜尧将谢凝招进了宫,两人单独在逢春殿谈了一下午,谢凝从逢春殿出来之后,刚回府就接到了圣旨,继承了谢倘的官职。成了大燕如今为数不多的女官之一。
大燕原就是这样,用官不论男女,只论才能。如今女官少的原因也只不过是比起在前朝抛头颅洒热血,大多数女子还是更倾向于寻一佳婿,在后宅中度过一生。
她不知道那天谢凝和陆镜尧在逢春殿谈了什么,也没打算知道。
后来谢凝来找过她一次,谢她。
苏遇卿一头雾水,还是笑着聊了几句,只知道谢凝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说到谢凝。
想起之前在苏府那夜,苏遇卿就心有余悸。
当时她害怕宫里也有刺客,连夜赶回宫,虽是留了人在苏府,但苏明堂依旧是有怨言的,在信上直道她“有了夫婿忘了爹。”
听起来好不委屈。
苏遇卿哭笑不得,心里又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了夫婿忘了爹”了,连忙赔罪,说自己寻了空子会再回苏府。
苏明堂却说,还是不要频繁出宫。
苏
遇卿以为苏明堂是担心陆镜尧不悦,告诉苏明堂不会。
苏明堂却道不是这个原因,但至于真实原因是什么,他也未曾在信件中提到。
苏遇卿知道苏明堂不说就是不打算让她问了,于是没问,只嘱咐苏明堂一定要当心身体。
她不想下次回家的时候,看到苏明堂变得像陆镜尧一样,皮包骨。一个陆镜尧就已经足够让她心疼的了。
月满西楼,暖色的月光顺着窗泄进屋内,又因为如今天气转凉了而带着三分冷意。苏遇卿坐在桌边提笔作画。
门被推开。
苏遇卿未抬头,只道:“皇上用过晚膳了么?”
今日千和来传过话说陆镜尧会来,所以苏遇卿倒是不惊讶。
陆镜尧垂眼看着苏遇卿笔下的画,没想到苏遇卿是在画他:“用过了,卿卿这是在画我?”
苏遇卿刚才画的认真,一时没想过进来的是陆镜尧而自己是在画他。现在忽然被提醒,心下一窘,这画收是欲盖弥彰,不收又感觉自己脸上发烫,只小声道:“随便画画而已,画的不好。”
陆镜尧拿过那画,仔细端详。
苏遇卿更囧了,感觉像是自己的真心被剖开来放在他面前,任他观赏。
陆镜尧道:“女子之中,还未有哪位有卿卿丹青好。”
这是实话,虽然苏遇卿不善刺绣,厨艺也一言难尽,但在其他方面譬如琴棋书画上,这京城之中还未有几个人能及她。
然而苏遇卿自己不这么觉得,她现在唯一的感觉是脸上烫的厉害。什么曾经被京城之人封的“第一丹青手”的名号皆抛之脑后。
陆镜尧又道:“什么时候能听到卿卿再为我抚琴?”
再?
苏遇卿想起来了。
曾经她也是为陆镜尧抚过琴的。
只不过年岁久了,她忘了。
但陆镜尧还记着,所有有关于她的事,他都记着。
苏遇卿微笑道:“今日便可。只不过许久未奏过曲,还望皇上莫要嫌弃才是。”
陆镜尧却拉过她的手,拉她起身:“今日便算了吧,太晚了,卿卿还是要早些休息。”
苏遇卿又笑。
陆镜尧捏捏她的手:“笑什么?”
苏遇卿摇头。
她只是突然想到自己送陆镜尧的那些东西,全是自己拿不出手的。
拿的出手的倒是一直藏着掖着。
现在这么一想,就觉得分外滑稽。
熄了蜡烛,陆镜尧和苏遇卿面对面站在床边,没了蜡烛,陆镜尧脸上的神情她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陆镜尧不疾不徐的在解她的衣裳。
她未反抗,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情愫。
上次陆镜尧到最后一步停了手,怕自己硌到她,怕她不舒服。
在苏遇卿的努力下,陆镜尧总算是长回了一点肉,终于看起来和摸起来都不是那么硌手了。
苏遇卿感觉到自己被放在床上,他覆上来,轻吻她,若即若离,她心里痒痒的。
夏日里,陆镜尧是不喜欢在做这种事时盖被子的,有时他甚至不熄蜡烛,因为想看到全部的她,想看到她每次绽放在自己身下的样子。
然而天气冷了,陆镜尧怕她着凉,所有自己的私心都放在一边,与她,只是不言不语的坐在一处,他都是开心的,何况云雨之欢?
