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浴室
02在浴室里借着水声的遮挡又将自己的脸来来回回划动了好几次。
疼，真的很疼。
尖锐的利器刺入皮肤的触感是真实的，他又不是什么变态受虐狂。尽管已经在努力忍耐了但生理泪水还是随着血液一起流向下巴。
“连流泪都一模一样...”02喃喃自语道。
他伸出满是刀口的右手摸向镜子里那张脸，学着周奕平日里眉眼上扬的样子说着：“我爱你。”
“我爱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但任凭他怎么模样镜子里面的人终究不是周奕，此时的他也学不出周奕那毫不畏惧的任何危险的神情。他太害怕了，害怕周奕发现他，害怕周奕离开他，害怕八年等待的结果只是身体在悬崖地绽放。
他问镜子里面的脸：“真的很恶心吗？”
刀口愈合的很慢，02照着那道口子又一次划了上去。
‘咚！’
踹门声清晰可见，强行打断了他的动作。02连忙跑到门边准备打开房门，却又在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时候忍下心中的那股急躁，趴在门上问：“怎么了？周正己干什么了？”
周奕的声音是最好止痛的良药，也是他令人难以忘却毒药。
他像个被喂食了的流浪小狗，听着周奕的声音给自己打气，手上的动作越发的狠。直到周奕开始质疑他的存在。
他收拾好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到周奕安然无恙的神情后他才终于放下心回到卧室。
卧室内一片漆黑，连打开的窗户也没能透进半点光线。02摸索着走到床边，刚准备拿起放在床中央的换洗衣服抬手却摸到一块温热。
“怎么不开灯啊。”
危乐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屋内瞬间亮了起来。
02拿起衣服怒视道：“你怎么还不走？”
男人张扬的红发被窗外的风吹起缕缕发丝，危乐不耐的将头发整理一番后才轻咳两声：“我当然是来帮你的。”
只见他手一抬，02脸上的口罩瞬间落了下去。
“！”
下一瞬，02连忙朝门口看去，发现周奕还没出来时松了口气。他快速跑到门口将门和灯同时关上。阴郁的眼神死死盯着危乐：“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游戏规则来了，你是不是没资格来打扰我？”
“什么叫我的游戏规则？”危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这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啊。再说了你干嘛这么慌张。有了爱人连自己的脸都不要，按照人类的形容词来说...这叫忘本！”
“我忘你吗个头。咳咳...操。”
02气急，反应过来后立马捂着嘴小声骂着：“没事就带着你的嘴赶紧给我滚。”
忽然一阵强风吹来，将02的墨镜彻底从他脸上刮掉。危乐捏着他的下巴，眼里的金色双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他居高临下的问道：“你打算让周奕游戏失败是吧？——啊！”
下一刻，原本挂在门边的书包带子出现在了危乐的脖子上。02眼里满是杀意，爆出青筋的手用力拧着，阴恻恻的说：“我不是让你闭嘴了吗啊？哦...我知道了。你是忘了自己设定的游戏规则是不能伤害参与者，而没规定不能伤害你吗？”
“疯子...哈哈哈哈...你果然比周奕更疯。”
危乐的脖子越绑越长，不到两秒就已经被02拧成了细绳般。前者抬起挂在‘麻绳’上气球逐渐膨胀的脑袋，连声音都有些失真：“...别想了，四个人一个人都死不掉，所以周奕绝对能出去的。——而我是来赏你一条可以走的后路。”
“不可能出去的！”02捏着书包的带子的手已经涨红，“在周正己的脖子上划四十三刀他就已经止不住伤口。如果不是周奕打断...”
危乐慢条斯理的接过从空中漂浮过来的干净衣物递到02面前哄道：“但是你可以让他选择不回去呀，就像前一位‘02’劝你好好在精神病院呆着那样。”
冰冷的不像正常人的手指轻轻划过02脸上的刀疤，声音细的如同下水道里吃人的怪物：“或者...给他脸上来一刀让他永远记住你。对吧？”
-
凌晨，小小的房间内安静的只有周奕急促的呼吸声。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是自己想要的那个02，却在手指即将接触皮肤的瞬间缩了回去。
如果是的话怎么办？
拥有这张脸的人是02怎么办？
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拥有和自己一样的脸，甚至对自己的过往和一部分的未来了如指掌。02，到底是谁？
“假的...”
