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丛生。
“琳恩,你怎么不去修剪一下院子里的草?”带着圆框眼镜的女同事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稍有些拘谨却又不乏好奇心。
这不是第一次被人问这样的问题了,秋奚予一点都不诧异。
淡定的连头都没抬起,聚精会神的泡着手上的大吉岭红茶。
夹带清清冷冷的音色,回道:“我就喜欢这样的。”
喜欢这样的?
女同事没忍住又望了眼院子里的景象,满院荒芜的感觉。
除了一条稍微成型能直达到屋门的路之外,全是杂草,且将近半人高了……
哪有女人会喜欢鬼屋似的家,应该说哪有女人会把家弄成这个鬼样子……
真是怪人。
“来,尝尝我这次带回来的红茶。”秋奚予简单粗暴的隔断了女同事对窗外的视线,将茶杯递过去,却没放在她面前。
“谢……谢谢。”女同事见此连忙伸手去接茶杯,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回室内。
“小心烫。”秋奚予难得提醒了一句。
“嗳,好的~谢谢~”女同事第一次来,不免有些拘谨。
拘谨且客气,还有莫名而来的一丝小心翼翼……这是秋奚予对这位女同事的初次印象。
热气腾腾的红茶散发着她从未闻过的香味,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
女同事眼睛一亮,不由地赞道:“不错!好茶!”
秋奚予闻声笑笑,并没有说话。
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慢慢品起来。
两人的对话也随之打开:
“我这次来……”
“已经翻译好了,等下拿给你。”
“啊?啊!不是……我不是来催你要上次的书稿,不过你能这么快完成真是太好了~总编可得高兴坏了!”说到这里女同事愉快的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她从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书稿递到秋奚予跟前,说:“……这次主要是拿这些给你。”
秋奚予没看,慢悠悠的将茶杯端到面前。杯里荡起一圈圈水纹,渐渐有些失神。
女同事不明所以,愈发小心翼翼:“琳恩?”老板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完成这趟任务,她可不想才干几天就被炒鱿鱼。
秋奚予淡淡睨了桌上那沓文稿一眼,移开视线:“多了,得加价。”
原来是这样……吓死她了,她还纳闷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气氛变了,连忙道:“嗯,这个当然!”总编早有交代,女同事连忙掏出包里随身记事本,翻开某一页递了过去。
一串数字,同时也是个价格。
秋奚予扫了一眼,摇头。
望着面前的女同事说:“按行情,低了。”
这下,女同事有些慌了。
因为这情况,总编没交代过呀!
怎么办呢?!
女同事纠结的回想着来之前……总编交代她的全过程。大脑迅速回放,就像电影院播放电影一样,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紧凑非常,深怕漏了哪段。
……啊!对了,想起来了。
女同事悄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说:“这次按人情……”深怕惹恼对方连忙补充一句,“总编说的。”可不是她说的。
总编在她心里就像神一样的存在,交代了的事情只管做不需要过问太多。
这是她入职几天所总结到的经验……
人情……
秋奚予瞬间明白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若有所思回道:“仅此一次。”
女同事大大的松了口气,露出甜甜的笑容,端起红茶来缓一缓刚刚的跌宕起伏。
秋奚予看着她,淡笑道:“你帮我带话给他。”
女同事一听,匆匆放下茶杯,咽下茶水,点头道:“请说。”
“下次开始加价30%。”
这趟任务并没有想象中难,女同事暗自松口气,
完成了意味着饭碗保住了。
“好的,我会转达。”
女同事抬腕看看手表,满脸不好意思的对秋奚予说:“真是抱歉了,琳恩,我得走了。还得赶去机场接客人……”
“没关系,我送你。”秋奚予将女同事送出家门,突然想起到现在都还未曾问过人家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啊?啊!我叫陈雨,叫我小陈或小雨都可以,您随意~”陈雨很是活泼,落在秋奚予眼里简直活力四射,不禁随之一笑。
“好的,小陈,你慢走。”
***
机场。
“喂?总编……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妥当了,琳恩小姐还让我捎句话给您……”陈雨迫不及待的汇报着今天的任务内容。
“她真这么说了?”手机那头传来一道略沙哑的男声,语气毫无波澜。
陈雨耳朵紧贴着手机,眼睛却不由地四处搜寻,突然目光一定,连忙朝某个方向招手,忙对手机那头回话:“是的。”
电话那头的总编小声笑了笑,随之问:“我知道了。你接到客人了没?”