苏遇卿能够感觉到陆镜尧格外的温柔,她难得不害羞,主动缠上他。
那一瞬间,陆镜尧差点惊讶的缴械投降。
事后,陆镜尧为她穿上寝衣,吻吻她的唇,将她抱在怀里。
苏遇卿也亲吻他的下巴,亲了一下,一笑,又亲一下,像是在吃糖。
陆镜尧怕在这么下去,今晚她又不能休息,手覆在她唇上:“别闹。还是卿卿不想睡觉?”
苏遇卿又笑,拉开他的手,脸埋在他胸膛。
陆镜尧能感觉到苏遇卿在他怀里笑的花枝乱颤,心里也明白过来,她是看到他因为自己而控制着各种心思,心里得意,所以笑的这样开心。
“你呀……”
上次他说苏遇卿一哭就要了他的命了,不是假话。可看到苏遇卿因为这种事笑得这样开心,心里却只剩下被拿捏的死死的的无奈了。
“江汗国主即将携公主前来,
到时候会有一场夜宴,按理制卿卿也要参加,不过卿卿不想去的话,也是可以的。”
换言之,一切听她的。
话是这样说,但苏遇卿心里却是明白的,陆镜尧既然跟她说了,那么肯定是因为这种宴会她必须要参加。只不过陆镜尧私心里又不希望她委屈,又补充道不去也可以。
但既然陆镜尧会跟她说,那她当然不会矫情的不给他面子,自是要去的。
“当然要去。”
陆镜尧笑。
江汗国主和福禄公主五日后到了大燕,陆镜尧又忙了起来。
陆镜尧在前朝忙着和江汗国主会面,苏遇卿在后宫忙着和福禄公主会面。
至于平乐,自然也是来了。
因为这后宫女眷本就不多,等以后平乐成了亲这后宫的事自然全落在苏遇卿一个人头上,平乐也是知道的,所以现在她也是能帮就帮。
平乐看着苏遇卿忙碌的身影,道:“应该都差不多了嫂嫂,小国而已,不必这么费心思。”
每个国主来访,按照理制待遇是不同的。值得费心思的程度也不同。如果这么一个小国的国主来访都要让她们这么费心思,那岂不是让其他国家觉得她们一点大国风范也无,让人轻蔑么?
苏遇卿因为是第一次做这些事,多有不懂,只想做的好一点再好一点,但现在听了平了的话也明白过来,点点头:“平乐说的是,我倒是给忘了。”
平乐笑笑,挽过苏遇卿的胳膊:“最重要的是,皇兄可不想看到嫂嫂这么辛苦,到时候知道了免不了要心疼,可是要怪我的。嫂嫂你忍心看我受罚么?”
苏遇卿听出平乐是在跟她逗趣。
笑道:“皇上可不会怪你的。”
平乐又道:“那要是皇兄到时候责罚我,嫂嫂可一定要帮我求情呀。”
两人正在这边说笑,那边有宫人来传话说是福禄公主到了。
苏遇卿和平乐对视一眼,敛去了脸上放松的笑容,只余下端庄和优雅。
朝接待福禄公主的大殿走去。
去的时候,福禄公主正坐在桌前,想来是有宫人告诉了她应该坐在哪里。总之她坐的那个位置,正是之前苏遇卿给她安排的那个。
看见她们二人进来,福禄公主起身,行了一个江汗国的礼,用一口蹩脚的大燕话道:“久仰天国风采,想必您二位就是宁妃娘娘和平乐公主了。”
苏遇卿和平乐微笑着点点头。
看起来,这人并不难相处,苏遇卿微笑道:“福禄公主客气,请入座。”
不知道这福禄公主是哪里学的规矩,知道要在她们坐下之后再入座。
这种非正式的会面一般就是聊一聊本国的特色,苏遇卿虽然是第一次,但也还应付得来。
结束后差人送了福禄公主回去。
她起身捶捶自己的腰,坐得久了,苏遇卿感觉自己的腰僵的不行。
平乐也是同样的感觉,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和苏遇卿闲聊:“这个公主倒是挺懂规矩的。”
苏遇卿也是这么觉得的,笑道:“是呀。”
刚才在闲聊的过程中,福禄公主提到自己还未有婚配。
苏遇卿想,现在的公主们成婚都这么晚么,她看了一眼平乐。
平乐转过头来:“嫂嫂有话要说?”