周奕缓缓向后退去，小心翼翼如同小时候去厨房吃东西的时候怕惊醒周正己一般。
赤裸的脚尖触碰到地面，冰的像传闻中的十八层地狱。周奕好不容易找回一些触感，哆哆嗦嗦的穿好衣服后蹲在一旁，眼神习惯性朝自己最信任的人看去。
“呕....”
胃酸立刻反了上来，他捂着嘴泪流满面，连带着身上欢爱过的痕迹都是恶心的。
身侧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动静，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周奕...”
02失去了掌控物的手四处抓着，下一刻就要捏着周奕的腿拖回被窝里面，却被周奕眼疾手快的拿过身侧枕头塞到他怀里又顺手拍了拍02的手背。
似在安抚。
是啊，周奕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02连原有的下半张脸都跟现在的一模一样，下巴内侧的痣在亲吻时看见过无数次却还是装作巧合。周奕忍了忍终究是握上了02的手背，他轻轻的翻过02手掌，随后将自己的手掌再次贴了上去。
指纹都是一样的。
周奕轻声唤着：“02，我好害怕。”
“嗯？”02的眼睛没能睁开，却还是轻轻拍打他的手背哄着：“没事的，没事的。都是幻觉...”
像往常一样。
幻觉。
平日里告诉我一切都是幻觉，结果你也不是真的。
周奕的大脑乱作一团，和02经历过的每个画面都在脑海中不停回荡着，初次见面的互相利用，进入公园的用命保护，老小区的相依为命。
到最后连一直陪伴自己的人甚至期望共度此生的都是自己臆想的吗？
“咚！”
忽然，窗外一阵响动打断了周奕的掉个不停地眼泪，他第一时间看向躺在身旁的人。在听到02依旧平缓的呼吸声放慢脚步慢慢退了出去。
夜晚的客厅比以往要更加阴森，窗外月光洒在厨房里的每个角落。周奕揉着眼睛感觉墙上全家福上的照片从来没有如此刺眼过。
赵晴和猪头人的脸被李沁和周正己所替代，就连02也成为了‘周奕’。他们头连着头，肩膀和脸颊已经融为一体。
滴答。
晶莹的液体从全家福里的周奕眼里流出，那滴泪划过夸张大笑的嘴，黑红背景下的周奕看起来要怎么渗人就怎么渗人。
“咚！”
又是一声巨响，这下听到更加清晰。
——是从厨房未关紧的窗户外面传出来的。
周奕下意识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光脚踏入那块笼罩着月光的区域。窗外一片朦胧，明明是三楼的家却看不见地面。
风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还有些雾蒙蒙的。周奕抓着窗沿眯起眼睛往外探，半晌后唯一能看清的便是一片黑的地面中的一点白。
不，是一块白。
白蓝相间的条纹和从条纹底下延伸出后缓缓融入黑暗的红色。
即使几乎不成样子但那四仰八叉的四肢也能猜到这是人。
“咚！”
又是一声。
天上掉下来的人这次从周奕的眼前过的，尽管跌落的时间很快但他依然伸出手想要抓住周奕的衣角。却连碰到周奕头发丝的资格都没有。
那人背面对地面脸朝向天，跌落的姿势像是被人推下来的。
“周奕...救我...”