陈雨点头如捣蒜,慢半拍反应过来总编看不到,连忙回道:“接到了、接到了……马上回公司。”
朝陈雨大步走来的男子风尘仆仆,单手拎着个复古牛皮文件包。
陈雨快步上前询问:“是简先生吧?”
男子闻声点头,脚步停下,礼貌的摘下墨镜,看向眼前的……小姑娘,疑惑问:“你是小陈?”
陈雨绽放笑脸,点头说:“我是您回国前和您联系过的小陈。”
“幸会。”被小陈称呼为简先生的男子微微一笑,朝她道。
陈雨被这抹笑容惊艳到了,心跳不由地快了几下: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绅士的男人,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简直就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就是不知道有女朋友了没……刚想到这里,便扫到人家拎着包的手指(无名指)带着枚简单的白金戒,连颗钻石都没有……却异常刺眼。
哎……
果然好男人都名花有主,陈雨这一刻虽然沮丧,但下一刻想起这个月的奖金又像打了鸡血似的……自我鼓励:爱情没有面包来得实在,现在面包更重要,想想房租、想想上月看中的LV包,不能丧气!
心理活动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秒时间,迅速换上更热忱的笑脸,回道:“幸会。简先生,这边请!”
***
屋内。
秋奚予扫了眼留下的书稿就头疼,这么厚……估计得连续加班几个晚上了。
抬眸望了望摆在楼梯拐角处的那座古董落地钟,一摆一摆,能晃得人眼花。
四点多,现在出去一趟,应该能在六点左右赶回来干活。
要不是有约,她索性连院门都不出。
将茶杯洗干净放在晾干架上,行到门边的挂衣架旁,取下单肩包和外套,里层纱窗门一开一关,秋奚予走了出来随手又将外层的木门给锁上。
木门外有条长廊,两米宽的长廊外才是长满杂草的院子,木门旁的廊上摆放着一个不大的鞋柜和一张单人摇椅,秋奚予就是坐在那里换上了外出的鞋。
院门外停着自己那辆新买不久的二手丰田,坐上去把安全带系好,突然就怀念起自己那辆旧吉普。
这台车的视线着实太低了,显得她一下子矮了好几米,很多东西都要重新习惯,慢慢适应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末的缘故,道路上车辆一条龙,更别提马路两旁的行人了。
不过好在路面宽阔,并未出现塞车的现象,这是秋奚予乐于看到的,毕竟塞车换谁也不会喜欢。
十几分钟后将车驶入一栋商业大厦地下停车库,秋奚予每月至少有两天的时间都要来这里。
搭乘电梯,直达18楼。
门一开,便见大大的招牌:XXX心理诊所。
很熟悉的地方,莫名的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走几步路,便瞧见漂亮的前台小姐正忙碌的给来咨询的客人作登记。
“哈啰!莉娜。”秋奚予很是熟络的走了进去,并且在经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她知道前台美女的名字,这里的熟悉感让她想到了露娜,前一个前台美女。
莉娜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她不由地灿烂一笑。却十足的歉意,道:“琳恩,我这里太忙了……”有客人在她不方便立刻,偏另一个前台同事今天又请病假。
弄得她像个陀螺一样忙碌不停……险些手忙脚乱。
秋奚予很是理解,洒脱的摆摆手,道:“没事,我可以自己进去。”可以的话,她永远不想踏进这里。
熟悉的装修风格,温馨,简洁。
可在她心里却反感得很……
被隔开的几个房间都是关着门的,秋奚予熟门熟路敲响右手边最靠里的那间房门。
“请进。”里面一道女声响起。
秋奚予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她的心理医生乔思娜早已经拿好本子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
金发碧眼的脸孔,典型西方人,但却能说十分流利的普通话。
“这次挺准时的。”她这样笑着朝秋奚予说。
手势一摆,邀请秋奚予坐下。
秋奚予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乔思娜先是观察了她一番,再询问:“又熬夜工作了?”