苏遇卿尴尬了一瞬,这两兄妹怎么都这么敏锐,她想了想道:“刚才那福禄公主说尚未婚配,我在想,平乐也到了应该婚配的年纪了。”
平乐一愣,继而笑了:“嫂嫂怎么和皇兄一样,看来是相处的久了,夫妻俩都养成一个脾气了。”
被调侃了,苏遇卿尴尬的一笑。
平乐又道:“不过我的婚事,嫂嫂不必操心了,我要成婚了。”
“啊?”
这么突然?
苏遇卿刚才只是想起了这件事,没想到平乐居然要成婚了,这下她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道:“皇上他知道么?”
“皇兄自是知道的,也同意了,不然哪有这么顺利。”
苏遇卿又问:“对方是?”
“关伯衡。”
苏遇卿迅速回想了一下这个人:“关将军?”
平乐点头。
苏遇卿也不再问了,既然陆镜尧都同意了。
夜宴是在一天后,苏遇卿牵着陆镜尧的手,相视一笑走进殿内。
江汗国主和福禄公主起身行礼。
殿内点着蜡烛,摇曳的火光倒映在在江汗国主的眼睛里,像勃勃的野心。
福禄公主眼里也有火光,她盯着陆镜尧。
苏遇卿并未注意,她被陆镜尧牵着坐在座位上,听他应付着这两人,陆镜尧果然是不希望她介入这种她不擅长的事情,整场夜宴都是陆镜尧在说,而她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微笑。
待结束时,苏遇卿拉他起来,看着江汗国主和福禄公主走远,小声问他:“坐这么久,你腰有没有不舒服?”
她是真心实意问的,今天陪福禄公主坐了一会儿,她起来时简直感觉腰要断了。结果现在这话问出来,居然还有了点别的意味。
陆镜尧不说话,牵她走进侧殿:“卿卿想试一试?”
苏遇卿回过味来,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镜尧笑着去吻她,他喝了不少酒,唇齿之间全是酒香,苏遇卿这么被他吻着感觉像是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晕晕乎乎的。
“晚点去找你,现在你先回宫?”
苏遇卿点头。
回了宫,苏遇卿正要洗漱,绿荷进来道是福禄公主来了。
苏遇卿摘发饰的手一顿:“请她进来。”
福禄还是那副懂规矩的样子,但她却道:“我有事想和宁妃娘娘单独谈谈。”
苏遇卿一愣,皱了下眉,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福禄公主道:“听闻宁妃娘娘是这后宫里唯一的妃子,想必宁妃娘娘的话,天可汗必然是听的。”
苏遇卿察觉来者不善:“福禄公主此言差矣,本宫只是一个女子,哪能左右皇上。”
“在我们江汗,男子确实不会为女子做些什么牺牲,但大燕不一样,听闻大燕的子民甘为爱情付出一切,今日夜宴上我见天可汗看宁妃娘娘的眼神便明白,宁妃娘娘便是那个可以让天可汗放下一切的女子。”
这话说的让苏遇卿感到十分不舒服,陆镜尧爱她是不假,可是她绝不想听到别人把他说的除了爱情什么都不顾。那他那些日夜辛劳,岂不是白费?
福禄公主又道:“所以我想让宁妃娘娘帮我一个忙。”
苏遇卿抬眼看她:“请讲。”
福禄公主启齿说出七个字。
苏遇卿眼睛倏地睁大,忍了又忍,最终道:“这件事,公主还是直接问皇上比较好,我做不了主。”
她说的坚定,看起来似是真的无能为力。
福禄公主道:“我知道大燕的规矩,所以只是问问娘娘的意见。”
“皇上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那在此便先谢过娘娘。”
福禄公主走后许久,苏遇卿才慢慢回过神,叫了绿荷进来:“皇上呢?”