风搅乱了对方的呼救声，蓝白色的病号服碰到地面后绽放出了红白的液体。他的眼睛在雾气中尤为亮眼，特别是那副死不瞑目又带着未燃尽的期许的眸子。
——掉下去的是02，是初次见面的02。
是一直陪伴自己的02，真实的02。
“这是...什么...？”周奕捂着头喃喃自语，脑中两张脸不停地在交替。
片刻后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是我的噩梦吗？”
很快，新的02又掉了下来。依旧是与周奕擦肩而过，眼里的惊讶和不舍让周奕看的更清醒。周奕下意识想要去够那迅速坠落的身体，在即将翻过窗沿的时候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
“周奕，你为什么要跑呢？”
根本没睡的02在十分钟前就将他的反应全数看尽，镜子照在脸上的刺眼光芒，镜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周奕急促的呼吸声和周奕下意识的安抚。
周奕虽然吐了，但是没有杀他，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至少他一开始是对这件事情恨之入骨的，但是他的周奕不会。
02想着等早上就告诉周奕所有的真相，让周奕选择和自己留在一起。只是这次的他赌错了， 周奕跑了。
他的周奕不是不想杀他，是压根不想见他。
02右手上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水果刀放在背后，面对周奕时声音几乎可以用无害来形容。他贴着对方的颤抖不已的额头柔声问：“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不好吗？有吃有喝，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不。——掉下去的02不是幻觉，我碰到了他了。”
“可是你摸摸，我也不是幻觉呀。”
周奕推开了他，捂着嘴又要吐。
02连忙轻拍他的背后，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窗外又有人掉了下来。
“02！”
周奕的反应很激烈，他扒着窗户拼命往外够，企图将外面已经碎成块状的尸体给抱回自己怀里。直到新的尸体挣扎了两下后一动不动，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周奕，周奕才呆呆的趴在窗沿上流泪：“02死了...”
02搂着幽幽探出头，只觉得那群人的骨头碎的不够彻底。胆敢影响周奕让周奕对他产生抵触，这样带着刀疤的脸，这样的人，就该一把火给烧了。
“02没死，我就在这里。”
02想强行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却没想到周奕的力气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他挣扎着拿起旁边的菜刀就劈了过去，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怪物，你是个怪物！！”
“你说什么？”
02的左手结结实实挨了一刀，几乎能见白骨。他抬起脚踹掉周奕手里的菜刀又他揉了揉周奕带着脚印的手，用拿着水果刀的手抱住了他安抚道：“好好好，我是怪物可以吗？那你愿意跟怪物在一起生活吗？”
“不可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我要杀了你为02报仇！——呃...”
鲜血从脖子上的缝隙不停流出，周奕双手捂上那块被02划开的地方吗，眼里的憎恨更甚。
02也捂着脖子，危乐设定的规则让他能感受到的疼痛比周奕要痛上好几分。02柔声问：“...对不起我不想动你的，可是你在我面前居然想别人。——咳咳，如果活着不能跟我在一起，那死了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咱俩去地府做一对鬼情侣好不好？”
02还是舍不得挖周奕的眼睛。周奕这么莽撞的人，有眼睛会爬窗户，没了眼睛更会不小心从窗台上掉下去。
一想到周奕投入别人的怀抱，哪怕是残缺成小块的尸体，他都不能接受。
‘咚。’
坠落声还在继续，02也头一回与窗外的人对视，对方眼里对周奕的依恋异常刺眼。
他忽然觉得外面的人才是应该挖眼睛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伤口缓缓复原，周奕终于能说话。他气喘吁吁的捡起地上的菜刀对着02继续说着：“怪物。”
周奕这副要跟02拼了命的架势比外面碎骨头们更加的刺眼。他双眼充血，握着水果刀的手又重了几分。
“...你这是要离开我吗？”02指着自己朝周奕步步紧逼，“我问你是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我吗？！”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周奕的菜刀放在02的脖子上对方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
忽然。
周奕低声询问：“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什么？”02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双手还保持着张开怀抱的状态。
周奕缓缓放下手中的菜单跪在地上，双眼无神的将手掌合在中间祈求着：“李沁的事情是我错了所以赵晴成为了她，周正己的事情也是我错了所以猪头人成为了他。那你呢？这是我又做错了吗？”
02蹲下想要将周奕扶起来，却被对方牢牢抓住胳膊：“不是...你没错...”
他忍着伤口的疼痛想要安慰周奕却听见咚的一声。
周奕在对他磕头。
“对不起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我真的错了。把我的02还给我...我求求你了...我只有他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他了...”
平常遇到任何危险都会毫不畏惧的人，头一回崩溃示弱是对着他最爱的人。
02拦着对方的动作，轻柔的在他额头上抚摸：“...对不起。可是，我就是他啊。”
“求你了。”
大约是没休息好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被02扶起来的时候周奕的呼吸都是微弱的。他擦拭着着02滴在自己脸上的泪气若游丝：“别逼我了，可以吗？”
02不能是不存在于现实的。
周奕这辈子，只有02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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