秋奚予耸耸肩,很随性的回道:“混口饭吃嘛。”
乔思娜笑笑,没拆穿她,继续问:“酒精类的饮料或食物有碰过吗?”
“没有。”
“很好。那…咖啡呢?”
秋奚予闭口不回答,视线飘忽。
乔思娜笑容更深,一边在本子上书写着一边说道:“咖啡完全不碰,似乎我也做不到。但你吸取的量得减少,你也知道你自己的失眠症有多严重,对吧。所以我有个建议,要不要听听?”
秋奚予的目光总算从天花板落回乔思娜身上,她哪敢不听……这个洋女人一肚子坏水,稍有不配合就借此恐吓她要将她送回那里去。
乔思娜看着她的眼眸,说道:“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好吗?”从此至终,都挂着那标准的笑容。
在秋奚予眼里是有多假就得多假,这话的意思她当然明白。乔思娜能从那个地方把她捞出来可是没少费功夫,至于那个地方和乔思娜怎么商量好的,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每个月必须有一次关于她的病情汇报回去,而乔思娜却要求她每个月来这里两次做复诊。她抗议过……可没用,还被恐吓住了,麻麻批的。
从小到大,她都没这么怂过,说起来真丢脸……
乔思娜要求她乖乖听话,这样汇报回去的书面工作就会写得漂亮,那个地方就会降低对她的警惕性。
她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连回忆她都不敢,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好,如你所愿。”秋奚予毫不犹豫的怂到底,一口作出承诺。
这种状态,无疑给了乔思娜很大的愉悦感,笑容很是灿烂。
却刺在了秋奚予眼里,目光再次移走,漂浮在四周。
接下来的对话,无关大雅。基本都是乔思娜在说,秋奚予在听。且都是些题外话,什么天气很好,最适合去踏青。什么这里有什么地方值得一去诸如此类。
秋奚予都习惯了。
问到她就偶尔随意回答几句,但面对邀请她肯定是一概拒绝,她俩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么可能一起去逛街吃饭……乔思娜这个女人对于秋奚予来说,是个复杂的载体。她搞不清这个女人想要什么或者说目的是什么,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忙,说没企图她肯定大笑不信的,毕竟这跟做慈善有着根本的区别。
恨,倒谈不上。
能把她从恐惧的深渊来回现世;多少她还是感激的。
至于爱…那是不可能的。
她可没有那种和喜欢恐吓人当朋友的嗜好,这类人她一般都避之不及。
对于题外话的对答,乔思娜丝毫不在意秋奚予的敷衍态度。她接触这个病患已经三年了,虽说不是她所有病患中治疗时间最长的,但却是最特别的一个。
因为她俩的初次见面就给了她足够大的印象。
“其实我没那么恐怖。”乔思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秋奚予得视线重新凝聚在这双美丽的碧眼上,十分讶异这句话怎么会从乔思娜嘴里吐出来。
对于她的惊讶,乔思娜视若无睹,继续笑盈盈的说:“你每次来我这里都是警惕、防备的,我只是希望我的病患能在我这里相对轻松一些。”随即又补充道:“至少我对你是没恶意的。”
最后这句话,她半信半疑。秋奚予嘴角扯了一抹淡笑,并不做声。在她还没搞清这女人的目的之前,还真不敢多说话。
乔思娜也丝毫不在意,随意问道:“看你样子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吧,需要在这里眯一会儿吗?”
这话一出,立马遭到秋奚予的拒绝。
她想起了第一次两人面对面复
诊的时候,那是失眠最严重的一段时间,乔思娜的建议很是吸引她,结果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现实,她看到昏暗的环境,昏暗的房间,昏暗的走廊,脸孔狰狞的白衣人,无心的黑衣女人……无尽的黑夜,一切都能让她恐惧到颤栗。
心理的自我防护和身体产生出来的排斥……强行让她惊醒过来,随后所有的回忆、画面像浪潮般一下子涌上脑海。
呼吸像被人抽离,灵魂也被狠狠碾压。
很痛苦。
像……死亡的感觉。
那一次醒过来,乔思娜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见实验室里的白老鼠一样意味深明。
真的让她狠狠的打了个冷颤,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学妹,犹过之而无不及,连手段都如此相似。
不知不觉就三年了,物是人非。
不是没想过复仇,不然怎么能在那样一个鬼地方保持清醒这么长时间。
可现实很残酷,时间磨灭掉她对复仇的执念,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要出去。
“在想什么?”乔思娜见她的神情很是痛苦,柔声问:“在想的东西很恐怖是吗?”