绿荷道:“我……”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门被推开,陆镜尧笑着看苏遇卿:“卿卿找我?”
绿荷退了出去。
苏遇卿起身:“你怎么才来。”
“忙得晚了点,卿卿在等我?”
苏遇卿点头,默了许久:“皇上会娶她么?”
陆镜尧挑眉:“这么不自信啊。”
苏遇卿摇头,她不是不自信,也不是不信陆镜尧,只是凡事总有万一,她怕这件事就是那个万一。
陆镜尧将她揽在怀里:“不会,我只娶你一人。”
苏遇卿现在感觉自己像个妖妃,受着专宠还要求皇上不能娶别人。
然而陆镜尧却就爱苏遇卿为他吃醋的样子。
几日之后江汗国主带着福禄公主离开了。
期间她一直没再见过福禄公主,只在最后他们离开的那天。
她看着即将离开的福禄公主,见她微启红唇,嘴唇蠕动了几下。
她说:“宁妃娘娘会后悔的。”
苏遇卿皱眉,但并不在意福禄的话。
直到很久之后,苏遇卿才明白,她说“你会后悔的”是什么意思。
那天,苏遇卿闲来无事,忽而听到有人来报,那人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下一秒准备将自己噎死:“皇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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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苏遇卿问他:“皇上怎么了?”
那人却因为喘不上气,半天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她心里焦灼,不想再等下去。
一路跑到逢春殿,发髻散乱,她却没察觉到。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苏遇卿不可置信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宫女端着血水走出去,又换了干净的水走进来。
陆镜尧怎么了?
虽然焦灼,但她还是等在了外边,太医在里边,她进去了只能添乱。
等了许久,看到太医们鱼贯而出,她走上前问道:“皇上怎么了?”
那些太医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道:“皇上被刺了一刀,刀上涂有毒药‘无可解’,现在……唉。”
无可解这毒,苏遇卿听说过,如名,无药可解,中毒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究竟为什么会被人刺伤?
后来苏遇卿才知道,刺伤陆镜尧的是赵寒凌。
那日,赵寒凌假借谈论公事,单独和陆镜尧待在逢春殿,谁能想到他随身带了涂了毒药的匕首,谁又能想到会有人在逢春殿堂而皇之的动手。
幸好陆镜尧会武功,伤的不深,赵寒凌也立马被抓了起来,但没想到这毒药如此厉害,陆镜尧还是陷入了昏迷。
她走进偏殿,看着陆镜尧躺在床上,嘴唇是紫色的。
这个前不久还抱着她说“我只娶你一人”的皇上,现在却躺在这里,她来了,也不知道。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我来了,镜尧哥哥,不打算看看我么?”
*
太后召了苏遇卿过去。
这是太后第一次主动找她,苏遇卿知道这时找她必定是和陆镜尧受伤这件事有关。
但她还是去了。
明玉宫看起来分外安静,安静的让人心慌,苏遇卿抬头看着明玉宫的牌匾,低头,走了进去。
太后见她时终于不是笑了,她面无表情,沉默的看着苏遇卿。
苏遇卿福了福身子:“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坐吧。”
“你应该也知道,哀家找你来,所为何事。”
苏遇卿点头。
太后又道:“你应该也好奇,为什么哀家没去看皇帝,因为哀家知道他怎么受的伤,也知道此事有多凶险。哀家去见了赵寒凌。”
赵寒凌现在被关在天牢里。
“赵寒凌说他有解药,但有一个条件。”
苏遇卿猛地抬头,太医说过此毒无药可解的,赵寒凌的解药又是怎么回事?
