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能这边还不知道陈天德已经盯上了他手里的庄子,在罗南别院被囚禁的三年,让他失去了许多信息,如今,他几乎是渴求般的了解陈家这三年来的所有变化,特别是在新出的茶种上出了神。
贡品兰茶……
怎么会呢,他当年研究的变种兰茶不是失败了么,怎么会又冒出个什么贡品兰茶呢?
他拜托薛令止为他搞到了一颗树种,正对着它出神。
像,又不太像,那种略微发甜的气息错不了,这的确和当年的兰茶不同。可奇怪的是,这茶树却和普通兰茶并无二致,只是比普通的兰茶树长的更大了点而已。
这完全超出了陈天能的认知。
陈天能已经闭门研究这棵茶树两天了。
相比较他这边闭门不出,陈天德却忙的不见人影。斗茶宴在即,他的应酬交际不断,至于他的那点小动作,也全落在薛令止眼中。
也多亏了他有昆卫这样好用的眼睛。
陈天德被薛令止当众戳穿了了陈天能的身份,不论他再怎么虚伪,终究是珍惜自己的名声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弟弟,还得将流水的礼物送过去以彰显他这个做哥哥的宽容。
但他眼中透出的阴沉怎么能瞒得过见多识广的薛令止。这不,将他的心腹指派到陈天能身边,表面协助,实则监视。
陈天德的心腹叫田先,也就是那位曾被前任陈家家主放到陈天赐身边,后又不知什么原因跟了陈天德的那位。
此人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副书生打扮,半点看不出是掌管陈家大小事宜的管事。
他脸上总带着笑,那笑容轻浅却并不引人厌恶。陈天能闭门不出,田先便选择带着薛令止逛一逛偌大的陈府。一一介绍陈府众人,坦坦荡荡毫不藏私。
这幅做派让薛令止笑了笑,却将田先的地位在心里提了提。比起情绪略显外放的陈天德,这位田先显然要更难对付。
而陈天德身边居然有这样的能人,东南为宝地,明珠皆落尘。此话当真不假。
田先知道这位是主子的贵客,介绍的同时也是再暗自打量这个身份不明却气度不凡之人。
见这位贵客不仅自己做客,还给陈府带来一个诺达的麻烦,他即是帮陈天德试探,更有自己也想知道答案的成分在,便委婉开口道:“辛公子,不知陈家如今的发展您可满意?”
薛令止似乎很是意外田先会这样问,面对对方的试探,他并不接茬,“不该问陈家主满不满意么?”
他停了下来,只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亭子有一位少女正背对着他们,被一层淡青色的纱幔挡住,朦朦胧胧,看样子是在作画。
田先听到这个回答后,没有再说什么,却隐隐察觉到了这位辛公子的态度。
不满意,所以带来了陈天能……
可贡品兰茶的发展不是一日两日能成,自家主子占了个名正言顺,陈天能如何能斗得过主子?
这位辛公子是否太想当然了些。
他落后一步摇了摇头,却听到前边人突然道,“这画不错。”
晾在园子一角的画上正是满堂的秋景,纷纷而下的树叶,翘着翅膀梳理羽毛的雀儿,还有路径尽头的两道身影。
一看穿着打扮,赫然是他们二人。
田先也认出了这幅画的出处,抬头便看到远处的那道身影。他微微蹙眉,答道:“这是五小姐的画。”
薛令止的指尖在画尾的小诗上点了点,似笑非笑望向那道朦胧的身影。
虽然背对着他,但这幅画分明是刻意放在这里叫自己瞧见的,这是无声且含蓄的邀请,而这一点田先也心知肚明。
“去看看。”
他们两个男人突兀的出现在后宅,更突兀的来到了亭子外,薛令止明明知道里面的是谁,却故作不知道:“在下姓辛,想借亭子休息一番,不知可会打扰?”