知道你还问!秋奚予真想对她翻个白眼。
老是明知故问……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哼,这女人对自己没恶意却也没好心。
闭上眼睛,秋奚予不想再看到这女人。
糟心。
乔思娜并不介意她这点小动作,轻声细语继续道:“其实很多时候面对害怕,我们都会选择逃避,可这样真的好么……无穷无尽的束缚着你,这种感觉不好受吧。”略顿半响,她在观察秋奚予的微表情。
“除了逃避,其实我们可以选择战斗。”乔思娜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是古怪的。
话里话外都充斥着诱导性。
秋奚予不是傻子,但她想不明白这女人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对上眼神的三秒,乔思娜就悄无声色的错开了视线。
这落在秋奚予眼里更加确定这是‘心虚’的表现。
“什么意思?”她决定探探乔思娜的底,看看这口‘井’的深浅。
乔思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没什么呀,就是让你坚强点……大家都是女人,能在这个社会生存下来都是不容易的。”
心里满满的问号,秋奚予狐疑的看了这个女人好几眼,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女人有话想对自己说,但又突然不肯说……
这是为什么?
乔思娜避开对方那直率的目光,起身走到一旁的斗柜侧,拉开右边的抽屉取出了一个紫色的香薰蜡烛,点燃。
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自然。
但秋奚予就是觉得她在掩饰着什么,又不能打人家一顿,好让痛快点把话吐出来……她要真敢这么做,估计下一秒就回到那个鬼地方,从此暗无天日。
该怎么套出话来呢?
秋奚予看着乔思娜的背影,突然急中生智,轻声道:“你说的没错……我要是坚强点,当初也不会闹出那些事儿来,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这曾是她的‘伤’,此刻却被她化为武器。
听到秋奚予突如其来的话,乔思娜是诧异的,但她背对着沙发,秋奚予看不到她的神情。
有意思……
乔思娜轻轻回过身来,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氛围很是安静。
蜡烛的香气渐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秋奚予并未看她,却知道她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目光落到一旁的矮柜上,似在回忆似在诉说。
“不够坚强所以被关在那样的地方。第一年,险些崩溃。就那个时候,她…出现了。猝不及防,总是穿一身黑衣裙出现在我不远处,从不靠近。相比别的病人她显得很安静,不爱说话。距离太远,我始终看不清她的模样,总想靠近一些。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她每一次出现,都会离我近点。但我却发现她走路很奇怪,走得慢不说还每走一步都会在原地留下一滴滴的血迹。开始我不懂,随着她越走越近……忽然发现……她右心房有个大窟窿,心脏没了,血不停地涌出来。我吓坏了,大喊着让她别再靠近,可她就像听不见一样……真实到让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里,反正自那以后,整宿整宿的失眠。”
“离开那里之后,我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可没想到一周后我……还是又见到她,在梦里。”
秋奚予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失神的看着矮柜……气氛异常安静。
安静到乔思娜都受不了,忍不住柔声道:“以往你从不肯说那里的事情,总是一个人背负着……我总担心会因此压垮了你。你的失眠症很严重,就没想过面对它?”
沉默了好长时间,就在乔思娜以为秋奚予没听到自己的话时,秋奚予开口了。
“面对?”
面无表情喃喃,她失焦的瞳孔重新聚拢回来,把视线从矮柜上收回,扭过头,看向乔思娜。
“那里本身闹鬼,自从楼下有女子被侮辱致死的那件事被曝出后就闹得更厉害……白天要面对那些疯子,夜晚还得防备着那些色鬼,你告诉我怎么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