太后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医跟你说这毒无药可解吧?可是这世间有毒就有解药,无可解之毒哪里存在呢?他们说不可解,只不过是自己暂时研制不出解药,怕你怪罪。”
苏遇卿想了想,问:“那,赵寒凌的条件是什么?”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他,要你。”
苏遇卿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太后无奈又认真的表情,许久才明白,这话是真的。
转而又想,一国皇帝的性命自然要比她一个宫妃值钱的多,如果她能换来解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抿了抿唇道:“既然他如今被关在天牢,只要严刑拷打,他自会交出解药……我……”
太后道:“你啊,还是太天真了,有些事哀家不能告诉你,但是宁妃啊,这个局只有你能破。”
苏遇卿看着太后,又想到了正昏迷不醒的陆镜尧。
想到了新婚那夜自己因为害怕喝了许多酒,想到了陆镜尧因为怕她闷先是找了平乐来,后来又有了司梦雪,司梦雪那件事里至今都有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她还想到了,玄音寺和苏府之行后,陆镜尧不厌其烦的安慰她,那时他眉眼温柔,一遍又一遍对她说“不要怕”。
此刻的回忆里,就连之前陆镜尧憔悴的同她说“你失望么?”都分外美好。
最后她想到了,前几日福禄公主离开前那句“你会后悔的”。
苏遇卿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她知觉,是有的。
太后见她许久不说话,又道:“哀家知道你的苦,你先回去想一想吧。”
苏遇卿回了宫,看
着宫里的一花一木,看着头顶飞过的小鸟,忽而觉得不真实。
那日她借着酒意狠狠地拒绝了赵寒凌,原来他一直是怨恨的,也怪她,话说的太狠,事后也因为种种原因从未道过歉。
不过想来赵寒凌应也不稀得她那一句道歉。
她自己也觉得恶心,先伤害了别人,再来一句道歉,就像先狠狠给了一巴掌,在假情假意的给一颗枣说:“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她,可能也没那么容易放下。
绿荷并不知道太后叫了苏遇卿有什么事,她了解的仅限于陆镜尧受伤昏迷了。
但想到苏遇卿肯定更着急,她还是道:“娘娘不要太过担忧,皇上定会没事的。”
苏遇卿点点头,挥手让她下去。
她决定去见一见赵寒凌。
天牢这种地方,常年阴湿,进来的人大多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
这牢里却棉被,缺食物,独独不缺的是老鼠。
本来进来的人就是来受罪的,所以有几个老鼠实属正常,狱卒们也根本不会管。
结果从昨日到今日,先是来了太后,又来了宁妃,哪个不是身份尊贵的主,狱卒们生怕老鼠跑出来惊扰了贵人,一大早就让犯人把自己牢里的老鼠抓干净。
“宁妃娘娘这边请。”
苏遇卿跟着一个谄媚的狱卒,结果刚走了几步就犯恶心,干呕起来。
那狱卒也吓了一跳,慌张的不知所措。
还是绿荷率先反应过来,牵着苏遇卿往外走,叫了太医。
苏遇卿坐在椅子上,绿荷端了杯水递给她,她抿了一口,感觉好了不少。
太医匆匆赶来,行了一礼后,给苏遇卿把脉。
苏遇卿坐在天牢门口,她打算缓过劲来就再进去。
那太医沉吟半晌,道:“恭喜宁妃娘娘。”
苏遇卿一愣,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怀孕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绿荷请走了太医,面有忧色的看着她。
苏遇卿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阴森的天牢,启齿道:“回宫吧。”
回宫时,平乐正在殿内等她。
见她进来,平乐一顿。
苏遇卿心领神会,让绿荷出去。
“嫂嫂,皇兄这事……”
苏遇卿坐下,感觉整个人都很乱:“平乐也是来劝我的么?”
平乐不说话,因为她不知该怎样说。
是要说为了皇上牺牲苏遇卿呢?还是说不是?
平心而论,她也是女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行的是她的皇兄,是大燕的皇帝,她没有办法,只能和太后一样选择牺牲苏遇卿。
皇兄他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实在太重要,平乐咬咬牙,跪在苏遇卿面前:“平乐恳请嫂嫂能救救皇兄。看在皇兄对嫂嫂你一片情深的份上,嫂嫂你,救救他。平乐求嫂嫂!”
苏遇卿受了平乐三次跪礼。
前两次她都不知所措,觉得不至于如此,唯有今日,千头万绪汇在一起,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垂眸看着言辞恳切的平乐。
她想说自己怀孕了,想了想又没说。
如果平乐知道她怀了孕,那救陆镜尧这唯一的方法也行不通了。
她说不出口。
平乐又道:“那赵寒凌曾经也是对嫂嫂痴心一片的,嫂嫂跟着他也不会受苦,嫂嫂,你救救皇兄吧。”
苏遇卿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累和压力,她道:“平乐,如果我走了,皇上醒过来,你觉得他会如何?”