里面的少女坐在石凳上,听到声音似受了惊,手上的毛笔有些拿不稳,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印子。
她惊慌回头,轻声道:“无妨。”
薛令止就这样大咧咧的走了进去。
田先有些不满,但这份不满更多是对着这位五小姐。这位平日没什么存在感的五小姐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在他眼中,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无非是想要攀附贵人。
不知道是谁将消息泄了出去,看来他得好好敲打一番手下人。
薛令止单手背在身后,把玩着那枚红珊瑚扳指,在那位五小姐羞涩的视线中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画纸,有别于前面那张风景,这张画的却是人物。只可惜那道突兀的印子直接破坏了整张画的和谐。
“工笔细腻,这位小姐在此道如此精通,叫人佩服。”
“不敢在贵客面前卖弄。”
五小姐微微垂着头,正准备起身让开位置,却被薛令止的动作所阻止。薛令止仿佛也来了兴趣,主动道:“在下擅自打扰了姑娘的雅兴,还毁了这幅佳作,若姑娘不介意,可否让在下略微补偿一二?”
他的眼中含着笑,视线落在五小姐的脸上是那么轻柔。田先见是这种情况,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小姐被薛令止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竟是退也不得,进也不得。唇抿了又抿,口脂愈发鲜艳,纠结片刻,特别是偷看过田先的脸色后,这才犹犹豫豫道:“贵客要如何补偿?”
“借笔一用。”
薛令止一揽袖子,接过五小姐递过来的笔,毫不见外地坐到了石凳上,只见他静气凝神,了了几笔,将染了磨的那处勾勒成片片水波,画中人长身而立,正站在石板上眺望远方。
这样一改,从鲜花簇放变得冷清了些许,画中人的背影也多了几分落寞,却与这秋景更相称。
五小姐杏眼圆睁,作为同道之人并非流连于表面,而是能看出其中技巧几何,她沉浸其中,似是没想到这位贵客有如此好的画技。
田先则是被隔除再外,早在薛令止坐下来之时,他便已经叫人偷偷通知家主,请示要如何去做。
陈天德在得知此事后只抚了抚下巴,从脑子的角落里挖出了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要不是田先今日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妹妹。算算年纪,他对于自己这个五妹的行动不但没有不满,甚至示意放开空间让二人相处。
若她真能将这位大人笼络住,不求有个什么名分,哪怕能讨得半点欢心,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至于五妹幸福与否,那不是他该操心的。陈家养了他那么久,也该发挥点作用了,这次主动,不论她是如何想的,哪怕仅仅是试探,也是有点作用。
见如此,他吩咐身边人开府库挑几件头面首饰送过去,他这位妹妹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得了家主暗示的田先沉沉地看了眼犹自沉浸作画的二人,默默地站远了些。
“您的画真好看。”
五小姐真诚的叹了一句,为了欣赏,不自觉地靠近了些,两个人此刻的距离竟早已突破了男女间本该有的界限。
女儿的香气钻进薛令止的鼻腔,薛令止搁下笔,微微侧头,余光看人走远,唇边的笑容散去,“不过平平。”
他的画技巧有余但神魂不足,那几笔看似补全了瑕疵,实际让这幅画彻底失了灵气。特别是破坏了这位五小姐对画中人倾注的感情。
“这画中人倒是眼熟……”薛令止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这位五小姐的表情。
果不其然,她流露出一丝怀念和落寞,轻声道:“是一位故人罢了。”
五小姐像是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一般,缓缓向后退了两步,躬身一拜,说了两句话,便施施然抱着自己的画具离开了。
而那幅画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
“故人么?”淡的几乎要听不清的声音在薛令止唇边跳跃,他低头将那副画卷起,随手交给跟在一边的田先。
“这画不错,裱起来。”
“叩叩叩——”
三道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在夜晚格外的清晰,这方小院子独自坐落在湖的另一边,距离前宅极远,但也是个幽静之地。
伴随着敲门声,屋内突然响起从远及近地走动声,然后是压的极低的声音传来,“何人?”
比起白日,此刻的声音多了几分锋利和冷漠。
“你觉得会是谁?”
深夜的拜访者不答反问,在他声音落下足足十秒后,那扇紧闭的门才缓缓拉开,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清丽的脸。
这位正是白日才见过的五小姐。