平乐睫毛湿湿的,她默了。
苏遇卿又道:“我会跟着赵寒凌离开的,你且放心,只是,皇上醒来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平乐本以为苏遇卿刚才那话是在拒绝,没想到峰回路转,苏遇卿答应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道:“嫂嫂之恩,平乐没齿难忘。愿嫂嫂……往后平安顺遂,一生安泰!”
苏遇卿笑的有些无力:“我累了,平乐先回去吧。”
平乐回去之后见到了关伯衡,关伯衡见到她,问道:“宁妃娘娘她……”
“她答应了。”
关伯衡似乎松了一口气。
平乐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苏遇卿那个苍白的笑。
原来事到如今,没有一个人希望苏遇卿留下,原来在这种关头,大家真的可以抛却一个女子的幸福。
平乐走后,苏遇卿正要休息又见到了谢凝。
她不再是之前红着眼眶求她相助的那副样子,她身着红衣,坐在她对面:“事情微臣已经知道了,微臣定会竭力帮助娘娘。国家之生死,哪是一个女子能换的,实在荒唐!”
苏遇卿淡淡一笑:“我很感谢你,但是算了吧,我已经决定了。”
谢凝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怎么……”
苏遇卿道:“只要他好好的,我……无所谓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无所谓呢?
苏遇卿又道:“谢谢你。”
苏遇卿也没有想到,昔日看她不顺眼的谢凝,到最后居然成了唯一一个想留下她的人。
百味杂陈,不过如是。
那天,苏遇卿一个人也没带,孑然一身出了宫,踏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赵寒凌坐在里边,气色并不好。
看见她只是笑,苏遇卿没说话,坐在一边。
听见他道:“卿卿,没有想到,最后还是你我在一起。”
苏遇卿不接话,静静坐着。
陆镜尧每次喊她卿卿,她都觉得从头发丝一直酥麻到了心尖,但这两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恶心。
赵寒凌倒也不觉得无聊,没完没了的追溯着往事。
苏遇卿心里烦,问他:“你不是和司梦雪成亲了么?”
赵寒凌停下,看着她笑,漫不经心道:”她啊……她死了。”
死了?
苏遇卿始料未及,他们成婚才几日,司梦雪居然就这么死了?
她惊愕的看着赵寒凌,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漫不经心,只听见他慢慢开口道:“不然卿卿以为只凭解药,我就能带出你?”
车夫一挥鞭子,马拉着车向前奔跑。
他又道:“京城最近出了不少事,皇上他一定忙坏了吧。”
说罢,他低低的笑出声。
那声音像黑暗里的一声猫叫,和柔和没有半分关系,苏遇卿顿时汗毛倒立,一阵毛骨悚然。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赵寒凌,不语,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难怪陆镜尧会那么忙,每天都见不到人。
原来从苏府那件事,不,或许是更久之前,京城里就已经不安稳了。
她还记得那次在逢春殿听到的那位大臣说“此事事关重大,望皇上三思呀。”
苏明堂和谢倘是陆镜尧的左膀右臂,又因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一旦遇到刺客,必死无疑。
谢府走水时那冲天的火光还有苏家庭院里满地的尸体似乎都还在眼前,她甚至不敢细想,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回苏家,是不是苏明堂也会和谢倘一样遭人毒手?
虽然苏明堂没事,但谢倘却死了,陆镜尧断了一臂,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
这时候赵寒凌和司梦雪联姻,名为联姻事实上是想借司家之势要挟朝廷,为后来的这些事做准备。
她想明白了,抬眼问他:“你杀了司梦雪,司家的人会放过你?不怕借势不成引火烧身么?”
司梦雪虽然如今再怎么不招司家人待见,但毕竟是司家唯一的嫡女,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任人轻贱?
赵寒凌温柔的看着她:“卿卿想知道?”
苏遇卿实在是受不了赵寒凌这令人作呕的语气,她不语,只盯着赵寒凌。
他又道:“卿卿想知道,我必定是要告诉卿卿的,因为……人是陆镜尧杀得,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恨也应该是恨陆镜尧才对。”
她听着赵寒凌阴气森森的话,手抓着衣裳,指节用力到泛白。
原来如此,赵寒凌先杀了人再嫁祸给陆镜尧。本来之前陆镜尧因为她已经对司梦雪进行过处罚,这时只要赵寒凌再从中挑拨,司家人就会认定事情是陆镜尧做的。
这种心思,未免太过恶毒。
她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寒凌笑得露出森森白牙:“卿卿不要怕。”不知他从哪端出一碗汤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喝吧。”
苏遇卿心中警
惕,她现在怀有身孕,入口的东西要格外小心,更何况这是碗汤药:“这是什么?”
“安神汤而已。”
苏遇卿不信,赵寒凌看着她:“卿卿要听话,才能安然,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做什么。”
“我是不会害你的。”
她皱了皱眉,是真的怕赵寒凌会做些什么,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一会儿,她果然昏昏欲睡,虽然强撑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抗得住,昏睡过去。
赵寒凌伸手抚上她姣好的面容:“再见了……不,再也不见了。”
“哒哒哒”
苏遇卿睡着后不久,一阵马蹄声在马车背后响起。
寒风凛冽中,那人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赵寒凌,你要做什么?”
赵寒凌一笑,喃喃道:“微臣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啊,皇上……”
陆镜尧坐在马上:“现在可以把她还给我了么?”
赵寒凌掀开帘子:“动手吧,皇上。”
后来,苏遇卿醒来时,见到的是熟悉的床幔。
她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转了转眼珠,看到坐在一旁的陆镜尧正一脸紧张的看着她:“皇上?”
陆镜尧“嗯”了一声:“我在。”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这场景实在太像做梦,并且就算是在做梦她都觉得这未免太不真实了。
陆镜尧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不是做梦。”
苏遇卿又摸摸自己的小腹,感觉眼眶分外酸涩:“皇上,我怀孕了……”
“我知道,太医已经把过脉了,别担心。”
原来那碗汤确实只是安神汤。
苏遇卿几度启齿想问赵寒凌怎么样了,却未能说出口。
也是许多年后,她才知道,原来那日马车里就是赵寒凌这一生的终点了。
原来那些话里除了杀了司梦雪一事是真,其余全是假话。
京城里的混乱,都是江汗国主干的。
而赵寒凌为什么要和司梦雪联姻,又为什么杀了她?
原来啊,是陆镜尧和赵寒凌之间的秘密,赵寒凌多次去拜会过江汗国主,借口自己要投奔江汗,并且以和司梦雪联姻作为筹码,取得了江汗国主的信任。
本就是联姻,无甚感情,如果司梦雪能够消停一点,她不会死。
联姻之后,司梦雪一心想杀了苏遇卿,多次筹谋皆被赵寒凌阻止,两人终于想看两生厌,互相动了手。
司梦雪给赵寒凌下了真正的无可解,赵寒凌则一剑送她归西。
多么狗血的事情,却在这个世界上真真正正的发生了。
至于,赵寒凌为什么要带苏遇卿离开。
其实那并不是离开。
听闻有一地,夕阳美得不似人间,赵寒凌心想自己马上就要归西,看看这夕阳倒是应景,只不过在死之前,他想有一个人陪他看看这人间最后一眼。
而那个人是苏遇卿。
为什么那天赵寒凌会在逢春殿和陆镜尧动手,苏遇卿一直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在大燕北伐胜利之时,看到御驾亲征的陆镜尧,江汗国主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道:“你明明……你明明应该中毒了才对……怎么会……”
而后一命呜呼。
但那是之后的事,一年之后,苏遇卿诞下一子,封了皇后。
陆镜尧始终只爱她,后宫中再无她人。
这是苏遇卿的故事,无聊,平淡,还夹着狗血。
但一切阴谋的尽头,原来站着的,是孩提时代就埋在心底的梦寐以求。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仓促完结,我感到非常抱歉,尤其是,对在追文的小姐姐们。
原因很多,包括突然被签约赶鸭子上架,思路还没缕清楚就得一直更新,我自认能力还不足。
其次是快高考了,每天放学回家抠破头皮更新,还要起的比鸡早,顶着学习退步的压力,心理和身体都很难坚持下去了。说实话,我现在感觉快秃了……
但是,仓促结局确实是我个人的问题。想要道歉的话有很多,但这里说得再好听都让人觉得冠冕堂皇。
所以……
下本书一定会认真写,认真写,认真写!!!!!
如果还有缘的话,期待再见。
也感谢,此次相遇~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